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六章

關燈
小妹中午方醒,我給她梳了頭發。我老依家的孩子都生得頭發濃密黑亮,小妹是其中的佼佼者,她自個兒也護著,這點依寧和她一樣。

可這次回來,她的頭發大把大把的掉,也沒了光澤,失去了陽光和水的花兒般,整個人都沒了生機。

我一個大老爺們,在梳頭發這類女人活計上不免笨手笨腳,好幾次扥下了幾根完好的發絲。怕小妹疼,便更加小心翼翼,放下梳子,卻發覺她根本無知無覺。

心窩子被錐子密密地鑿著,又不知該如何安慰她,事關死者,所有的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心傷,只能隨著時間自愈。

我摸摸她隆得溜圓的肚子——對於她這個月份,似乎忒大了些——將垂到身前的一縷頭發別到她耳後,慢聲細語地勸:“你得吃點兒東西,你想吃啥?大哥給你端上來。”

意料之中的沒動靜。

我接著道:“就算你不餓,我大外甥也餓了,我可舍不得餓著他,你這當娘的倒是忍心?”

小妹呆滯的目光終於有了回應。一見有戲,不由大喜過望:“先喝點兒稀溜的,潤潤腸胃,你得吃個雞蛋。有沒有啥特別想吃的?你跟哥說,哥讓廚房給你準備。”

小妹眼圈兒漸漸紅了:“我想吃三文治。”

“行,哥給你做。”

“艾倫經常做三文治給我吃,不管是早餐還是晚餐,他總做,我就說他只會做這一樣兒,他還嘴硬,”小妹喃喃道,“他說等以後有孩子了,他就教孩子做,讓孩子做給我倆吃。”

這倒是那個好吃懶做的黃毛能幹出來的事兒。

小妹淚眼婆娑地問我:“哥,我該怎麽辦啊……”

“怎麽辦?哥養你,哥養你一輩子,就怕你嫌我煩。”

她摟過我的脖子,嗚嗚地淌眼淚兒,混著鼻涕全蹭上了衣領。

小妹哭了一通,又睡了會兒,起來精神多了,喝了小半碗兒粥。陪了她一宿,大腦累得一片漿糊,便喚來太太照顧。兩個女人家有時候更能把話說開,讓太太陪陪小妹也好。

然而,比起睡覺,我還有更重要的事兒。

依寧不在家,奶娘說她抱著多多去門口玩了,便又出門尋她。她倒沒走遠,就在家門口的馬路牙子上坐著發呆,貓兒也學她的樣子發呆,二者頗為神似,場景好笑至極。

依寧看著門口人來車往,不知看了多久。我來到她背後,揚聲道:“依寧。”

她嚇得噌地一蹦三尺高,像夏天荷葉上精力充沛的小蛤|蟆,貓兒倒是鎮定,喵了一聲,動也不動,還拿屁股沖著老子,囂張得狠。

依寧梗著脖子,看東看西就是不看她老子我,一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模樣。她又竄了個子,與依誠不遑多讓,女孩兒發育得早,倒是情有可原。原本團呼呼的小圓臉也尖了下巴,不經意間多出了少女的楚楚風姿。也更懂得臭美了,要穿羊毛的長筒襪子,要塗紅指甲,又嫌下人挑的新料子的花樣不好看,非得自己跟著去挑——得虧鄒繩祖慣著她,由著她胡鬧,還樂不顛兒的開著小汽車,拎著大包小裹送她回來,說:“你這閨女可不得了,眼睛毒著哪!瞧上的都是頂好的料子!”

那次劉國卿也在,鄒繩祖和他都不與對方多話。依寧不懂其中彎彎道道,拽出料子給她劉爹爹顯擺,劉國卿還一本正經地跟她討論新晉的女裝款式。

從那次我才意識到,我家寶貝閨女長大了,懂得打扮了。心裏又是驕傲,又是不舍,只想她在我懷裏做一輩子的乖寶寶。

可她就是長大了,還無師自通了許多東西。

“天兒還冷,穿這麽少就出來,緊找著得病呢是不?”說著把外套脫下來給她,“穿上!”

她一巴掌揮開老子的手臂,外套沒抓穩,掉在了地上,正蓋住了貓兒。

貓兒邊叫邊往外頭鉆,卻只露出個腦袋瓜子,瞪著倆圓溜溜的大眼睛,耳朵尖時不時動一動,不肯出來了。

依寧哼了一聲,油光水滑的兩條麻花辮一甩,就要往家走,才邁開腿就被我叫住:“依寧,你給我站住!”

到底是個孩子,口氣稍稍重一點,就乖乖聽話了。

我來到她身前,在她橫眉冷對的目光下,倍感無地自容,卻又不得不打起精神,端起架子,再擺上道貌岸然:“依寧,你甩臉子給誰看呢?”

“反正沒給你看!”她嘟囔道。

我想了想,決定采取迂回政策。我和劉國卿的事兒對一個孩子來說——還是親眼見到的孩子——刺激不可謂不大,可依寧再愛臭美,她這個還不到十歲年紀的小孩兒,能懂個啥?

於是說道:“這次生日,帶你去東湖騎馬,好不好?騎一整天。”

她是四月的生日,眼瞅著就到了。我本已準備好了禮物,是一套鉆石首飾,項鏈、鐲子、耳環一應俱全,自是價值不菲。這還是瞞著太太買的,在太太眼裏,依寧永遠都是個小丫頭片子。

我倒是舍得,孩子長得快,一眨眼就談起了情情愛愛——依誠天天收情書,收得煩不勝煩——姑娘不比小子,就這麽幾年的新鮮,從現在就當是給她攢嫁妝,我都嫌晚了。

依寧道:“誰要和你一起去?我和同學們一起去!”

心是哇涼哇涼,半天說不出話來。

依寧似乎發覺自個兒說得不大好,又說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她仰起頭來,嚴肅而莊重,“爸爸,你和爹——劉叔叔,你們——你們——你們是不對的!”

我蹲下來,不過一年前,這個姿勢還能和她平視,如今卻要仰視了:“你為什麽覺得不對?”

依寧漲紅了臉:“你們不穿衣服!你們耍流氓!”

“這就是不對了?”我問,“可就算不對,我也只能將錯就錯了。寧寧,如果爸爸不改,你就要一直躲著爸爸嗎?”

“我才不要流氓爸爸!”她哇地哭了,哭得撕心裂肺,上來拿小拳頭打我,“你還我爸爸,你不是我爸爸!”

我抱住她,她連踢帶踹,含含糊糊叫嚷道:“你是大壞蛋,你是王八犢子,你是漢奸——”

漢奸——

我問她:“誰教你說漢奸的?!”

她一抽一抽的:“漢奸漢奸漢奸漢奸——!”

她叫得越發大聲,心下一急,揚手扇了她個大嘴巴子:“閉嘴!”

日本人的地盤,怎麽能容人叫喊“漢奸”?這是不服管教,是“叛國”大罪!

依寧被打懵了,呆望了我半晌,剛換完的小白牙吭呲一口咬上了老子的脖子!

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卻把她抱得更緊了。

咬吧咬吧,咋咬都成,別叫喚“漢奸”了就成。

只是心裏發酸。

本以為,依寧會是最理解我和劉國卿的人。劉國卿對她百依百順,更別說我這個親爹,把她當眼珠子捧著、護著,她無疑也愛我們。

本以為,她的反常,是見到了我和劉國卿激烈的性|事,受了刺激,又不明白,只隱隱察覺到這種私密不是她能夠參與進來的,從而產生了被遺棄感。

外人一提依家老爺,雖說脾氣大點兒——哪個爺們兒沒脾氣?——又是模範丈夫,又是模範大哥,又是模範爸爸。我在正軌上行走了三十多年,扮演的角色都是他人眼中的我。

而真正的本我做過的唯一釋放了本性的事兒,就是劉國卿。

一點墨,就把一籠白鴿子染成了烏鴉。

老子他媽的就想喘口氣兒,歇個腳兒,也罪無可恕嗎!

作者有話要說: 老1發自肺腑的吶喊...

留言留言~QWQ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