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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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奉天正值秋雨送涼。不日前,太太已著人去趕制秋冬被褥,由薄到厚好些個準備。布料自是打了鄒大老板的秋風,鄒繩祖無奈道:“你是可著我這一頭羊身上拔毛了是不?”

我抻直了脖頸,像彭答瑞養的那只大白鵝,一副無賴潑皮相,搖頭晃腦,滿臉寫著“你奈我何”,口中哀嘆道:“誒呀呀,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城裏的物價是一天一個價兒,省著些也是養家之道哇!”

此言雖然誇張,卻絕非假象。自三七年日本全面侵華以來,已有兩年時間,正是人疲馬乏的倦怠期,且軍資消耗實非日本彈丸之地得以承受,大批的糧草擔子下壓在滿洲的肩膀上。百姓的食物少了,物以稀為貴,賴以生存的“吃”就金貴了。街頭乞討、賣兒鬻女、饑寒交迫者日益糜多。戰爭攪動了全世界的安樂。

東北算好的,縱然有影響,卻也不大──至少是對於我們滿系官員來說。要換做關內,真是通貨膨脹得厲害,受租界影響,只認同金條和一些外國列強的貨幣,一些外國人都需要領救濟。

鄒繩祖拿我沒法,口上罵了兩句小掂兒,不疼不癢的,好料子照舊往我府上送。

要說起這兩個月,我是沒有再去拜訪彭答瑞了。一來我需要消化由此而得的信息,二來要重點暗中部署探尋寶藏的人員與計劃。

日方對寶藏的搜尋從未放棄,我們若是能夠提前發覺寶藏藏匿之處,日方缺少銀兩,必成戰線上的重擊。

那順口溜兒說:承天運,雙龍脈;曰昆侖,曰長白。

字面意思很好理解。地處東北大地,說到的其一龍脈之源自是長白山。只是長白山餘脈眾多,占地遼闊,遍布整個中國地圖上的雞頭部分,僅知道這些,尋找便是個浩大的工程。

而為數不多的人才知道下半句:守陵人,世世代;玉龍現,寶藏開。

彭答瑞自稱是什麽大瑞王朝護守。不說歷史記載中並無此王朝,護守更是個新名詞。不過聯想到他稱師父為“先恩”,“護守”一詞便一定有與之相匹之詞。

這些暫且不論,也許彭答瑞久居山中不知世事,這也說得通。我是在想──在懷疑,下句中提及的“守陵人”會不會指得就是他?

我也很疑慮:若他真的是,那我的運氣豈不絕佳?怎麽想都不似真的。

話說回來,他好像稱呼我為“主人”。這年頭,思想開化,起義四起,早已推翻了帝制,凡事都講究個平等才算時髦。他這一聲“主人”叫得我汗顏不已:老子什麽時候成他主子了?要說他是個貓兒啊狗兒啊的,就是小黃,叫聲主人也情有可原,可他一個大男人,雖是草莽出身,卻也該曉得男兒膝下有黃金,只跪天地父母的道理。他兩腿一彎不算什麽,老子還怕折壽呢!

除卻這漿糊一團,警署那邊也是漿糊一團。九月中,省立第一農科國民高等學校發生惡劣打架鬥毆事件,下班生造反,與上班生發生肢體沖突,傷及校日籍教師兩名,其中一位還是頗負盛名的日本農業專家。

我曾簡言,日本禮教規矩為首,學校是培養人未來走向之所,自是禮教制度最為嚴格,階級涇渭分明了。下班生(低年級生)應無條件服從、侍奉上半生(高年級生),學生無條件服從、侍奉教師,諸如此類。下班生敢與上半生拳腳相向,還傷了教師,毫不誇張地說,此舉等同謀逆。

憲兵隊逮捕了十來個學生。不過在滿洲國,國高的學生有優待,因為他們都是人尖子,保不齊哪天去了日本,入贅日本家庭,自此前途平順光明,我們小小警察可惹不起,因此無人看不懂眼色,並沒有讓這些學生吃許多苦頭,拖拖拉拉到了九月末,十來個學生放出了大半,等輪到我去查看時,牢裏僅剩三個學生。

我自然不會親自駕臨牢房提審他們,而是將他們分開,挨個兒送進提審間,看下面人問些例行問題,不過是個過場,若無意外,最遲後兒個便會全部釋放。

我在外間隔著透明窗子看,甚是無聊。茶水用過一盞覆一盞,不覺小腹微漲,起身小解。回來的路上卻碰見了許久未見的羅大公子。

自小妹出嫁後,羅大公子貴人事忙,便未聯系。據說他南邊的商鋪惹了大亂子,冒犯了不得了的人物,掌櫃也趁亂跑了,商鋪停擺多日,堪堪關門大吉。如此看來,再去找他小聚,吃酒賞花,未免太不識趣。

只是我以為他會在南邊處理事情,怎的竟會在這等腤臢地兒碰到?

羅大公子垂頭疾走,似是在思索些個,冷不丁和我碰了個頂頭碰。我瞧著有趣,伸手扶了他,口中道:“喲,羅大公子,多日未見,清減了許多呀。”

他擡眼瞧是我,面色微變,抓住我手臂皺眉急聲道:“你在就太好了!我昨兒才回來,一回來就聽說我家那個小兔崽子被關進來半個多月了,你想想辦法,能先給他弄出來不?”

他這一通話顛三倒四,我按下他的手,詫異道:“你家的小兔崽子?你有兒子?”

“不是,”羅琦兆緩了神色,言簡意賅,“我姐的孩子,是個苦命的,三歲時候沒了爹,六歲又沒了娘,我爸就把他接進羅公館養大,誰知越大越不像話!讓人操碎了心……”

我知道他必然有自己的門路。今兒提審的就是那幾個學生,他家的兔崽子想必是其中一個了。反正都是要放出來的,不如做個順水人情,便說道:“你莫慌,你外甥準保沒事兒。你要看他就跟我過來──他叫什麽?”

“鄭學仕。”

“哦,倒是個文質彬彬的名兒,”其實這幾個孩子的資料我沒看,口中回道,“是在國高念書吧?你且在我旁邊坐會兒,等審完了,你直接帶他走便是。”

我說話還是有些分量的,羅琦兆也知曉其中利害,當下松了口氣,連聲道謝,與我並肩步入提審室。

才進去,便有人說三個都審完了,很順利,問我接下來怎麽做?

我說道:“把叫鄭學仕的放了,剩下兩個帶回去,手續全了就滾犢子,少他媽的在牢裏占地方還浪費糧食。”

提審室的人只負責服從命令,先領了兩個學生回牢房。這兩個學生倒是有趣,一個像霜打得茄子,蔫頭蔫腦不吭聲不吭氣,另一個這完全然相反,不斷掙紮,高聲叫著放開他,一雙虎目圓瞪,倒是有幾分英雄風姿。只可惜性子太過沖動,到哪兒都討不了好。

那不討好的學生行經我身側,突地扭過頭來,厚唇由抿至開,一口濃痰迎面而撲,轉眼黏在我臉上。

胃裏直犯惡心,當下啟聲讓他留下。

羅琦兆急著見自家外甥,對這個拖了時間的學生極是嫌惡地瞥了一眼。

丟臉丟到這份上,若是氣急敗壞徒讓人看笑話。那學生倒有些膽識,見我走到他身前,還會冷笑。

我說道:“刀呢?”

羅琦兆聞言一皺眉:“依署長,何必臟了自個兒手?”

我接過刀,刀刃薄而利,倏倏地泛著森森寒光。

那學生照舊冷笑不停。

我一挑眉毛,反手割下他校服一角,抹去臉上痰漬,又對著布料吐了口本署長自喉嚨中搜刮出的瓊漿玉液,潦草一包,掰開著學生的嘴把布料全塞進去。

他自個兒都有些傻眼。我揮揮手讓人趕緊帶下去,坐回座位上喝茶漱口。羅琦兆坐得離我八丈遠,說道:“你太他媽缺德了!”

“放屁,不這樣還鬧呢!學生不讀書,鬧到號子裏好看?還以為自己多偉大。”

話音才落,裏屋門又開。這便是羅琦兆的外甥鄭學仕了。

羅琦兆兩三步踏過去,擡手扇了兔崽子一個大嘴巴子。

我悠悠地喝茶看好戲。這些孩子就是欠教訓,天塌了還有個兒高的頂著,哪裏輪得到他們出頭?一群熱血沖昏了頭腦的傻逼!

只是等到鄭學仕露出了正臉,老子一口茶沒嗆死。

這他媽不是老子最後一次去大觀茶園後頭找戲子相公尋歡,在旅館反倒被紮了一刀在左肩窩子上的那個兔崽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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