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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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國卿乘著如簾幕拂面的春風取回了通行證。這是個稀罕物件,從前沒見過,覺著稀罕;見過了,又不是人手皆有的,又覺稀罕。雙重的稀罕疊加,通行證成了重點保護的文物,我倆眼珠子成天粘這麽張不起眼的薄紙上,看咱家那堆字畫都沒看它來得緊;劉國卿更恨不得時刻揣頭生兒子似的揣懷裏,與藏寶圖一起,不加妄動。

是日花香盈窗,胐胐不耐香氣,噴嚏連連,劉國卿仿佛被幾個噴嚏打得開了竅,跟我說:“你看,通行證下來了,你我還僵著,僵到啥時候是個頭?每拖一天,都是給日本時間,一想到安喜前景未蔔,我就心驚肉跳,晚上直做惡夢。”

我說道:“我又何嘗不是?愁得頭發都快白了。”

“你為什麽一定要見鄒繩祖?”頓了一會兒,他忽然問,“甚至不惜拿安喜來威脅我?”

我張了張嘴,百口難言。爭執沒有意義,強壓下被質疑的惱怒,我回道:“因為我相信他。把安喜交給他的那一刻,我就只有相信他。”

劉國卿的手攥成拳頭,幾乎痙攣。俄而慢慢松懈,他慘笑道:“你這話說的……直戳人心窩子啊……”

我別過眼,硬起心腸,說道:“如今我寸步難行,你處處掣肘,若是再起分歧,我們……分道揚鑣吧。”

他揚手扇了我一巴掌。

我們打架不止一次兩次,素來毫不含糊。這一巴掌尤重,臉頰立時紅腫升高。我卻沒有還擊,大抵是心裏也不自在的緣故。

他怔怔然落了淚,半晌,輕聲道:“我都聽你的。不要再說分開了,好不好?”

“……對不起。”

他像只受驚的兔子,耳朵機警地豎起來:“什麽?”

“對不起,我不會再說分開了。”我摸著挨打的地方,齜牙咧嘴,“離開你我哪兒也去不了,除了你,還能有誰心甘情願給我飯吃。”

他煞有其事地點頭應和:“就是。是你說,我們得糾纏一輩子的,你怎麽能先退出?”

我敏銳地察覺到他在害怕,如驚弓之鳥般,“分開”二字是張成滿月的弓弦。他對弓弦充滿了仇視厭惡,卻敵不過惶惶不安。

不知不覺,他愛我這麽深了。

或許連他自己也想不到,初見時一逞匹夫之勇的丘八,真的會一步一步地走進他心裏去。

我鄭重道:“對,我們還有一輩子。一輩子沒過完,上了奈何橋,老子也把你抓回來!”

………………………………………

無意間踩到了劉國卿的七寸後,他格外地通情達理起來。只不過鄒繩祖是日本人的掌上明珠、大家閨秀,見上一面難如登天。劉國卿倒是時常能見到他,然,豺狼環伺,即便摩肩,也不免失之交臂。

好不容易等到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沒等劉國卿開口,鄒繩祖從袖口抽出一封信,給了過去。劉國卿晚上回來,與我頭挨頭,逐字閱畢,難得說了鄒繩祖一句好話:“此番看來,他應當沒說謊。”

信言簡意賅,記述了鄒繩祖對舟水日記的總結:辛亥年初,東北瘟疫肆虐,亡者眾。感染覆痊愈者,唯我與阿瑪。時洋大夫司督閣以救人為本,為研究疫苗抗體,抽取我父子二人的血液樣本,卻在有重大突破之際,樣本與研究數據皆不翼而飛,下落不明。

而日記中明確寫道,樣本和研究數據被日本偷走了——之所以明確,是因為我這個日本爹就是主犯。

心情難以言語。我說道:“阿瑪不是寫了,有傳言這場瘟疫是日本搗的鬼,司大夫——就是司督閣吧,不是還斥責傳言荒唐來著?他似乎與日本交情還算不錯,結果到底是被小鬼子給擺了一道。”

劉國卿橫我一眼:“你管你爸叫‘小鬼子’?”

“我姓依,又不姓舟水,跟他也沒有什麽父子之情可言,叫‘小鬼子’怎麽了?我阿瑪眼睛瞎了才會跟他個大忽悠攪到一塊兒去,我都……我都替他憋氣!”

劉國卿適時轉移話題道:“如果日記記載的是這些,那麽上交給日本也無所謂,反正都是他們已知的事情……對我們倒是有些幫助,”他的眼睛在我身上游移,“日本鍥而不舍地嘗試細菌戰,但一不留神就會傷人傷己。要是有了疫苗,就不怕了。”

我冷笑道:“老子這身皮骨血肉金貴得很,那幫蚊子要是板不住嘴,老子挨個兒給他們掰折了!”

劉國卿搖頭笑了一聲:“口舌之快要不得,你記著自個兒金貴就行了。”又道,“這事兒我給辦得還算漂亮吧?你能把安喜的位置告訴我了嗎?”

劉國卿想金屋藏嬌,我是半點沒給他留臉。他對“分開”一事尚存陰影,倒也沒過多爭執。於是在一個春日的清晨,我和他帶著胐胐,順利地出了奉天城,直奔鐵嶺。

我心裏激動,腦海中勾畫著安喜的模樣。他三歲了,小孩子一天一個樣。我記憶裏,他的五官還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雖然秀氣深刻,卻沒個形狀。轉眼三歲,正是個能看到老的年紀。他在廟裏呆久了,會不會想當個小和尚?

一想到小豆丁頂著個禿瓢,便哈哈大笑。

劉國卿沒帶副官,由他自己開車。出了奉天,人也開朗許多,見我笑得開心,饒有興致道:“笑啥呢?”

“我在想咱兒子當小和尚會是啥樣兒。”

他一皺眉,一撅嘴:“我可不想讓咱兒子當小和尚。”

我瞥他:“那你想讓他生娃娃?”

“……”劉國卿的面部有一瞬間的扭曲,“你想得太遠了。”

我仰靠在座椅上,雙手交叉墊著後腦勺,說道:“一點兒都不遠。你看依寧,當時才那麽大點兒,感覺就一眨眼,虛歲都十三了,過幾年就該嫁人了……還有老大,一直念書,也沒想給他娶媳婦兒的事……他一心想去日本,因為我,去不成了,學校也念不了,不知道擱家幹啥呢。”

劉國卿也發出幾許感慨。途中略有顛簸,你一言我一語間,竟恍然未覺。途次村莊,在小飯館吃過午飯,再上路,夜幕臨近時,已進了鐵嶺縣城。

我伸頭瞅瞅街道,見到巡邏的憲兵隊,就把腦袋收回來,對劉國卿道:“娘娘廟在縣城南邊,咱是不是走過了?”

劉國卿道:“好像是。大晚上也沒個路燈,黑燈瞎火啥也看不著。左右不差這一晚,咱先找個旅店住下,明早再說。”

第二天起了個大早。轉悠轉悠,繞了點遠路,可算窺見娘娘廟一角。

娘娘廟廟小瓦破,屋檐結了厚厚的蜘蛛網。大門敞開,卻門可羅雀,著實是香火不旺。

胐胐打頭,我與劉國卿隨後踏進門檻,正是天浩日融,春風淡淡。廟中靜極,色彩亦淡雅。一進院便見桃花灼爍,梨花扶疏。桃花樹的枝杈上坐著個小不點兒,眼淚八叉的小模樣,招人疼到心坎裏去。

我一眼就認出了他是誰。

小不點兒嘴巴囁嚅,呸呸吐了一身粉白漿汁。我沖他招招手,叫他:“安喜。”

他低頭瞅瞅我,又放目看向劉國卿,小奶聲還帶著哭腔:“你們是誰呀?”

我沒回答他,而是說:“你下來不?坐上頭多危險啊。”

“我唧己能下來。”他說話利索多了,撅著小屁股,洋剌子似的從樹幹上蹭下來,最後還來個飛躍,落地之前讓我接住了。

劉國卿的車牌是公家的,連帶著我也穿上了久違的軍裝。安喜不懂客氣,小手抓著我的肩章可勁兒薅。

同樣是男孩兒,他分量比老大、老三三歲時候輕多了,和依寧差不多。老大老三打小沒吃過苦頭,好吃好喝供著,一對比,不禁偏疼起安喜來。

他嘴角還掛著口水。這真是自個兒肚皮裏出來的,也不嫌埋汰。我給他擦幹凈,手指頭染上了粉白的漿汁,好奇道:“你吃什麽了,蹭滿嘴。”

他手一伸:“花。”

小手不大,三朵垂頭喪氣的桃花蓋滿了手掌。

我又問他:“你吃花幹啥呀?餓啦?”

安喜黃鸝鳥似的,嘰嘰喳喳地解釋,話說得顛三倒四,什麽“蜜蜂壞”“蝴蝶可憐”“吃不著蜂蜜”“桃花苦的”“梨花不知道”。我沒聽懂,倒是劉國卿上前幾步來,笑道:“你吃苦,蝴蝶可不覺著苦。”

安喜瞪起眼睛:“你們是誰呀!”

“……我是你二叔,他是你三叔,”我將他抱得緊了些,“你還記得你爸不?長得跟我有點兒像。”

他冥思苦想一會兒,扭頭向殿裏喊道:“奶奶——奶奶——”

應聲出來一位灰衣灰帽黑布鞋的老大娘。大娘雖老,卻慈眉善目,周身香火繚繞。我剛要迎上去,卻被劉國卿拉住,回過身來,他給我整了整歪掉的肩章,方道:“我跟你一起。”

安喜掙紮著下地,撲進老人懷裏,含著手指頭,轉臉盯著我倆。

老人拍拍安喜的小腦袋,對我們躬身施禮,說道:“二位施主可是來上香的?”

民間對官衣官帽的人並不友好。我以為,即便是出世的廟中人,也會對我和劉國卿“一視同仁”,因而做足了心理準備。乍見老人神態平和,倒令人吃了一驚,順口說道:“對,來上香的。”

老人道:“阿彌陀佛。兩位施主裏面請。”

大人動彈了,小孩卻不動。安喜直勾勾盯著胐胐,胐胐也直勾勾盯著安喜。我輕輕一踢胐胐,說道:“去跟他玩啊。”

胐胐仰頭看我一眼,方扭腰擺臀來到安喜面前。安喜摸上了胐胐的毛,“呀”地叫了起來,笑得不能自已,抱住胐胐,愛心泛濫地吵著給他找水。

劉國卿含笑叮囑道:“你倆好好玩,我們跟奶奶說會兒話。”

作者有話要說: 安喜上線233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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