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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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辦事兒說風就是雨,他們打包整裝,又要了幾匹馬,連夜向沈陽方向疾馳而去。

第二日淩晨,東北野戰軍圍攻錦州外圍的義縣之號角打響了。

我耐著性子按兵不動。幾個參謀磨破了嘴皮子勸我唇亡齒寒,要盡快支援義縣,但他們不知道如今我們也是在硬撐——武器裝備不足,中央又沒有及時補給,子彈是打一顆少一顆;而且我們人單力薄,反而是沈陽方向的隊伍尚可來一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於是我給團級及以上的將領開了個簡短的會議,本意是讓他們閉嘴,誰料想一群血性漢子,如何坐得了待救美人,竟是在8日深夜陽奉陰違,領了三個團要突出重圍。我得到消息時,三個團正好撞到東野(東北野戰軍簡稱)兩個獨立師的槍口上,未幾,全軍覆沒。

我端著戰報,在營帳裏直上火,嘴上起了好幾個火癤子。被滅的三個團正是得了錦西和葫蘆島會派兵給我們增援的消息,跑去與增援軍匯合,結果在塔山讓人連鍋端了,還暴露了我軍位置。

我只好立即招來副官,嗓子竟說不出話來。他給我倒了杯水,水是冷的,我強咽下一口,然後沾了水在桌上寫字:“收拾東西,撤退。”

副官哽咽道:“師座,咱往哪兒退呀?北邊是東野的主力炮兵和坦克營,南邊兩個縱隊和炮兵,東邊一個縱隊和一個炮兵團,西邊……西邊人更多,都盯著漁山、塔山和虹螺蜆呢!”

東野呈合圍之勢孤立錦州,切斷我軍的一切增援和供給。就算我們繼續縮頭當王八,遲早也得餓死。我想了想,繼續寫道:“塔山現在什麽情況?”

“錦西要出兵和他們打,但還沒打起來呢。”

“塔山不能丟,既然計劃已經亂了,那就亂著打!傳令下去,全體向塔山方向行進!”

我師浩浩湯湯逶迤至塔山,中途發生過一場夜戰,疲憊地抵達時,錦西部隊剛開始做戰前部署。連著幾日未曾合眼,又憂心焦慮,再被冷風一激,我發了高燒,吃了藥不見好,藥可金貴,我便不再吃。

副官跪地上哭求道:“師座,你得吃藥啊,底下那群兵人高馬大的,還不講理!你要再不好,我就治不住他們了!”

我正頂著張粉撲撲的臉,圍著沙盤研究塔山周遭地形,聞言胡亂擺手道:“別他媽擱我跟前兒號喪,你小子就是滑,你知不知道多少兵傷著了都沒有消炎藥、止疼片吃!我就發個燒,又不是要死人,趕緊把藥還回去,給我燒點兒熱水進來。”

副官又一咧嘴,我昏頭漲腦地瞪他一眼,他方灰溜溜地提了水壺出去。臨出門前,我叫住他道:“小周,你順便兒打聽打聽,共軍都派了哪些部隊來打塔山?”

我師目前處境尷尬,雖說是來和增援部隊匯合,爭取前後夾攻東野,殲滅敵軍,占領高地,但錦西部隊的將領似乎不太瞧得上我們。錦西臨海,補給可走海運,手頭自然比我們寬裕,我們是窮親戚打秋風,他們的態度也屬正常。但我所憂心之事,乃是他們嚴重輕敵,部署工作進展緩慢,從上到下全無士氣,這仗還怎麽打!

我對著沙盤眉頭深鎖,塔山地勢西高東低,東臨渤海灣,是一片開闊平原,上面散落著零星的小丘陵,上有一座漁山——漲潮時候就是灘塗,落潮才是個島,所以部隊決不能退守東部,只能向西進攻。在西面,白臺山是唯一的防禦制高點。

我的隊伍正在白臺山東南處,被東野四面圍攻,形勢嚴峻。不過東野大部分兵力都被錦西部隊吸引了去,我的2師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真要偷偷摸摸繞出包圍圈,也並非不可能之事。

如此一來,我還得感謝讓我軍縮水三個團的那幾個蠢貨了……

這時副官提著熱水回來,先遞給我個熱毛巾擦了手臉,隨後才倒了杯熱水,說道:“師座,都打聽清楚了,現在圍著我們的有兩個縱隊,一個是獨立師,另外一個可是咱的老熟人了!”

我停下抹臉的手,露出眼睛,悶聲問道:“是誰?”

“是73旅的劉旅長!前一陣兒73旅擴充成了159師,被編進了93縱隊,他現在成師長了!”

我把抹布狠狠撇進臉盆裏,暗罵道:“他媽的,不是冤家不聚頭!”

周副官卻莫名有些興奮:“師座,你和劉師長關系好,熟悉他的作戰方式,我看這一仗,咱能贏!”

我不鹹不淡地潑他冷水:“你當他傻?我熟悉他,他也熟悉我,我肯定是不會用慣常打法,他就會用了?豬腦袋你。”

他卸下肩膀,失落道:“誒,倒也是。”又道,“師座,我看錦西還沒架炮呢,這麽著肯定來不及!咱是不得做點防範?”

我狠下心,將炮兵營擺在最前線,佐以四輛坦克,這可是老子的全部家底!若不知道我要面對的是劉國卿,我可能還下不了這麽大的決心——

不過了,這日子過不下去了,有就打,打沒拉倒!

10日,戰爭正是打響!我軍人數、武器極占優勢,士氣高漲,炮攻之後,錦西部隊向塔山共發動了九次沖鋒,向白臺山發動了七次。我軍混在裏頭,但是在第四次沖鋒時,被我叫了回來。

我軍人數是多,但人海戰術不是這麽玩的,我不知道塔山的情形,但就白臺山而言,傷亡人數慘重,卻無法接近白臺山一步,這就像彈弓打鳥,石頭子兒再多,都撞樹上了,連根鳥毛都看不見,這不做白工嗎!

於是我轉而安排我們2師取道南部,攻擊東野的側翼。南部崇山峻嶺,轉移比較耽誤時間,錦西部隊為此對我老大不願意,2師的幾個團長營長也找上門來罵我貪生怕死。小周氣急了,對我道:“他們要送死就讓他們去!就這樣兒分不清好賴的,師座你還管他們幹啥!”

我嘆氣道:“都死了,我用誰去?”

到了13日,火力空前密集,我在指揮所就沒站穩當過,腳下地動山搖,耳畔飛機轟鳴,簡陋的木板屋嘩啦被炮火震塌了半邊!木屑紛紛揚揚刮進眼睛,一塊帶釘子的木板砸到我的左肩上,我左肩膀本就有舊傷,如今一砸,手臂脹麻腫痛,又讓釘子給剌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大口子。我們只好撤出指揮所,卻迎面撞上了反沖鋒的東野!

我揩了把眼睛,額角的血糊滿臉。我從一個死不瞑目的小兵身上搶了他的沖鋒槍和剩餘的子彈,將子彈聯掛到脖子上,朝天打出一響,加入震天動地的炮聲,大聲吼道:“他媽的,都跟老子沖!”

小周站在一塊兒巖石上大喊道:“弟兄們!往西打!只要見著主力部隊,咱就勝了!!”

沒有退路,只有往前沖。

我們激戰了一天一夜,向西部僅推進了三公裏;而我的身邊,無數的士兵倒下後再沒有起來。

到了15日上午,我軍機械地完成上膛、發射的動作後,小周四肢並用爬到我身邊,說道:“師座!我們沒子彈了!”

此時正值上午十時,東邊高懸的太陽明亮而耀眼,可我們正與光明背道而馳。

話音剛落,後方的錦州城忽然震徹雲霄!我們向後回望,滾滾濃煙炮火之中,婆娑的城墻上豎起了一面鮮紅的旗幟,旗幟上卻不見熟悉的青天白日,取而代之的是鮮黃色的鐮刀與錘子。它們交叉在一起,宛如一個巨大的“X”,仿佛在譴責這場從頭至尾錯誤的戰爭——

錦州,城破!

小周的手臂漸漸垂下,手裏的空殼槍咣當掉到地上。

仿佛是一種信號,我的部隊不約而同地停息了火力。他們怔怔地看著守護的城池,而後一雙雙迷茫的眼睛轉到了我身上。

我們被包圍了。

忽然小周向西一指,大聲道:“師座!你看!那邊的共軍在往兩邊撤!”

我順著他的手指,用望遠鏡眺望,那裏是一處不高不低的丘陵,頂上站著一個共軍的旗語兵,正用兩根不知哪裏掰折的樹枝,反覆舞動著手臂,四個姿勢為一組,而後是待機空格的姿勢,接著又是四個重覆。

我在心裏將打出的旗語換成字母,而後拼接到一起——

M.O.V.E

我不敢輕舉妄動,謹慎地透過望遠鏡,以得知這支共軍部隊更多的消息。緊接著目光一掃,旗語兵身後,一抹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我緩緩放下望遠鏡,壓抑著瀕臨失控的情緒,重新收整部隊,心中驀地酸澀難言。

站在這裏的、躺在那裏的,都是些年輕鮮活的生命啊!

小周灰頭土臉地報過人數,我這可是一個滿員的師,現在只堪堪湊齊了三個營!

我用肉眼又看了看159師,旗語兵一個小點,還在重覆著那四個字母。

我一揮手,讓小周代我下令。我們狼狽萬分地橫穿過共軍的部隊,又接連幾個晝夜不眠不休,臊眉耷眼地轉到沈陽郊區。安營紮寨後,一直被忽視的高燒反沖鋒成功,徹底占據了頭腦高地,在接聽來自杜軍座的電話時,我意外暈倒,及至醒來,小周向我口傳了杜軍座的命令:駐守沈陽!

作者有話要說: 小6萌不萌!萌不萌!談個戀愛還搞這麽浪漫的陣仗!(你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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