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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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他說到墓地,心念一動,微微瞇起眼,看他眉目依舊坦蕩,數個念頭閃現而過,最終應了下來。

之前問他墓地的事,死活套不出話來,現下他自個兒說出來了,雖不知為何,但魚兒願者上鉤了,不收線豈不是傻子?

彭答瑞簡陋的木屋只有一間臥室,當晚他把房間騰了出來給我和閨女住,自己去了糧谷屋堆了稻草將就了一晚。

山裏夜涼,蚊蟲又多,依寧本還貪涼,吵著要抱著小黃一起睡,夜裏也不由縮手縮腳,窩在我懷裏,小腳都踩在我肚皮上取暖。

我讓小黃下床去,攆走了這個拔人的小家夥,成群結隊的蚊子又來湊熱鬧,嗡嗡嗡嗡嗡嗡都趕上蒼蠅了。

不一會兒功夫手臂上就多了幾個包,依寧的小臉上也被咬了,在睡夢中毫無意識地撓了又撓。我怕她不知輕重,撓破了就不好了,遂給她把被子蓋得嚴絲合縫,自己則起身給寶貝閨女打蚊子。

山谷幽深靜謐,星光月光被參天樹木割裂成斑駁,碎了一地,眼前鵲黑一團,摸著黑點了蠟燭,方照亮了木屋小小一圍角落。

蚊蟲趨光而來,打得便順手了些。依寧舒服了許多,還打起了小呼嚕。

我穿戴好,打了一圈蚊子,累了就坐在蠟燭旁瞇一小會兒,有了聲音就站起來接著打,一直到了天色將明,蚊蟲退去,大腦早成一團漿糊,迷迷瞪瞪摸上床,把依寧往裏挪了挪,和衣沈沈睡去。

只覺未過多時,胸口一陣沈悶,好似壓著一塊巨石。費力地睜開眼,五感才漸漸回歸,耳邊只聽依寧大聲叫道:“爸爸起床啦!太陽曬屁股啦!我們都等著你吃早飯呢!”

趴在耳邊邊喊還掀被子。我一激靈睜開眼,俄而哈欠連天,頭發亂蓬如一團幹枯的稻草,和彭答瑞的胡子有得一拼。

手臂一伸撈過閨女,翻個身迷糊道:“再睡會兒。”

依寧像匹撒歡兒的小野馬,在被子裏鉆來鉆去最終鉆了出來,用力抽出她爹我的枕頭,嬉鬧著打在我臉上:“起床!快起床!”

山中初晨陰涼,空氣清新,草木之味撲鼻而來。對著溫和的日光伸懶腰,吐納之間只覺脫胎換骨凡塵盡消,不由有些羨慕起彭答瑞平淡而不乏情趣的生活了。

只是打了一晚上蚊子,這倒是十分疲憊的。大黃小黃不在院中嬉戲,定是出去尋找早飯果腹。雞鴨白鵝擠在一方大盆前嘰嘰咕咕吵吵鬧鬧地飲水,那大白鵝寡不敵眾,站在外圍不甘心地啊啊叫,來回踱著步子,不時撲棱開碩大的白翅膀,卻更顯得呆頭呆腦了。

這一幕熱鬧使腦子略略清醒了些,轉身又拿了一只體積稍小的盆,盛了水,再叫依寧把兇悍的大鵝抱過來,大白鵝獨占了水盆,方安靜下來,一心喝水了。

覆起身,遠遠便看到彭答瑞打西邊兒來,肩上挑著兩大桶水,進了院子將水缸填滿,而後留下些都到進了水盆,喚我洗臉。

早飯依舊清淡,卻吃得有滋有味。本以為依寧會不習慣粗茶淡飯,沒想到她竟一連喝了兩碗粥,還吃下了大半個饅頭,邊說道:“這是什麽菜?比我們吃的鹹菜好吃多了!”

我給她剝著雞蛋,露出白花花一個頭兒就被依寧搶過去自己費力地剝,口中道:“我會扒皮,不用你。”

我笑道:“你喜歡這兒?那就住下好了,跟彭叔叔學著砍柴打獵種莊稼,學不會就餓肚子。”

依寧急道:“我喜歡吃這些東西,不喜歡幹活。”

我哈哈大笑,依寧鼓起了腮幫子,兩三口就吞下了一整個雞蛋,把我驚的,連忙給她喝了水,卻還是被噎到了。

期間彭答瑞悶頭吃飯,不發一言。我和依寧也不在意,說說笑笑。待吃飽喝足後,兩條蛇也回了來,依寧轉身跑去和他們玩探險游戲了。

我們倆大人洗過碗筷,抹過桌子,這些家務簡單,雖不常做,卻也並未不順手。

等到彭答瑞把昨天曬的黃豆拿進屋子,喝了兩口水,然後去墻角拎了兩把大笤帚,一把遞給我,說道:“走。”

我瞅了眼笤帚,接過後又瞅了眼他,而彭答瑞已轉身走出了屋子。

擡腿跟上去,隨口囑咐依寧乖乖待著不要亂跑。山裏小路崎嶇蜿蜒,不時有比市區身形大上數倍的爬蟲攔路橫行,甚至有一條碗口粗細的黑底大花蛇從腳邊滑過,身長數米,還扭過倒三角的頭向我吐了吐信子,實在恐怖,完全不似小黃那般靈性可愛。

再行,一條清淺溪流自山頂而下,叮咚作響,似有玉石之聲,湊近了看,水邊螞蝗叢生,小孩子都叫它吸血蟲,密密麻麻,蠕動著軟體,令人作嘔,更不用說偶爾從樹上掉下來的羊毛辣子了。

我的舉止神色皆收入彭答瑞眼底,只見他捏著一只瓢蟲,把它放在一片葉子上,開口道:“你不要怕,他們不會傷你。”

不知他這篤定的結論是如何得出的,怕這種情緒也不是安撫便可即可消除,可我也不好意思承認害怕,便撐著無所畏的面孔道:“我又不是小姑娘,怕啥?不過我看剛才那條蛇是有毒的,這要是啃你一口,不就死定了?”

彭答瑞道:“除了小蛇那傻瓜,誰都不會主動招惹你。”

我知他說的是動物,雖然極讚同小黃有點傻以外,還是奇道:“咋就不會招惹我?”

彭答瑞不再說話。接觸久了也能從他細微的面部變化中得出些信息,比如這次他不回答,倒像是不知道怎麽說。

這是真真可笑。

走了能有半個多鐘頭,拂開一叢開枝散葉的樹木,腳下是一片低矮的灌木,頗有些柳暗花明之感。前方的墓地一目了然。上次沒來得及觀察仔細便倒黴的被咬了,這次看了,首先的感覺是整齊劃一,接著便覺心間隱隱的鼓動,好似脈搏聯通了雙耳,隨後大量的血流一股腦湧入血管,大腦嗡嗡作響,竟似帶動起類似古老血緣的呼喚。

這地兒真他媽邪性!

手心滲出汗,笤帚把滑膩不堪。隨著彭答瑞的腳步踏入其中,耳邊仿佛響起了悠遠的鼓聲,鼓聲沈重粗糲,喑啞曠達,鼓面束有野獸的毛皮,似是來自遠古的北國,乘著呼嘯狂風,任時空變換,不疾不徐,款款前來。

這聲音如夢如幻,不覺時竟遺忘了今為何時,身在何地。

耳邊隱約傳來彭答瑞的聲音,卻聽不清晰,身體更像提線木偶,釘在原地,無人掌控。

肩膀上驀然傳來痛感,彭答瑞緊抓肩胛,已傳來骨骼咯咯錯位的聲響。

霎時醍醐灌頂般,感官回歸,全身汗水淋漓,落湯雞似的,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彭答瑞道:“怎麽?”

真是破天荒聽到他的關切。強打起精神笑道:“剛才……跟做了個夢似的。”

他默然看了我一會兒,沒有深問,繼而道:“你打掃後一半。”

點頭應下,擡手抹了額頭的汗珠。汗珠冰冷,心猶悸悸,就像陷入沼澤的無望旅人,舉目四望,杳無人煙。

彭答瑞已在打掃。我提著笤帚來到最後一排,墓碑灰塵蒙面,觸手即臟,可見有年頭沒擦過了。彭答瑞這人忒實誠,說是打掃,就光是掃,連條抹布都不帶來擦擦。

這般想著,半蹲下來拿袖子抹了幾把,上邊只記述了墓主的姓名、生卒年月,簡潔明了。重點看過,剛要起身接著掃地,擡頭時猛然看到墓碑最上方中間陰刻著兩條交尾之龍,龍形栩栩如生,似乎下一刻便會騰空而起。

而這兩條龍,無論樣貌、姿態,就連五爪、鱗片、眼睛、犄角位置,都與我那塊玉佩上的圖形一模一樣別無二致,根本就是一樣的圖案!

我著了魔似的後退幾步,而後瘋子般往後擦了每塊墓碑。就在最後一塊上,看到了阿瑪的姓名!

又特地看了生卒年月,與阿瑪的完全一致!

這是……這是……

向後退去,嘴巴傻子似的張著。我也確實傻了。

轉頭要向彭答瑞問個清楚,可話還沒出口,便聽到不遠處依寧變聲的尖叫──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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