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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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龍混雜的雙方士兵睡眼惺忪地分別在左右排好隊,我自管我們2師的。倒真是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劉國卿部隊的做事作風和他一模一樣,我們排好隊時,他們還在幫我們炊事班收拾鍋碗瓢盆。

劉國卿三步並兩步跑到我面前來,這回我方沒了機槍上膛之聲。他拽著我,背向一溜兒小白楊,低聲說道:“這個你忘拿走了。”

說罷,做賊似的從腰間掏出一把小巧精致的手槍,正是他送我的花口擼子。

我也沒客氣,多把槍護身總是好事,但嘴上還是擠兌道:“我過得可比你寬松,子彈炸彈都不要錢,你這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錦上添花,送東西都送不到刀刃上。”

劉國卿道:“這槍你藏起來,戰場上刀槍無眼,關鍵時候沒準兒能保一命。”

“你這話聽著不對頭兒啊,”我擡眼道,“怎麽,你受傷了?傷哪兒了?咋不說呢!”

“你小點兒聲!”他一拉我袖子,腦袋湊得更近,“我沒事兒,你多顧著點兒自己,別總想著拼命,槍收好了,該用就用。”

我一點頭,回過身,副官喊完了例行口號,過來向我報告,末了多嘴道:“依參謀,咱現在就回營啊?”

“回營?你當跑一圈兒是來野餐的?德性!”罵完後,又對他小聲道,“5師現在正在過路,讓劉國卿看見了,跟弟兄們說,都警醒著點兒,一會兒可能要開戰!”

副官敬個禮,口稱“是”,放下胳膊,忽然來了句:“昨兒半夜咱兩隊還擱一塊兒拉歌兒來著……”

我踹他屁股一腳,狠狠罵道:“咋的?一起吃了個飯,就忘了幹啥來了?趕緊地,”我提高調門兒,發令道:“全體向左轉,跑步,走!”

我亦隨部隊遠去,然而身後,他的視線愈演愈烈地灼熱。我狠下心不去回看,卻控制不了手指執著於撫摸槍身的動作,感受是否有如他視線一般的溫度。

可是槍身一如天氣,寒冷透骨。

轉過平原,是一道山谷,前後直通,正是個碩大的風口。北風呼嘯,白雪在腳下咯吱踩實,部隊行進速度極慢。我心知著急也沒用,因而走得很實在。看到5師混亂的人影時,我們的眉毛眼睛都掛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劉國卿的部隊正在和5師激戰,我招來副官耳語道:“去裝裝樣子,主要掩護5師師長,順便叫一營和二營截住劉國卿部隊的橫截面,叫他們有子彈也打不出!”

我這招挺損,就屬於兩人打架,中間出來一個拉偏架的。但沒辦法,劉國卿註定得吃這個啞巴虧,我只能爭取5師沒被打急眼,不讓他們在占領上風後反擊罷了。

最終兩方雖有戰事,但傷亡皆不多。總體來說,任務完成的不錯,主要是我帶的團,全都全須全尾地回來了。聽過整體匯報,王美仁大笑著一拍我肩膀:“行啊,老依,真有你的!”

我心道:只要別發現少了幾十罐罐頭,我就還能繼續做你心腹。

王美仁口頭表揚了一番,卻沒有實際行動。我之前應了一團團長,要給他們申請一批新裝備,正要開口,王美仁卻讓營帳裏的副官們都出去,只留下我一人。

他遞給我一根煙,我看了眼煙盒,是美國的牌子,叫駱駝,抽起來還不賴。吞雲吐霧到一半,王美仁拉開抽屜,招呼我坐下,說道:“你看,這是剛送來的報紙。”

報紙應該是每天早上送到,現在已經是下午,只能說明有了增補。我拿過來,不必細細翻閱,因為第一頁便將增補的標題放大到淋漓盡致:

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於1月1日上午在香港成立!宋慶齡女士當選榮譽主席!

我摳著這幾個字眼,問道:“這是——?”

王美仁裝模作樣地嘆口氣,收回報紙,捏住一角,用打火機點燃。脆弱纖薄的制片蝦子般蜷縮,化為幾片黑灰。

我直接了當地問他:“師長,您這是什麽意思?”

王美仁道:“老依呀,你覺得,咱們這場內戰能持續多久?”

“這我可說不好。”

王美仁道:“那我換個問法,你覺得,我們還能堅持多久?”

我皺起眉頭瞅他,並不答話。

“剛和老共打的時候,中央說,三到六個月之內剿滅共匪,可現在,都已經是四八年了,”王美仁站起身,在營帳裏負手踱步,徐徐道:“我兩黨之鬥爭,說白了,就是哪個階層做統治的問題。我軍親美,要學習他們的資本主義,為什麽?”他目光炯炯地看過來,“因為我們有家底兒。我們可以有善心,但更有私心,你願意把你的家底兒白白送給那群沒知識、沒文化、沒受過教育、更沒有見識見地的市儈農民嗎?”

“……”

“但有個致命的問題啊,”王美仁道,“我國和歐美國家不一樣,他們的資本家覺醒得早,抓住了崛起的先機,而我們覺醒的時候,農民已經不好糊弄了。而且,我國四萬萬人民,有幾個是大地主、大資本家?老依啊,咱得承認,共產黨有群眾基礎,我們沒有啊。”

“師長,您有話直說,我一聽一過,出了這個門,就全忘了。”

他寬厚一笑,說道:“忘了可不行啊,鋪墊這許多,就是為了讓你看清目前的局勢。蔣校長漸失民心,黨內左派人士更是公然造反,建立起這個什麽‘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來。我們小魚小蝦,卻也要為自己搏個前程不是?”

我掃了一眼門口,移回目光後,說道:“您要加入這個委員會?”

“聰明,”他毫不避諱地稱讚道,“有時候腳踏兩條船不是貶義,踏得穩了,不論哪條船翻了,我們也淹不死。誒,人嘛,都要為自己考慮。”

“您希望我怎麽做?”

王美仁道:“這事兒也不著急,他們剛在香港成立,遠來不了東北。你就在心裏有個譜,以免到時候手忙腳亂——我還得多勞你幫忙遮掩。”

我回道:“好。”

他哈哈大笑兩聲,提過爐子上燒開的熱水,給我倒了一杯,慢條斯理地說道:“我聽說,你孩子到呼蘭縣去了?怎麽樣,適應嗎?”

我心中一凜,謹而慎之地回道:“還不錯,說是已經覆學了,成績都還挺好。”

他笑道:“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就說,哈爾濱的老孔和咱們都熟,一句話的事兒。”

我暗地裏攥緊了拳頭,面前一杯熱氣騰騰的水,仿佛是剛開的油鍋,

同一天,劉國卿的部隊改稱東北野戰軍。據探子回報說,他們沒能阻止5師遷移,所以氣急敗壞,揚言說“天下果然沒有白吃的飯”,以後見我們一次,打我們一次。

我輕笑一聲,心道一群莽夫,並不值得放在心上。誰能想到針鋒相對的兩隊將領,背地裏卻在爭分奪秒地恩愛呢。

之後又和劉國卿打了幾場纏綿悱惻無傷亡的小仗,誰也奈何不了誰,連我的副官也做起了丈二和尚,抱怨道:“參謀,一遇上劉國卿的部隊,咱這仗打得就太憋屈了,哪有打仗之前告訴對方走位,還留時間給對方撤離的——要我看幹脆別打了,湊一起比喝酒、比吃肉、比打麻將分輸贏得了。”

我笑而不語,只是問他:“你樂意打他們嗎?”

“我是軍人,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長官叫我打誰,我就打誰。”

我搖頭嘆氣道:“你錯了,軍人的天職是保家衛國,而非同室操戈。”

他撓撓腦袋,又道:“得了,反正你叫我幹啥就幹啥吧。我去叫號手喊話了,這次咱們是要進山打劉旅長的後屁股是吧?”

我點點頭道:“不錯,快去快回。”

沒一會兒他回來,抽搐著嘴角,糾結道:“參謀,那啥,劉旅長說他們接下來會跟進山來,一路往東北方向打游擊,叫我們在樹林子外頭轉悠兩圈就行了,別往裏走。”

我沈吟道:“你去告訴他,東北方向有我軍兩個團的兵力埋伏在山上,不能過去,必須趕快調整行進方向!”

副官奔波繁忙,回來後灌了一大口水,鬧脾氣似的把鐵壺往地上一摔,崩潰道:“依參謀!我算是看出來了!咱兩軍不是在打仗,是在暗通款曲私相授受吧!”

我一刮他腦瓜頂:“瞎說啥呢!“

他捂著腦袋道:“你倆你儂我儂的,我這條腿是要跑斷了!我不管!再這麽下去,打到啥時候是個頭啊!”

這話仿佛是個信號。我和劉國卿的“戰事”沒有持續太久,這年酷夏,國內通貨膨脹,經濟形勢險峻。八月末,中央發行金圓券,按一定比例將金圓券與黃金換算,以黃金、美元和銀元換取金圓券,限期至九月底。

我對國民政府的此番作為大失所望——這招日本在偽滿洲國也用過,老百姓的資產會相應縮水,生活更是會陷入水深火熱之中。可中央幾乎是蔣總裁的一言堂,正如王美仁所言:“我們小魚小蝦,除了為自己搏個前程,還能幹什麽呢?”

我頗為擔心柳叔,家裏的家底兒幾乎被蘇聯人砸了精光,也不知他如何生存下去。我給他寄了封信,要他北上去投奔鄒繩祖,卻一直杳無音訊。倒是劉國卿派他的副官——那個知道我們關系的心腹老何——做賊似的給我遞了口信兒,寥寥幾字,如同電報:“柳北去,望君安。”

我問老何:“是你們護送的柳叔?”

老何道:“是黨內的幾個同志送的,您放心,都十分可靠。”

我遂安下心來,想著如何回覆劉國卿。太矯情的話說不出口,還要人代述,十分別扭。我想了想,抽出匕首來,在老何微怔的目光中,割掉一撮頭發——頭發這東西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軍隊裏事事從簡,理發也可著普通士兵先來,所以我已經有半年不曾理發,頭發快長到耳朵根兒了。

又割了裏衣一角,再將這撮頭發包好,我交給老何道:“這個給劉國卿。”

老何點頭,將布包收進懷裏,裹著夜色,利落而去。

我摸摸缺了頭發的地方,回營的途中,踏著月光默默背誦道:“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征夫懷遠路,起視夜何其?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握手一長嘆,淚為生別滋。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生當覆來歸,死當……”

同年九月,軍隊遷往錦州。12日,遼西會戰爆發。

作者有話要說: 生當覆來歸,死當長相思。

遼西會戰就是遼沈戰役。國稱“遼西會戰”,共稱“遼沈戰役”。

話說,他倆這作戰方式也是只此一家別無分號了,真特麽黏糊,吃瓜眾都看不下去了(笑cry)

最近忙到大腦鬧著罷工,我盡量更吧,反正也快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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