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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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鈞天現在已經知道他並非表面這般天真,卻生不起氣,只道:“……我也有錯。”

對方如今不是神祇,雖回覆了幾分修為,到底不如他。方才若一意掙脫,府君根本無法把他怎樣。

對於床笫間的情趣,太較真就無趣了,只沒想到對方會做到這種程度。

沈鈞天擦凈汙濁,穿戴整齊,才與他清算。

“下次若還……”

泰山府君光裸著坐在碧綠藤蔓間,雪膚墨發,容顏清美,直直望向他。一聽這話,忙道:“聽你的!全聽你的!”說完又切切看他,端的乖巧。

沈鈞天不在乎聽誰的,再一想,連有無下次都未可知,倒沒什麽好計較的了。

彎下腰時,他腹部隱隱作痛,不由臉色微沈,心內嘆了又嘆,還是撿起對方外衣。

泰山府君任他披上衣裳,胸口仍敞著大片肌膚,白皙中透出縱情後的嫣紅,神情卻淡漠,全不見之前的癡纏癲狂。

沈鈞天吃過了虧,不會再被騙到,卻只仔細與他交待。

“這回陪你胡鬧過了,若僥幸活著……”他停了口,“到時再說吧。此次事情重要,你萬萬不可再鬧,記住了嗎?”

泰山府君面上一本正經,卻捉了他一根手指於掌中摩挲,眼神專註,不知將這些話聽進多少。

弱水漲勢極快,自掌門帶人入月臺山算起,不過兩日,幾座小峰竟已被淹沒。

沈鈞天看見時,沈默地握緊了劍。

他們如今在昆侖主峰上,算得除月臺之外有數的高處。

水位逐漸升高,昆侖生靈絕跡,弱水之上飛鳥不渡,天地逼仄,雲氣迫得極低。除不曾停過的雨聲外,愈來愈接近的浪聲如聲聲悶雷,壓抑難耐,胸膛內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跳將出去。

又三日,弱水撲至他們腳下。

這水並不清透,像一匹黑綢,將所經之處覆蓋,不露一絲光亮。

沈鈞天拔出無象劍,道:“我開陣了。”

泰山府君沒說話,回覆原身,柔韌藤蔓纏上對方手腕,像個牽了長輩手的孩童。

無象劍是開啟昆侖大陣的憑證,向來在掌門手中,師父偏疼他,才早早給了他。

拿了什麽,便要擔什麽責任,沈鈞天從不後悔接下劍。

他單膝跪地,倒提長劍,舉至頭頂,重重插下。

剎那間,金光閃現,罩住整個昆侖,無論弱水,還是瓢潑大雨,都被拒之於外。

水往低處走,弱水卻非凡俗之水,不可按常理計,猝然被光罩彈開,也不過暫止勢頭,力道消磨後,像是被激怒的野獸,反撲更兇。

弱水是死水,黑沈無光,洪浪層層疊高,遠逾萬丈,高聳入雲的昆侖也相形見絀,如同匍匐在巨獸腳下的稚弱羔羊。短暫的交鋒之後,覆蓋整個昆侖的護山大陣在沖擊下,似紙片搖搖欲墜,金光急速衰微,不消多久,只剩一層薄弱的微光,依附山體之上,似不堪負荷,隨時有傾覆可能。

縱是無星無月的長夜,也有螢火引路,這大陣耗費昆侖幾代人心血,看似在破碎邊緣,卻沒有在無盡弱水中磨滅。

七日之後,天與地之間,再看不見一點雨水,若從高處觀望,也再找不見昆侖,只有完全團住了整個昆侖的弱水。

弱水三萬裏,昆侖也不小,披上弱水外衣的昆侖,便如一頭奇形怪狀的荒獸,上頂天下立地,卻被稠密如織的黑鏈鎖死在原處,引喉長嚎,做最後的絕唱。

然而自沒有一絲光亮的弱水下,忽然傳出一聲龍吟。

並不嘹亮,在翻騰的水聲中,卻似一道清音,誰也忽略不得。一條墨龍掙出弱水的包圍,一飛沖天,翺翔於天際。

仿佛被抽了骨,弱水如失了地基的高塔,立時崩散。海水中的暗色褪去,露出其下藍瑩瑩的水光,一時僅餘萬頃碧波。

在平靜下來的海面上,漂著一葉綠藤編織成的小舟,其上開滿紅色的鮮花,芬芳撲鼻,而舟上躺著一個抱劍男子。

沈鈞天醒來時,正好望見墨龍自洗凈的天幕中騰飛而去,即便相距甚遠,依舊能看見百丈長的龍身上每一片墨玉似的鱗片。

龍吟高亢,拖著長尾繞了昆侖三圈,最後還是飛入了唯一沒有被淹沒的月臺山。

沈鈞天這才收回思緒。

胸膛上被什麽沈沈壓著,他一摸就摸著滿手流水似的發,恍惚想起舊事。

那人擡起頭,果然還是張素白如新雪的面孔。

泰山府君枕在他身上,閉目道:“上回我也是這麽等你醒來。”

沈鈞天身體還有些乏力,撫過他長發,笑道:“若我醒不來呢?”

府君眉眼溫順:“那我便與你一同沈下弱水。”

……這可就不怎麽好了,沈鈞天暗道。心思一動,轉了話茬:“師父早前等不著這錦鯉化龍,誰想竟在這時候成了。”

龍族天生能行雲布雨,然古書記其“喜睡,數百年一覺,積沙其身成村落,覺即脫神棄身而去”。久之,天地間找不見這族群,才有神祇相代,不然昆侖掌門也不會如此看重那尾小錦鯉。

而化龍之時,也是雨散雲消,弱水勢盡之時,正好將之一擊而潰。

天意如此。

夜間明月再一次升起,懸於高天,月影倒映在海面上,綠藤小舟隨風而走,經過之時,影子散成千萬片銀屑。

泰山府君親近月光,不由仰起脖頸,閉上了眼,葉片齊齊抖開,迎接灑落的清光。

卻聽得身邊人打了個噴嚏。

他回身抱住人:“你冷了?”捉了對方手,捂在手心裏。

沈鈞天擋著口鼻,又打了個噴嚏,之後一個接一個,眼裏似有水光,面上泛起淡淡暈紅,看來愈發俊美。

泰山府君起先不錯眼地瞧著他,卻發覺對方這噴嚏一打,竟沒停下的意思,當即心弦一緊。

沈鈞天見了,笑著埋入他頸間:“沒事。”

府君攬著人,根本放不下心。

沈鈞天悶笑道:“你開了太多花——香過頭了。”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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