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一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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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的冬天格外的冷,我在春日町已經休養了三個月。這三個月來,東北十分平靜,沒聽說有戰事。我懸著的心稍稍落了地。冬天,沒有軍隊願意在冬天開戰。

三個月間,小妹辦了簡單的後事,涉及親屬的工作,皆由鄒繩祖代我出面。後事倉促,擱在了大北關。只是太太尚在醫院,還不知小妹之事;孩子們在學校,亦不便打擾;大姐小弟都沒有來,只有姐夫來了。我站在靈堂裏,黑紗白聯,陰氣滾滾,不符合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婦人的審美。堂前小妹笑語晏晏的黑白色照片,似乎是靈堂中唯一的亮色。

劉國卿說到做到,仔細與我理清了他與依航的來龍去脈。我不消聽,無非一場曠日持久的陰謀;柳叔來過,拉著我的手,泣涕漣漣。他一把年紀,這麽哭下去也不是回事兒,便趕他回去休息。如今大北關的房子又空了下來,蘇聯人走了,總算是安全,恰是缺人看守的時候,正需要柳叔。柳叔卻聽不明白話,一遍一遍地自責道:“要不是老楊察覺不對,我還以為您跟著部隊去打仗了,哪知道您受了這麽多的苦。”

又偷摸地說道:“大少爺,您也留個心眼兒。我知道您和劉先生好,但他畢竟是和小少爺一夥兒的,人心隔肚皮,誰知道他背地裏咋合計的。”

我精神不濟,頭疼得很,敷衍道:“行了,我有分寸。”

那天他掏心窩子的話,總不會再騙我。

但我不能心安理得地躲在他的庇護下,連累他。

過完了三十九周歲的生日,我已是邁進不惑之年的男人。可這一年給我的沖擊之大,讓我不得不“惑”,警如人之情感,警如信任與背叛。許是年紀漸長的緣故,年輕時吹毛求疵的原則隨心力而退潮,我可以平靜地面對生與死,更可以平靜的內斂感情。

曾經在德國,教官說我是團火,遲早要灼燒殆盡,害人害己;現今火焰變成溫和的藍色,其中高溫,只有其中才知曉。

我想,這也未嘗不是一個圓滿的結局。畢竟,哪有那麽多圓滿的戲?散場之後,人走茶涼,沒人會記得臺面紅毯上盛過多少淚,盛過多少笑。便是戲子本身,也記不清罷。

四六年年底,我重新聯絡上了王美仁。因為失蹤半年,所以原定的升職取消,並被勒令立即歸隊。同時,我安頓好太太,又去學校遠遠地看了依寧和依禮,將他們全部托付給鄒繩祖照顧。彼時白小姐的哥哥白崇山已經在香港站穩腳跟,要求鄒繩祖送白小姐前往香港。鄒繩祖拒絕以後,給了李四足夠的遣散費,派他並兩個下人、兩個丫鬟一同護送白小姐去香港。

鄒繩祖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小公館。我留在那兒與他吃了頓午飯,是他煎出來的小牛排,賣相居然也是有模有樣。

鄒繩祖道:“忘了說,我不去美國了。”

“不去了?那你要去哪兒?”

“哪兒也不去了,”鄒繩祖道,“我一輩子沒孩子,我算是看明白了,合著是給你家的幾個小崽兒讓位置呢。”

我低頭悶笑,吃飽喝足之後,去了政府大樓。

路過春日町時,我駐足在馬路一頭看了很久:枯萎的爬山虎只在紅墻上留下一道道棕黃的藤蔓;墻壁沾染了歲月的痕跡,掉落點點斑駁的墻皮;冬日的陽光穿過光禿禿的樹杈,我知道在即將到來的春天,它會綻放出一樹爛漫的桃花。

我摘下帽子,朝它揮一揮,然後,不告而別。

…………………………………………

四七年伊始,我隨軍一路南下,足跡遍布華北、華東戰場。六月,共產黨突破黃河防線,轉入外線進攻。我軍戰況一度慘烈到我一個參謀還要身兼團長去領兵作戰。七月,由於前任參謀長及副參謀長犧牲,我被直接擢升為參謀長,率領第一批隊先行北上至河北;十一月,河北石家莊失守,我軍再次退往東北。

而這一次,我們萬沒了離開時的驍勇,挫敗得如一條條喪家之犬,聳眉耷眼,夾緊尾巴,風聲鶴唳,無依無靠。

十一月中,我得了半天時間休息,便快馬加鞭地回到沈陽去探望親屬。豈知我的籌謀布畫,只應驗了一年。近鄉情怯地來到大北關,迎接我的,卻是兩年來第二次舉辦的靈堂。

柳叔頭發花白,正是古稀老人的體態。他疲憊地接待了我,在我給太太的香爐上了三根香之後,巍巍道:“大少爺,您節哀。”

我立在太太與小妹的牌位前,垂眸苦笑道:“柳叔,我竟然沒有傷心的感覺。戰場上混了一圈回來,自個兒太太去了,我都無動於衷,以前一身熱血,現在全變成冷的了。”

柳叔燒了壺熱水,咱爺倆相攜到客廳坐了,我照舊給他卷煙卷兒,他接過來,一口接一口地抽著,娓娓道:“這個家……算是散了。”

我捧著杯子,感受著熱氣熏臉的溫暖,等待熱水晾涼,沈默片刻,說道:“柳叔,你說吧,我沒事兒。”

柳叔道:“你走了之後,劉先生幾乎瘋了,他以為是小少爺背信,又將你抓了去,鬧來鬧去也沒鬧出個結果,反而讓小少爺起了心思,要逮了太太去,逼你現身。太太精神還沒恢覆,受了許多驚嚇,一會兒說你走了,不要她了,一會兒又說她是格格,要有格格的氣度,不能連累丈夫,瘋瘋癲癲鬧了幾日,一腦袋撞墻上……沒救過來,去了。”

我深吸口氣,抹了把臉,說道:“孩子們呢?”

“出了事兒以後,鄒先生說要帶他們動身去北邊,如今也不知到了哪兒……”

我仰頭望著天花板,又問道:“劉先生呢?依航呢?他們在哪兒呢?”

“都進了部隊,去前線打仗了……”

我點點頭,目光落到柳叔臉上,橫生的皺紋幾乎埋葬了五官。我說道:“柳叔呀……你咋不跟鄒先生走呢……這家都散了啊……”

正如當年,我送依航去天津戒毒,在站臺上,太太對我說:“你做什麽都自有道理,我永遠站在你這邊。但你要記得,你把誰打發走都可以,就是別讓我滾蛋,否則看我不撓死你!”

原來她說的每句話我都記得。可是我沒叫她走呀,她怎麽就自己走了呢。

柳叔顫巍巍地站起來,佝僂著背去廚房取來兩個土豆,放在生火的爐子上,說道:“我老了,還能去哪兒?”他笑著看我道,“今天你生日,應該吃面條。但現在又在打仗,日子很拮據,家裏一丁點兒面都沒有了。我記著你打小愛吃烤土豆,估計也就嘗個鮮兒,可今兒個呀,柳叔能給你的,也只有這個了……”

我的生日,我自個兒都忘了。

柳叔絮絮叨叨的給土豆翻個兒:“你也是四十歲的人了,身體又不好,沒人在身邊兒,就得學會照顧自個兒。我沒幾天好活頭了,你還年輕……”

“柳叔,你說什麽呢!”

“對對,過生日不說喪氣話,呸呸呸。”說著遞給我個土豆,“你愛吃焦的,給。”

從大北關出來之後,我摸了摸庭院裏的芭蕉樹。似乎什麽都變老了,只有它不變。樹的生命與人相比等於滄海與一粟,因此他擁有著漫長的青春。

我喃喃道:“真羨慕你。”

透過芭蕉張牙舞爪的樹杈,那裏是書房。書櫃裏還有我珍藏多年的許多好酒,大概是沒有機會暢飲了。

天色漸暮,我在路上信馬由韁地游蕩,卻刻意避開了春日町。走著走著,發現馬兒一路向東行,穿過小河沿,一路向東陵而去了。

我心念一動,來到山腳下,下馬進山。不一會兒,眼前便捕捉到那抹顯眼的明黃。我蹲下來,親昵地拍拍他的頭,它頭上的角又長大了些,已經頂出明顯的分叉,但離我上次見他已多年,才長這麽點兒,速度著實慢!

我笑道:“你這對角是要長到猴年馬月去?不會等個千年萬年,才會化龍吧?”

小黃甩甩尾巴,表達不滿。我一路笑著來到彭答瑞的小院,卻發覺幾乎不見了家禽。

彭答瑞迎了出來,身上背了個小挎包。我指著包,問道:“你是要下山換吃的?”

彭答瑞道:“不是。”

“那是幹什麽去?”

“我要走了,”他說道,“本該早就動身,但推算到您今天會來找我,我便一直在等您。”

“等我?不是,擱這兒住得好好的,走什麽走?”

彭答瑞虬結須眉下的一雙眼睛劃過一絲悲哀,他望向天邊渾圓如蛋黃的落日,說道:“護守的傳承依靠大自然的靈力,而今靈力日漸稀薄,連山上的植物也鮮有靈氣,我需要生存,就必須換到杳無人煙的荒山野嶺去。”

我想到帶著淺井來的那次,明明是盛夏,越往深處,草木卻越枯萎,竟是喪失靈氣的原因嗎?

“你走了,那安樂……和我那祖宗呢?”

彭答瑞道:“龍族靈力與生俱來,之前他又強行改變地底結構,雖然導致山中地震,但對他的修煉卻是十分有利,大概再過個幾千年,他就能凝出實體了。”

幾千年……那時我已不是一把枯骨,而是一抔黃土了。

可對他們來說,卻是彈指一揮間。上天是有多麽的不公平!

我嘆氣道:“真是可惜了,還想和你再喝一次酒,卻沒機會了。”

彭答瑞道:“主上,請容屬下說幾句話。”

我笑道:“都什麽年代了,還整這套,有話就說。你等我不就是為了說這幾句話嗎?”

他說道:“當今朝廷命數奇短,如今紫微星黯淡,破軍正盛,貪狼亦有覺醒之照,而您命犯七殺,正是孤星命格。若有朝一日,龍困淺灘,定要一路向東南行走,待到四面環水之地,方有機會破除孤星煞氣。切記切記。”

他這是在給我透露天機。我趕忙點頭,記下他的話,忽然問道:“你見過劉國卿,他是什麽命格?”

彭答瑞道:“他命數不定,造化全在己手,屬下不敢妄言。”

我笑道:“怎麽聽著……他將來會比我發達?”

彭答瑞又道:“塞翁失馬,福禍相依。壞,不會壞到絕對,好,也不會好到絕對,一切隨緣吧。”

我懷著滿腹叮囑,與彭答瑞惺惺作別。小黃送我下山——他倒是會留在東陵山,大黃則與彭答瑞走。我想是小黃化龍,偶爾去地底找尋老祖宗指點一番也會受益良多,因此才會與彭答瑞分道揚鑣。

我心情平覆了些。至少還會有小黃留在原地,可以不渝地提醒我,那段發生在奉天的往事。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在即,曙光越來越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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