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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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再想這事,他總覺得自己唬弄蒙騙了對方,感到些微的歉疚。

除此之外,他也不敢再在泰山地界內入眠。

所有人都怕自己的秘密被窺破,他也不例外。至於秘密是什麽,便不那麽重要了。

泰山府君雖為神祇,卻是個妙人,似什麽也無法勾住他的心,從無過分執著的人事。

沈鈞天偶爾會想,若府君走的是仙道,那二人一道尋山看水,該是多麽逍遙的日子。可惜以對方身份,是回不了頭的。

這一回他們斷斷續續的來往,持續了十年之久。

沈鈞天采完地氣,匆忙趕回昆侖,一閉關又是三十多年。

出來後,他才意識到,自己竟未與泰山府君道別。

這原本是一件不該忘也不會忘的事,他卻忘得一幹二凈,一分一毫也未想起過,忘得過分徹底反倒顯得刻意。

在門內呆了不足月,沈鈞天再坐不住。

他想,無論怎樣,總得補個道別,順便致個歉。世上哪有朋友一聲不吭就走,連聲招呼也不打的。

沒有這種道理。

重返泰山,方入了府君廟,泰山府君已從神臺上走下來。

與初見時,似乎並沒有不同。沈鈞天仍是昆侖弟子,對方玄衣朱裳,容貌在冕旒後看不真切。

府君未因他的不告而別惱怒,道:“你沒說再見,我便想你會回來。”

沈鈞天辨不出對方說的是不是自己真意,避開對方過於炙熱的視線,心湖上卻起了漣漪,像微風吹拂,墜下朵朵落花。

府君忽問他:“除了我外,你還有別的朋友嗎?”

沈鈞天想了一遭,竟再找不出。

他看似與人親善好相處,實則是定不下的性子,寧可獨自走,也不願停在一處。唯有因地氣的緣故,才在泰山留了十年。

“一個也沒嗎?”對方又問。

沈鈞天無奈道:“師弟師妹倒是數不清,但與朋友總是不同的。”

“什麽不同?”

這可難說了。沈鈞天道:“就像……我在昆侖端著大師兄的架子,久了覺得悶得慌。在這兒卻可以放下那些煩心事,很樂意同你說話?”

“我也很高興,你願意同我一起。”泰山府君伸手,手裏是片兩端微翹的葉子,如綠琉璃,其中盛著透明液體。

他將之捧至沈鈞天面前,柔聲道:“你會喝了這花露嗎?”

這措辭其實有些古怪,但沈鈞天沒想太多。泰山府君在他心中從不與任何陰謀詭計掛鉤,也不以為對方會對他有什麽算計。

他接過後一飲而盡。口感與清水無異,入喉馨香撲鼻,香氣似自皮膚逸散,整個人落入馥郁花叢中。這滋味細思極奇妙,卻又沒個具體印象。

對方道:“你喝了我的花露。”

沈鈞天托著葉子,略有疑惑,卻道:“對,我喝了你的花露。”

“你要記得。”

雖然看不清對方容貌,但毫無疑問對方在笑。自相識以來,沈鈞天不曾見府君有過這般外露的情緒,不覺也笑起來。

“我記得。”

沈鈞天沒有說謊,他天生不愛受約束,自師父做了掌門,平常關註他的人太多,叫他不勝其煩。本打算在泰山待上一陣子,好好透口氣,師弟丹若忽傳來掌門口信,要他趕緊回山。

門派之事重要,沈鈞天不好耽擱,想與府君道別,竟沒找見人。

這是頭一遭,他站在府君廟裏,百思不得其解,趁夜燒香祝禱,還是沒見人影子。

思及對方說過的話,他若有所悟,再不糾結,回昆侖了。

這一回山,便是天翻地覆。

昆侖落起了雨,一直不停歇,師父便是因為對這事有所預見,才喚他回來。

這雨邪性。沈鈞天擡頭望天的時候,這麽想著,又想起當初泰山府君也這麽看過天,不知當時他心裏想的與自己現在可有一點相似?

方生出這念頭,他搖搖頭,覺得自己是快被這下不絕的雨逼煩了。

那時的他,絕沒有想過,有一日府君會出現在昆侖,更如現下這般,摘了冠冕,披散長發,撐跪在他的床上,與他臉貼著臉,說出這麽一句話來。

“望舒。你說的,要叫望舒。”

******

時辰尚早,光亮仍有不足,沈鈞天卻將屋裏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分毫不漏。

外間掠入的日光,因著連日的雨,在房內打出片片光斑。泰山府君的面孔上,也有一小塊亮光,微微晃動,與眼中波光放在一道,像鋒利刀刃,插進了他的心口。

沈鈞天想起那個久遠的夢境,想起夢中府君頸間那片白皙,他渾身一震,終於找回理智,伸手攥住對方的手。

“你好了?”

泰山府君任他抓了手,偏著頭,幾縷長發恰落在沈鈞天臉上。

“還要過陣子。”

沈鈞天確認手裏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軀,沒明白這話意思,正要詢問具體,手裏空了。

床上只他一個人。

沈鈞天楞過後,霍地從床上爬起來,撲到窗邊。

那裏妖藤正扒著,與他入睡前看見的並無分別,見他過來,照常爬上他的肩,蹭了蹭他臉。

他站著一動未動,只深深嗅了一嗅。

是一樣的味道。

雨不曾停過,太陽卻爬到了高處,沈鈞天不知自己站了多久,才從恍惚裏回神。

不是夢,他想,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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