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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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而風騷的北市場繁華如初,燈火的橙花蓋掩戰火的硝煙,仿佛紮根於畸形的血池,綻放出的糜爛之葩。

人流如織,車水馬龍。我穿梭其中,不忘壓低帽檐,不時與一些著和服的日本人擦身而過,有著別樣的刺激。爛醉如泥的日本兵勾肩搭背,享受此刻為人的高等與空閑。曾經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今日卻如做了偽裝的過街老鼠,挨著馬路牙子平緩前行,以檢驗偽裝的效果。

效果不錯,行走得格外順利。我起了心思,環顧著熟悉的街道:日本酒館、鴉片館、藝妓館多了許多,燈箱做成的牌匾日文累牘,中國的物件只在簡陋的推車和叫賣的攤位得以一見。恍惚間這裏不是奉天,而是日本隨意的某個城市——東京、大阪、京都,它們形如手足,擁有著相似又不盡相似的面容,卻流淌著相同的血液。

回望這些低矮的日式建築,我在縱橫的阡陌中徹底迷了路。或許再過些年頭,整座城市就會徹底洗去中華的烙印,丟棄恢弘的五脊六獸,甚至我的孫子,是個只會懊惱自己為什麽不是日本人的日本人了。

不知不覺來到了平康裏的翡紅館前。平康裏柳陌花衢,翡紅館是其一,不說聲名遠揚,也是廣為人知。它距離大觀茶園不遠不近,同是青春一餉,卻不同於走進大觀茶園後面那道胡同的壓抑諱言,翡紅館淫詞浪語,歡聲取樂,道盡了偎紅倚翠的風流事與平生暢。

龜公領著些年輕貌美的妓-子在門口迎客。妓-子烏鬢絳唇,稚嫩的面容上塗滿了艷麗的水粉,眼瞳是上不得的,然而顧盼浸染的風韻與妝容的年紀一般大。玉手纖纖,紗巾蕩漾,脂粉香氣似乎凝成了可見的粉塵,吸進食道裏,竟也如煙泡般飄飄欲醉。

一位身穿嫩黃高叉旗袍的嬌俏姑娘纏過我的手臂,邊往屋裏帶,邊嗔笑道:“爺瞧著面生得緊,想是第一回來,便讓奴家來伺候爺,爺可賞臉?”

我既沒答她,也沒推開她,只是問道:“你們小媽媽呢?”

姑娘掩口而笑:“爺,您這張嘴真是抹了蜜,‘小’媽媽聽了高興,也得讓咱姐妹們樂呵樂呵呀!”

我摸出一顆金豆子,塞她衣領裏,側目道:“到底是你給爺樂呵,還是爺給你樂呵呀?”

姑娘佯作垂淚,輕拭眼角,卻是老老實實地答了:“小媽媽領著些姐妹們游街去了,爺您是看中了哪位姐姐呀,咱入不得您的眼麽?”

我為她揩淚,笑道:“眼睛哭腫可不好看了,你也不必哭,實話告訴你,爺們是看中了你們小媽媽,特意來找的。”

姑娘變臉如翻書,頃刻間收了淚,餘光瑩瑩,媚眼如絲,粉拳捶肩,嗔怒道:“爺沒個正經!咱樓上略備了薄酒,您愛來不來!”

“你個雞崽子倒還耍起脾氣了,”我無奈搖頭,“只有酒?有吃的沒有?”

此間日本人不多。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中國人愛中國人,日本人愛日本人;日本人只去他們的紅葉館,翡紅館的美好,他們不懂。

我便松懈了些,膽子大了,音調也高了。這一路賴著雙腳走來,還走得如履薄冰,早已饑腸轆轆,卻不敢停留。小雞崽脾氣雖大,動作卻麻利,不一會兒小桌子擺了四菜一湯並倆協和面饅頭。

協和面是由苞米、小米、榆樹籽和鋸末子混的,一聞那味兒就不對勁兒,入口發澀,剌嗓子。長這麽大,即便這兩年落魄,還鋃鐺入獄過,也不曾吃過這般難以下咽的口味。

再看看沒丁點油水的菜和湯,我深深嘆了口氣。

小雞崽嘰嘰喳喳道:“您還是不餓,餓了吃啥都香。咱們平日裏要能吃上這些,早燒香拜佛的,趕上過年了。”

我把饅頭讓給她,自個兒喝了點湯水暖胃,聞言問道:“那你們平時吃啥?”

小雞崽咬了一大口饅頭,瞅著餓得不輕,卻仍知道需咽下,口齒清晰地回話:“您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出來的,橡子面您吃過嗎,苦得跟藥似的,吃了拉不出屎,晚上肚子發脹,我弟弟就是給脹死的。”

我更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道:“你慢慢吃,想吃什麽自己叫,算我賬上。”

小雞崽兀然想起什麽似的,筷子也撂下了,說道:“您可別亂發金子了,現在金子一點兒都不值錢,萬一讓東洋人看見了,就會去銀行告密,然後你就得賣給他們,得的錢又少。”

我擱心裏頭熱淚盈眶,繼而淚流滿面,難得以為自己發了橫財,卻不值錢了。面上則風平浪靜,笑道:“你個口無遮攔的小雞崽,萬一我是給他們做事的,你就不怕我去告密?”

小雞崽加緊啃完了饅頭,長籲口氣,拍拍肚子道:“那就怪我看走眼,也算是報了一飯之恩。說真的,活著餓肚子,還不抵死了好。”

我有些心疼,她年紀是看得出來小,可上了妝,便混淆了視線,十三四歲可,十五六歲也可,再往上去,卻是不成了。然而對於我這把年紀來說,她還是小,卻已有不畏生死的勇氣了。

不盡然是勇氣,而是活著太遭罪,便向往死後一了百了。

樓下吵鬧聲大了,小雞崽開窗戶一瞅,轉頭對我道:“您找的人回來了。”

我起身撣撣衣袍,對小雞崽道:“你吃你的,我自己去。”

“那可不行,會被罵的。”

她既然堅持,我便退了一步。來到樓梯口時,便可見老鴇左右逢源,興致昂揚。來往賓朋偶有幾句調笑,大多持節守禮,不敢僭越。

老鴇同樣一張脂粉堆出來的臉,辨不出年齡,相貌平平,嘴大,抿了艷紅的唇脂,畫成個血盆大口,頗有點西洋小醜的美麗。

小雞崽推推我道:“我可怕她,到她跟前兒您只管說您的,我找著機會自個兒就溜了。”

“成。”

我加緊腳步,還有兩三步臺階時,入了老鴇的眼。我不好過於張揚,便溫潤了嗓音道:“小媽媽真是調-教有方,入了您的女兒國,爺可是樂不思蜀了。”

怕她朗聲高笑,引人圍觀,露了身份,忙又道:“布置也有品味得很,爺才從樓上下來,下面熱鬧,上面倒是清靜,真可謂是‘曲徑通幽處’……”

著重點了詩句,老鴇面不改色,只笑道:“爺面生,可是頭一次過來?一聲‘小媽媽’直叫得人家心裏開花。您下來是要吩咐什麽?吩咐完了,您要是喜歡清靜,小媽媽親自帶您去個最清凈的!”

老鴇旁邊一個摟姑娘喝花酒的漢子醉醺醺道:“誒呀,‘小媽媽’見了俊俏小白臉兒,也發-騷啦!哈哈哈哈……”

老鴇朝他一揮帕子,媚笑道:“死相,喝你的酒去!”

我笑道:“方才吹了風,有些冷,上壺熱茶吧。”

吩咐完跑堂,老鴇扭腰擺臀上前領路,小雞崽早不知跑到了哪兒去。樓上是四通八達的長廊,分布高中低檔不同房型的包廂。老鴇將我帶進了西北角的房間,寬窄不過一個雜物間,一張床就占了半壁江山。老鴇踩在床上,推開天棚上的兩塊瓷磚,放下一把軟梯,透過四角望去,上面別有洞天,類似一個閣樓,面積還不小。

老鴇道:“怎麽稱呼?”

黨-派不同,為避免給劉國卿添麻煩,便用了化名:“劉可舟,劉國卿介紹來的,他今晚過來。”

老鴇一楞:“劉國卿?”

“——劉清臣,”我趕忙改口,“國卿是他的名,往日裏叫慣了,改不過來。”

老鴇道:“您先上去等,清臣沒來口信,也沒個準點兒。”

作者有話要說: 黃金不值錢了,老依很憂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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