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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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遭的罪沒白費,可算折騰進了醫院。淺井面如黑炭,陰涔涔地瞅著我。我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慘白著臉裝無辜,時不時病怏怏地咳嗽幾聲,身子骨虛弱得仿佛命不久矣。

淺井冷眼瞅了半晌,似乎火氣燒了心,竄進了喉嚨,堵得頭頂冒白煙。

我眨巴眨巴眼睛,一字一咳嗽道:“淺井隊長,真是對不住呀,你看這病,說來就來……”

“知道身體有恙,切記以後萬不可再開窗睡覺了。”淺井一生氣,中國話也變得生硬起來,“您且休息,我先告辭了。”

言罷甩袖而去。

我摸著腦門兒嘿嘿兒樂,能氣著這偽君子可不容易。樂著樂著腦袋又發暈,閉上眼睛想緩一緩,緩著緩著,又睡了過去。

再醒來,天剛蒙蒙亮。春夏正是生發的季節,日頭一天天的提早升出來,我大概算了下時間,也就五點來鐘。

五點鐘,擱監獄,這個點兒就該下床幹活了。軟禁在客棧後,日日無所事事,養得一身懶骨,不到日上三竿絕不清醒,今日是真睡足了精神,起了個大早。

我坐起身來,靠著床頭看著方方正正的天空從深藍變成淺藍,陽光照到了手背上,我翻過手,抓了一下,抓了滿手涼。

六點多鐘,病房外聲音漸漸嘈雜,混合著清晨街上大餅子小米粥的叫賣聲。醫院挨個兒給病房送飯,輪到我時,門一開,卻是那個中佐。

小矮個兒穿上鞋不大矮了,看來是鞋裏另有乾坤。我跟他打個招呼,然後將目光盡量放在飯食上。飯食就是街邊兒的大餅子小米粥,但我還燒著,沒大有胃口,因此看了幾眼就看不下去了。

中佐放下飯碗,對我說:“那日我喝醉了,給您添了許多麻煩,還請見諒。”

這人也怪可憐的,上頭倆少將壓著,也是身不由己,更何況我還給人扔茅廁了,忒不地道,這聲歉是萬萬受不得的,因此連聲道:“中佐,這話說的,這不掃我依舸的臉嗎!”

中佐輕嘆道:“敝姓麻生,出身鄉野,比不得大倉、伊藤兩位少將,卻有自知之明。得淺井隊長消息,聽說您選擇了我,我真是……不知所措呢。”

他這是要和老子談心?

我理順思緒,打量下病房設施,岔了句話道:“麻生中佐,這是施醫院吧?”

“是。”

“我說看著這麽眼熟,十來年了,你們日本人接手之後,也沒給修繕下。”

麻生略略窘迫,他監管施醫院,卻沒多大權利。這是個苦差事,又是清水衙門,背後有人的誰來這兒,得虧他能幹下來。

我當然不會被一個搞科研的書呆子牽鼻子走,默不作聲拉過繩子,做起了領頭羊,一心想問出來點兒有用的消息,嘴上說道:“當年我阿瑪——就我爹——發了病,送來了施醫院,洋大夫卻說救不回來了,千辛萬苦又給弄回了家,擱家裏沒一會兒工夫就去了。我頂煩這旮旯,今兒我住了進來,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命出去。”

麻生道:“您在我們醫院有過就診記錄,這次也是劉大夫給您看的,這個肺病普遍比較熬人,需好好靜養。”

我狡黠一笑:“瞧,大夫都說得靜養,我就是選了你,也就是個過場,你擔心個啥?”

他更尷尬:“鄙人不是這個意思……”

“我也沒別的意思,”我打斷他的話,“能看出來,你們並沒有分桃斷袖之好,卻為了天皇陛下的意願,將個人感情放置一旁,依舸由衷敬服。”

他把粥端過來,說道:“你先吃點東西。”

我揮揮手,下巴一揚,讓他放回去:“想吃我就吃了,不用管我。我還沒說完呢,你打什麽岔?我說我敬服你們,不知淺井與你們說了多少,又是如何說動你們……親身嘗試的?”

中佐木訥、傻,說白了就一缺心眼兒,可能心眼兒都撲在了專業上:“鄙人忠於天皇,天皇有命,自當從命。”

我眼波一橫,化作淩厲的刀風:“你沒想過為啥要和我一糙老爺們上床?”

麻生遲疑道:“……淺井隊長不說,自有不說的道理。”

想當然耳,龍族之事只掌握在少數人手中,如此看來,橫溝是天皇的心腹了,難怪一個小小少佐,其手下都可與少將稱兄道弟。

我搖搖頭道:“愚忠。”

麻生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均出自貴國典籍。”

老子被他噎得一口氣沒喘上來,對著他幹瞪眼。他執拗地端過小米粥和大餅子,老子真想一把掀了,卻也只是想想,末了,還要接過來一口口吃。

這個中佐一問三不知,那兩個少將也夠嗆知道,看來淺井謹慎成了灰耗子,連個尾巴尖兒都不露。

從日本這方得不到情報,我便動了心思想離開。可有著太太孩子牽絆,如今是走也走不了。好在我一病,淺井又一氣,連著幾天沒搭理我,給了我充分的時間。

似乎身體積壓了不少郁伊,一病便全部爆發了出來。高燒反反覆覆,又上火,爛了滿上牙堂的泡。開始還有抗生素,兩三天之後,抗生素也沒了,全憑自身防護力抵抗病菌。

這日,我早早睡下,待到月上三竿,披衣而起。門外有兩名看守,這個時間,正是換班的時間,也就是說,外面會有四個人。

看守開了房門,我鉆回被窩裏假寐,等門關上,外面幾人喝酒吃菜,輕聲交談,分出去了大半的註意。我躡手躡腳地開了窗戶,這層是二樓,並不高,下面是一人高的灌木叢,草甸柔軟,踩上去不會發出太大的動靜。

我回頭看了一眼,緊接著跳上窗臺,找準了落腳點,一步一步沿著窗頂凸出了一丁點橫棱,爬下了樓,輕輕巧巧地落在了草甸上。

我早計算好了,如今離天亮還有四個鐘頭,得虧這是施醫院,離小河沿的住所不過百米,時間足夠。

我跑了起來。風從身側、指間、發絲裏穿梭,長久的病痛令腿腳發軟,卻無法令腳步停止。直到胸腔燒灼般疼痛,久違的小四合院出現在眼前,手搭在門上,眼眶幾乎點了火焰般熾熱。

打更的還是那老頭,顫顫巍巍提著雪亮的風雨燈瞧,卻只照亮了半面臉,端是可怖。我急著進去,因此不與他廢話,催他開了門,進門便叫馬姨。

馬姨只著了中衣,自房裏急急跑出來,見到我就要哭,我忙擡手止住,對她道:“馬姨,我時間有限,你仔細聽我說話,照我說的去辦。”

馬姨哭道:“我的大少爺誒,您失蹤多久了,好不容易回趟家,咋還要往外跑?聽馬姨的話,回家吧,別瞎跑啦!”

“你有沒有在聽爺說話!”

我一自稱“爺”,她就收斂起哭喪似的嗓子,哽咽道:“您說,您說……”

“你聽好了,這幾件事務必辦妥當,不容有一絲差池!”我鎖著眉頭,腦袋昏昏沈沈,強打起精神,道,“第一,天一亮,就去四平街找鄒老板,限他兩日之內,將我太太孩子找個安全地方藏起來,不要住大北關了;第二,給他帶個話,說我在盛京施醫院,兩日後,讓他接應我,然後立刻動身去東陵;第三,我這兒有一大一小兩塊玉佩,上面畫著龍形,你給我收好了,由你親自看管,除了我,誰也不要給。它們在,你在,它們不在……咱就都不用在了!”

眼前一黑,扶著桌角才勉強撐住身子。我摸著腦門兒,又道:“接我的時候,讓鄒繩祖搞點兒盤尼西林帶著,但不強求。有就帶,沒有就不帶。”

馬姨連聲應下,又落了眼淚,上來一摸我後脖子,哭得更厲害了:“真是造孽啊......燒多久了?再這麽下去,熟了個屁了!可現在那藥,咱都買不起了!”

我得抓緊時間跑回醫院,沒時間安慰她。但她的懷抱很溫暖,推開她往回去的時候,只覺得從骨頭縫裏冒冰碴、

用盡全身氣力,躺回病床上倒頭就睡,第二日起得就晚了。大約摸晌午時分,護士拿了藥來,看我吃下,說道:“好不容易來了一批藥,剛到貨,麻生院長就趕忙叫我給送來。這藥也吃了,你也該好了,後面還一堆人排隊等著呢!”

護士年紀不大,心直口快,我笑了笑,不動聲色道:“西藥如今這樣難搞?”

“可不是,可貴可貴了,有時候啊,有錢還買不著呢!”

心思百轉千回,幾乎要笑出來。

有羅大公子屹立在背後,日本沒缺過藥材,尤其是西藥,幾乎是以日本政府為主要供貨群體。鄭學仕這孩子雖不安份,卻有難得敏銳的洞察力和分析力——藥品大多供給了哈爾濱防疫給水部,剩下零星的存貨也不斷,卻不想竟也有藥品稀缺的一天!

無論是沖冠一怒為藍顏,還是忽然良心發現,總之,在日本前線接連失利的緊要關頭忽然釜底抽薪,這羅大公子,也是真忍不下去了。

我簡直要仰天長笑,好嘛,日本少一項助力,離敗退便多了一份,可謂喜事一件。但我合計,羅大公子心情不會好:孟老板移情別戀,生意效益又連年下降,沒準也是滿嘴起泡。碰著這麽個倒黴催的人物,體味到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滋味兒:老子也不算最慘的嘛!哈哈!

心情一舒坦,火下了去,口腔裏的泡消失得無影無蹤,燒雖然沒退,但精神頭好了不老少。

等從淺井的手裏逃走,想來這病,就會痊愈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小夥伴大都粗去玩了麽,求留言嗚嗚嗚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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