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一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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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航震怒。

他以前怕我,又是個玩世不恭的調性,我還真沒見過他大發雷霆的模樣。如今我的威懾力日漸減弱,此消彼長,他的氣焰則蓬勃偉大,鋪天蓋地。

我被鎖在東廂房,大門緊閉,一指寬的窗戶縫曇花一現,便再不見蹤影。室內悶熱不堪,小腹隱隱作痛,仿佛入了冰火兩重天,出的汗一半冷一半熱,簡直不知如何是好。

依航在晚上沖進房間,上來先賞我個大耳刮子。我身體正虛著,動彈一根手指都仿佛行走在刀尖上,所以避無可避,扇得我頭暈眼花,趔趄之下,碰翻了托盤,茶壺茶碗碎了滿地。我一屁股坐到上面,雙手紮進瓷渣,鮮血淋漓。

沒等回過神,依航扥著領子把我拎起來,破口大罵道:“給你臉你不要,非得用治婊子的招數治你才肯消停是不是!”

說著開始扒我的衣服。這身舊衣是我以前的身量,如今寬松許多,扣子也不嚴實,使了巧勁,毫不費力便會四分五裂——這已遠超出俘虜的含義,這是侮辱!

我咬著牙捂緊領子,膝蓋屈起磕向男人的弱點,奈何失了準頭,沒有發揮最強的效用。他微微一頓,雙手奔著我脖子而來,他的雙眼野獸一般血紅,他是真的要掐死我!

窒息感伴隨灼熱的痛,從喉管蔓延至四肢百骸,骨頭縫裏滲出尖銳的恐懼。我不怕死,卻接受不了無盡的痛苦,想解脫卻不得。我瞠大雙目,從心底深處發出最原始的呼喊,經由變形的嗓道擠壓出口:“呃……”

嘶啞的音節喚醒了他的神智,他的手指漸漸松快,忽而燙傷似的驚出八丈遠。我捂著脖子,蜷成一只蝦米,側身在地上幹嘔,頸間通紅泛紫的勒痕絲絲拉拉的疼。

依航緩緩地走近,蹲在我身邊,輕聲道:“哥,你松手,讓我看看。”

我咳嗽兩聲,拼盡全力揮開他扒上來的手,啞聲道:“滾!”

他不再堅持,席地而坐,將我的上半身強硬地拖進他懷裏。下人早在我倆掐架時退得一幹二凈,正方便我此刻肆無忌憚的狼狽。依誠一邊給我拍背順氣,一邊望向門外,輕聲道:“這樣是不是舒服點兒?”

我不理他,哆哆嗦嗦地系紐扣。

依誠道:“哥,你是不打小就特煩我?”

我冷笑一聲,推開他雙臂環出的橢圓,坐直道:“算你有自知之明。”

他點點頭:“我就知道,咱們兄弟姐們裏頭,你只喜歡小妹,只對她和顏悅色。我記著小時候,咱爸剛沒,小妹不小心打碎了咱爸的筆洗,你以為是我幹的,指著我鼻尖足足罵了半個時辰——我那時候才幾歲呀,你一口一個‘完蛋玩意兒’‘小癟犢子’,我都哭抽抽了,你卻越罵越來勁兒,”他居然還笑了下,轉過眼對我道,“後來小妹說是她打碎的,你一句話沒說,交代下人收拾幹凈後,抱起小妹轉身就走了。你那時候的眼神我記得一清二楚,你不是瞧不起我,你是眼裏壓根兒就沒我這個弟弟。”

我沈默半晌,說道:“就為這事兒?”

我哪裏是瞧不起他,我那是罵錯了人,尷尬得不知該說什麽好!難道還要我這做哥哥的,去跟小弟道歉不成?

“事兒還多著呢,”依航嗤笑一聲,“你太厚此薄彼了,小妹撒個嬌,她要啥你都給,我不過向你借錢做點小買賣,你說了啥?你說讓我滾回家去生兒子,別來敗壞老依家!哥,你以為你是誰?全家就你最出息?”

我簡直上火,口舌生瘡,氣得說話都不利索:“你少把好心當驢肝肺,你咋不說你前科呢?你跟我借錢,哪次不是抽大煙捧戲子去?你說你要做小買賣,換錢莊也敢不信你!再說我虧著你了嗎?你是吃不飽了還是穿暖了?哪分錢不是我給的!”

“你就認定我是個廢物了!你總是這樣——自以為是!”依航抿著嘴,一字一句道:“我當時抽大煙還沒有成癮,但是你不相信我。我希望你能多註意我一些,我想那個時候小妹都出國留學了,你總能多分點註意給我,你還是沒有,所以我幹脆墮落吧,你是我哥,我闖了天大的禍,你也得給我兜著。”

我心累地想,難道我還不關註你?我他媽操碎了心,托門路給你還債戒煙,倒頭來竟成了我的錯?

他媽的。

“哥,”他低低喚一聲,“承認吧,你就是沒把我放心上,否則這麽個漏洞百出的圈套,怎麽能困得住你?你輕敵了。”

我說道:“我從沒把你當敵人,依航,你是我弟弟。我錯就錯在太把你在放心上,卻忘了你的本性就他媽是條白眼狼。”

“我白眼狼?!”他低吼一聲,睚眥欲裂,像一只被逼到懸崖的雄獅,“整個家除了大姐,誰關心過我?你嗎?你不分青紅皂白,對我非打即罵,當著我老婆孩子、當著我朋友的面兒,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尊嚴?啊?”

我老神在在道:“尊嚴都是自己給的,你做的哪件事兒值得人尊重?”

他眼裏劃過一絲狠厲,起身撣撣衣服,說道:“我不跟你閑扯,但得跟你講清楚,抓你雖然有私心,但這也是上頭派下來的任務。就像你說的,國軍將領千千萬,上頭卻獨獨點你的名,你自個兒也合計合計——大姐都告訴我了,你是咱爸從外邊抱回來的,劉國卿雖然說得模棱兩可,但——”

我耳朵一動,再也裝不成置身事外:“你說誰?劉國卿?”

依航大笑道:“說起這個,哥,沒想到吧,你最好的朋友可沒與你誠心相交。我真應該感謝你把我送去天津,嫂子認識的那個什麽劉太太,你說她能是誰的太太?打一開始劉國卿就在算計你,你還把他當朋友!哈哈哈哈!”

我咽了口唾沫,臉上血色盡褪,張口欲反駁,卻一個音也組織不起來。

——依航和他媳婦兒孩子的通關證件都是劉國卿辦的,馮虛則多在京滬兩地活動,把依航弄去天津,馮虛便可就近……不、不對,劉國卿說他不知道馮虛背著他入了地下黨,他說他們不清楚彼此的事業,他說——

他說的,我還能信嗎?

我低聲向依航笑道:“少挑撥離間,你算個什麽東西,值得劉國卿他兩口子大費周章,把你弄去天津調教成共產黨?你說的我一個字兒都不信。”

依航道:“你愛信不信,趕明兒我把劉國卿拽過來,讓他當面和你說,你再信也不遲。”

我沒搭理他,腦海中卻不用自主地蹦出一個畫面:太太和孩子們剛住進南城,我去與他們道別。離開後,在大姐家前門的街道上,劉國卿踽踽獨行,手裏提溜個烤地瓜。

依航像只鬥勝的大公雞,意氣洋洋地踱了幾步,見我面色灰敗,越發自得:“你慶幸去吧,你是我哥,我還好吃好喝的供著你,要換別人,給你留口氣能交差就不錯了。”

我用盡最後一口中氣,指著門道:“滾。”

依航朝外走了兩步,又回過身來:“差點忘了,哥,我給你留臉,你自個兒把衣服脫了。”

我面紅耳赤地傷心道:“不準侮辱我。”

“你自作自受願得了誰?我看你光著身子,還能跑到哪兒去。”

我低下頭,閉上眼,手指顫抖地將剛剛系好的扣子重又扯開。

依航指了指身下:“屁股也得光,鞋、襪子都脫了!”

我顫聲跟他討價還價:“你給我留點體面。”

“脫!”

“依航!”

“我叫你脫!”依航一聲咆哮震天響,“尊嚴都是自己給的,這話我原句奉還。我他媽把你當人你自己不當,非要當婊子,怨得了誰,再磨嘰,我叫下人們都進來,讓他們當面看著他們主子脫衣裳!”

我將嘴唇咬出了血,強忍著羞恥,赤條條像剛從媽肚子裏蹦出來的大號哪咤,立在桌子後面,以擋住最私密的那處。

依航收了整套衣服,哼著歌頭也不回,志得意滿地離開了。我躲進被窩裏,如同一個無所遁形的笑話,眼球上布滿血絲,好像長滿倒鉤的鞭子,鞭撻每一寸在所難免的皮肉,深入骨髓。

假作真時真亦假,劉國卿,我究竟能不能信你……

作者有話要說: 嚕啦啦~

依航屬於扭曲的俄狄浦斯情結,他很小的時候父母去世,只能從大姐那裏得到母愛,受到大姐對老依的厭惡的影響,以及老依的忽視、重女輕男等等偏向,依航無法反抗老依所代表的“權威”,所以他只有臣服,並發現了權威的美妙,於是厭惡的同時,又開始崇拜權威。

崇拜與怨恨並存,換言之愛恨交加,導致依航閹割焦慮非常嚴重,由此誕生出濃厚的弒父情結,這個“父”自然就是老依啦~老依也是自食苦果——獅王總有一天會被年輕的兒子幹掉的【笑c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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