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零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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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之後,中國人的氣焰就像熱帶的植物瘋狂生長。

淺井就是熱帶植物深惡痛絕的蠹蟲。那日在東陵被男學生圍毆之後,他尚不能消化白雲蒼狗的變遷。我和劉國卿沒有對敵人一視同仁的菩薩心腸,並不做停留,也不知道他後來去了哪裏。

日本人一夕間成了過街老鼠,各國的公民地位與過去的十三年大調個兒。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中國人剛一遷到河西,不待落地紮根,先要載歌載舞,抒情吟詠,和鬥勝的公雞朝太陽喔喔叫沒區別。東北儼然是一場物極必反的動亂,基於民眾高昂的情緒,除了媒體,一切社會活動停擺。沒有黃包車,我們又堪堪力竭,無法依靠雙腳走回市區,只好暫留東陵老宅,直到社會恢覆秩序。

日本撇下個爛攤子,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兩黨的爭端逐漸浮出水面,明裏暗裏互不相讓。東北短時間內沒有政府接管,恢覆秩序只能靠老百姓叫餓的肚皮。

我們花了半天時間,在東陵老宅安頓下來。第二天,各大報紙的頭版濃墨重彩地渲染了中國人民的勝利,將整個東北高漲的情緒匯流的浪潮推送成洶湧磅礴的海嘯。早晨出門與附近的佃戶換糧食,他們打趣道:“今年啥玩意兒都跟著樂呵,早起來牛都直咧嘴。今年有大喜事兒啊,老天爺保佑,明年糧食能收更老多!”,然後執意往我的糧袋子裏多倒了五斤白花花的大米。

近距離地感受到老農歡喜從心,我和劉國卿卻反其道。老百姓都開心了,他們開心是因為種的地不用再供養外國人,自己能吃上大米白面了,卻不需要在乎接下來的後續工作;而我和劉國卿顯然不是質樸的老農,我甚至升起了“日本人走得太利索”的怨恨。

日本人敗北下臺,他們發行的滿洲國錢幣大幅貶值,不過一夜,便無法流通。涉及到錢,人們都有了執著不懈的精神。即使銀行大門緊閉,不再營業,門口也是人滿為患,還需自備幹糧,是個難討好的差使。幸而老宅保險櫃裏尚有我從老鬼那拿出的些零碎金豆子,路邊賣報的小童倒還認,便在回家的路上,用一顆金豆子高價換了一張銷路緊俏的報紙。

除日本投降之外,報社評論編輯也十分詳盡地講述了投降的前因後果。我這才知道,美國於本月朝日本長崎、廣島投下了兩枚導彈,間隔僅三天,日本也是民不聊生。如今依誠應已身在日本近一年,聽說是在東京念土木工程的學科,不知此事對他有無影響。不過戰後重建,需要大批他這樣的人才,想來日後不會短了錢財。

除此之外,蘇聯軍隊也已進入東北,不日便會抵達奉天。文章大力讚賞了蘇聯軍隊作戰的高效驍勇,難怪一路上所見,俄國毛子的下巴和頭頂黃毛,也跟中日人民地位似的調了個兒——原來是娘家來了人撐腰,流浪狗找回了親娘,親娘還有了依傍。

最後,僅在末版右下角豆腐塊中,報道了昨日在奉天火車站發生的槍戰。

火車站槍戰,昨天半夜聽鄰居訓孩子時便了解了大概,說是全市一些中小學的校長教員組織學生們到火車站迎接首批入奉的蘇聯紅軍,不料在火車站後面的苞米地裏,埋伏著一隊絕望的日本兵。這隊日本兵無法接受兵敗的事實,選擇在人口流動量最大的火車站進行最後的殺戮。他們殺紅了眼,日本也從未憐憫過老幼婦孺,一聲槍響後,槍林彈雨粉墨登場,具那被嚇魔怔的孩子叨咕,好像死了不少人。

我和劉國卿蹲在他身前,一邊安慰,一邊仔細詢問了參與的學校的名稱。孩子回憶了幾個,其中便有依寧和依禮的學校。我和劉國卿憂心忡忡——就依寧那尿性,她不去湊熱鬧才怪!

然而報紙上,對這場事故的描述,不過小字四行。

我坐在馬路牙子上歇腳,給報紙捏出了滿臉褶子。昨晚我倆心裏都裝著事兒,沒人能痛快,一時竟相敬如賓,睡覺都是分房睡。早上我打算找人去給柳叔遞信兒,叫他有時間來見我,主要是想問問依寧依禮,順便給他些金條應急。而剛起身去打水洗臉的時刻,正瞧著劉國卿已經吩咐完了。

他一回身,見我傻站著,便說道:“我去做飯,家裏沒米了,你一會兒洗完臉,記得出去換點兒米。”

除了米,還打了兩瓶子高粱酒。我存著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心眼兒,所以酒還沒喝,卻也醉個底兒掉,腳踩筋鬥雲,一路是騰雲駕霧地回了家。

進了門,劉國卿正在廚房煮苞米。家裏竈臺下還是柴火,他手裏擺弄著一張舊報紙,笨拙而徒勞地試圖在嗆鼻的濃煙中誕出火星來。我拎著酒瓶子倚門大笑:“日本鬼子滾蛋了,咱這些老臣的筆桿子沒了用武之地,哭都來不及,你竟在這兒效仿秦始皇焚書坑儒,是要改武行了嗎?哈哈哈哈!”

劉國卿一扭花貓臉,我笑得更歡。他抹把臉,手裏做引子的舊報紙燒成了和他臉色一樣的黑灰。劉國卿道:“鄰居給咱燒火的,你別笑話我,這柴火濕了,壓根兒點不著!”

我搖搖頭道:“點不著就不吃吧,我一點兒不餓——你餓嗎?”

他也搖搖腦袋,便放過柴火,轉而去與水井作對。不待他洗凈手面,我先一步去了書房。他昨夜在書房打的盹兒,此時被子還沒收,我也不管,坐到書桌前,排上倆酒瓶子,對著空白的宣紙,記憶裏嫣紅的牡丹從犄角旮旯連蹦帶跳地竄出來。那紅簡直要發燒,花朵大得畸形,且近在眼前,滿面皮癢找挨打。

劉國卿踏進門檻,未待他說話,我手忙腳亂地抱起高粱酒拍拍,定定神說道:“除了米,還特地買的它,打酒的夥計特地多打了幾兩,說是今兒是個大好的日子,全東北的人都開心。”

劉國卿笑道:“巧了,我也有東西要給咱倆。”

“什麽東西?”

“你打開抽屜看看。”

抽屜裏最上層是他剛寫的字,周邊圍畫了一圈喜鵲登梅。紙是好紙,墨是好墨,墨尚未幹,依稀能聞見松香。

他呈起來給我看:

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蔔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此證。

沒有主婚人,沒有介紹人、證明人。我一字一字細細看完,劉國卿含笑問道:“我寫得好不好?”

“好”,我點頭,小心翼翼地,“咱倆想一塊兒去了,今兒這麽好的日子,結婚證書也有了,想就拜了堂吧,這次可不會有什麽岔子了;可惜什麽都沒準備,只有這兩瓶高粱酒,咱喝個交杯酒,也算拜堂了吧。“

“好,我去拿杯子。“

“別介,“我拉住他,”別麻煩了,就這麽喝吧。“

我往劉國卿手裏塞了一瓶,他說:“你悠著點兒,淺嘗輒止,你身體不好。”

“別叨叨了,”我們的手臂交叉、環繞,“今兒是個大好的日子,我高興。”

“好。”

“結婚得有結婚照片吧?”

“沒人給我倆照。”

“沒事兒,我給你照,你給我照,貼一塊兒不就得了。”

他目光溫柔如水,輕輕應道:“……好。”

我倆情不自禁地對著笑起來,既甜且酸,一口酒喝了大半瓶。我摸摸脖子,那裏本來是那枚在上海訂做戒指,只可惜我落進了日本人手裏,它也落進了日本人手裏,倒是盡了忠君之事。

便遺憾道:“我老早前準備了戒指,但是沒留住,弄丟了。”

劉國卿道:“不打緊,我們有結婚證書了。”

一封不具有法律效益、照貓畫虎的結婚證書。

我轉轉眼珠子,眼珠子直犯迷糊。放下酒瓶子,我也抽出一張紙,在上面大大咧咧、龍飛鳳舞地邊畫道兒邊說:“你等著,我也整個結婚證書。我倆的結婚證書,得是跟別人的都不一樣,得獨一無二!”

劉國卿由著我胡鬧,黃白的紙上暈痕斑駁,卻字跡峻峭:

你儂我儂,忒煞情多,情多處,熱如火。把一塊泥,撚一個你,塑一個我。將咱兩個,一齊打破,用水調和。再撚一個你,再塑一個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

劉國卿道:“好,你這個好。我那個咱倆簽名字,你這個咱倆按手印。”

我腦袋發癲,收不回來,興高采烈地連聲說好。胡鬧了一會兒,劉國卿道:“今天先把管家房間給拾掇拾掇,明兒個柳叔沒準能趕過來,要在這兒留宿一宿。咱還得起個大早,把祠堂收拾了。”

“老胳膊老腿兒的,他趕不過來。“我笑嘻嘻地,摟住他脖子親沒夠,”今兒洞房花燭夜,小娘子,別害羞嘛……”

我太高興了,1945年8月16日,雙號日子,日本投降的第二天,我們行了合巹禮。

遣懷書共酒,何問壽與殤。今日事今日畢,明日愁來明日憂——明日便是刀山火海、狼腹虎口,我也是力大無窮,神擋弒神,佛阻殺佛的渾天大魔王!

作者有話要說: 來來來,大家吃喜糖了啊吃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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