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八章

關燈
孟菊生有意擋住淺井,沖我擺出個口型:“快走!”

口型擺得有棱有角,看著挺硬氣。

若是往常,我不是沒個眼力見兒的,這時候撞上淺井,若被對方發覺了,那可是百口莫辯,不肖孟菊生說,我也會扭頭就走,不與之打照面。然,這些日子本就過得不痛快,偏生他一個下賤胚子,還敢給老子下命令、耍威風,一股子邪火頓時躥上胸腔,燒得心肝脾肺腎是火辣辣的疼,越瞅他越不順眼,即便沒有新仇舊恨,甚至他出言驅趕是抱著善意,心氣兒也仍降不下來,只覺得自個兒被架上了懸空的龍椅,下不來還要臉面。

見我面上變幻莫測,他用上了氣聲,聲音雖小,卻顯得疾言厲色:“你快走!”

老子被怒火沖昏了頭腦,竟和他計較起來,當下冷笑道:“孟老板本事大了,一個小小的奉天裝不下你,被請來上海高就了?只是不知道合不合上海人的口兒?哦,也對,上海人算什麽,合主子的口兒不就行了?”

這通夾槍帶棒陰陽怪氣的混話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孟菊生臉即刻塗了層白|粉似的,單薄的身子搖搖欲墜。我一直挺瞧不起他,覺著他就不是個爺們兒,但要說煩,也不是煩,就是膈應,當他是個貓兒啊狗兒啊的,順心了就打狗看主人,不順心了,就趁著主人不在,可勁兒踹上兩腳,權當撒氣。

事後一想,這事兒做的厚不厚道另說,關鍵是太他媽丟份兒!

正要錯身離開,曹維捧著壺茶回來了,一見我和孟菊生的架勢,立刻賠上笑臉,做起了和事佬。那廂送走了孟菊生,這廂趴我耳邊兒嘀嘀咕咕道:“何必跟個戲子一般見識,跟他生了齟齬,回頭萬一傍上個位高權重的,吹吹枕邊風,給你穿小鞋,你說你鬧不鬧心?”又道,“這茶甭喝了,還是回家舒坦。”

我背著淺井那夥人,拉著曹維匆匆離去。甫一離開,攔下輛黃包車,對曹維道:“回家收拾行李,咱們坐今晚的火車回奉天!”

“這麽著急?路上長著呢,你剛傷了肺,醫生說要在暖和的地方靜養,奉天眼瞅著就入冬了,還不如在上海呆著呢,你再等等不行啊?”

當然不行,我在上海“位高權重”的圈子裏混得風生水起,借著白崇山的光,誰不知道新來了一位“劉先生”?難保哪天不和淺井碰上,今兒初一是躲過去了,可還能躲過十五嗎?

但這些話無法和曹維說個門兒清,我自己也滿腹的疑問,關於白崇山和馮虛,關於淺井和孟菊生,還有那個關露。可忙叨了兩個來月,連半個橫撇豎捺都沒打聽出來,不免顯得無能,若不是馮虛,這次恐怕又是要空手而歸。

馮虛……馮虛……

一合計她就腦袋疼,如今上海呆不下去了,回奉天,就要面對劉國卿了。

說真的,比起在上海和淺井對著幹,我更怕回奉天。

本想著能拖一日是一日,可時間不等人,不能因為我個人就耽誤了情報傳達,76號的間諜名單,比我的命,比馮虛的命,都要重要——得多。

曹維不大樂意,但聽話,像只小狼狗,嗷嗚嗷嗚的跟在屁股後面,只跟外人呲牙。他一人拿倆箱子,我則兩手空空,不好意思得緊,他卻說:“你年紀大,體力不行,這種重活得讓我們年輕人來。”

去你媽的年紀大!老子又不是七老八十,牙松齒瀉了!他他媽就是不樂意,拿嘴巴擠兌老子!

我們上車是在淩晨,需要在天津轉車到北平,再從北平回奉天。這些天折騰夠嗆,曹維買到了臥鋪票,在頭等車,花費了大價錢。我是沒乘過頭等車的,都是二等為多,又自恃身份,不肯與三四等人為伍,火車裏的等級,就是人的等級,清晰、分明,奧妙無窮。

一張頭等車的票,足夠我肉疼好一陣子,又拉不下臉來訓斥,顯得自個兒窮酸,便貓被窩裏一面咬牙,一面裝睡。

一睡便睡了過去,大早上醒來,曹維正坐在我的鋪子上,手裏拿本書,屁股正對著我的臉,好像是個擋陽光的意思,但任誰一睜眼睛先瞅見個屁股,都不免泛嘀咕。只是這嘀咕還沒出口,一股酸水湧了出來,“哇”地吐了滿床滿地,還有他的屁股上。

他一驚,蹦了起來,因著個子高,撞上了上面床鋪的欄桿。我昏頭漲腦地爬起來,瞪著一片狼藉,尷尬萬分,曹維卻不嫌棄,扶我去了他的床,伺候我漱了口,然後去撤床單、換衣服,又叫來了列車員清掃,安排完之後,他端著水杯坐過來,說道:“認識你時間不長,你倒是又吐酸水又掉江裏的,打眼一瞅是個呂布,實際卻是個林黛玉。”

我臊得慌,便不答話,手下有一搭沒一搭的摸著肚子。算日子也有四個月了,穿上衣服不顯,脫了衣服卻可一目了然——肚子上的肉不覆緊實,又凸起了一小塊兒,剛開始看著別扭,眼下一天天過去,倒也習慣了。

曹維道:“你那床是不能睡了,晚上和我擠一擠吧。”

火車的床鋪又窄又小,一個人睡都嫌抻不開腿兒,更別提倆人擠一塊兒了,是能落摞兒啊還是摟脖兒啊,虧他說得出來!

“不用,”我說,“你睡你的,我坐著就行。”

“我能讓病號坐著?咱倆掉個兒睡,抵足而眠,你放心,我腳沒味兒。”

我一挑眉毛,樂了:“我腳有味兒,怕熏著你。”

“那我就不睡了,”他笑瞇瞇道,“我看著你睡。”

心臟啪地停跳了一秒,不只是他天性如此,還是有意為之,時不時就來點暧昧,一個小崽子裝什麽情聖?

遂轉了話題道:“要說我一直沒問,不是讓你先回奉天,你咋還來上海?”

“還不是我夜觀天象,掐指一算,算出你那日黑雲罩頂,有水淹之災……”

老子也沒客氣,照他腦袋糊了一巴掌:“滿嘴跑火車!”

他嘻嘻一笑,掏出個梨來:“洗幹凈了,給你吃。”

我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沒再接著問下去。

說不說在他,不過是路上偶遇,結伴同行,是我自以為是了。

窗外景色倏忽而過,漸變成了秋的景象。火車一路北上,挑在一個漫天飛雪的日子裏,抵達了奉天。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一半,電腦忽然自動關機,重啟後,半章全打了水漂,只好重新補,心塞塞。

留言哦留言麽麽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