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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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本女人並不年輕,不過面目慈善,氣度柔和。她身體豐腴,腳踩木屐,攜著一只竹籃,裏面裝著些許物什,上覆一層碎花絹布,似乎才去買了便食品。

女人從籃筐裏拿出了一個飯團,身體半屈,壓得極低,可與依寧平視,面帶微笑,和藹可親,將飯團遞到依寧面前,看口型是說了一聲“請用”。

依寧伸手接了,懷裏的貓也湊上去聞。她把貓放在地上,對那女人說了句謝謝,然後掰了一半餵給貓吃,看貓吃完她才咬了一小口。

我摸了摸臉,走過去叫閨女:“依寧。”

依寧嘴裏還含著飯團,嘴丫子都沾上了飯粒,聽見我叫她,大聲用日語回道:“爸爸!”

回完興沖沖地扭頭向那女人說道:“他是我爸爸。”

那女人直起身,朝我行禮。人家年紀比我大,算起來能擔得起一聲長輩,遂還禮,後揉揉依寧的小腦袋,那只貓在我腳邊喵喵叫,飛身一撲順著胳膊爬到了肩膀上。

我把貓抓下來丟給依寧,對那女人道:“見您面生,您是第一次來這邊吧。”

那女人笑道:“敝姓名岡山雅子,跟隨犬子來奉天定居。今日出門買些水果,回來不慎灑落,是小寧幫我把水果裝好的,真是謝謝你呢,”說著又彎下腰去,對依寧道,“謝謝你哦,小寧。”

依寧也雙手交握,自然垂於身前,規規矩矩地鞠躬:“不用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

她這般話語和動作都是標準的日本小姑娘的禮節,若不是沒穿和服,恐怕沒人會將她認作中國──滿洲國人。

不知為何,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慌亂和恐懼。

我怕她即使明白自己不是日本人,但在潛移默化下,也和日本人相差無幾了,這是上日本的學校念書無法逃避的問題之一,可總不能讓她像過去的女子般,養在深閨,無才便是德,最終只能依附於一個男人。

她要知道,世界上只有自己可以放心的去依靠。

與那女人寒暄過後,又受邀去她家小坐。我本想拒絕,可想到自己現在的臉,依寧又是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猶豫片刻後方應了下來。

岡山家與我家並不遠,僅相隔兩條街。路上岡山夫人向我介紹了她的兒子:其子名為岡山健太郎,兩年前隨關東軍來到滿洲國,家屬隨行,之前一直住在哈爾濱,不久前才來到奉天。現家中除岡山健太郎和他母親外,還有其妻岡山純子,膝下有一稚子,名為岡山平,與依寧同歲,現就讀小學一年級。

估計這家子的兒子岡山健太郎也是隨橫溝來的。剛到奉天,人生地不熟,便極想多結交些近鄰。

期間依寧要我抱,抱起她後,她趴在我耳邊悄聲道:“爸爸,你的臉怎麽不一邊兒齊呀?”

我也悄聲回話:“爸爸走路不看前面,撞柱子上啦。”

依寧抓著我肩膀哈哈笑。

岡山家是典型的日式建築,屋矮棚低,占地極廣,內室有外廊相連,中間是一座大庭院,一處假山嶙峋怪石成堆,一處池水清澈游有錦鯉。

脫了鞋進屋,跪坐在會客的榻榻米上,前方擺有一方矮桌。岡山夫人純子一身素凈和服,面目白皙,腰肢婀娜,十分熱情好客,見我不甚習慣日式擺設,親自為我橫拉扇門,又親自沏茶請用,還細心地給依寧開了一瓶可口可樂,給依寧的貓倒了一小碟牛奶。

依寧平素只喝過八王寺的橘子味汽水,可口可樂一來賣家較少,再來價錢頗高,心道就是個甜水,也就沒給孩子們買過。

依寧喝了一口,眼睛嶄亮,連聲道“好好喝”,舉高了瓶子捅到我嘴邊,一定要我嘗一嘗,逗得岡山夫人和純子太太失聲而笑。

待依寧耍完寶,純子喚來兒子岡山平來和依寧去玩,兩個小豆丁和一只貓蹦蹦噠噠跑去了庭院不提。

岡山夫人和純子太太多問了些奉天的風土人情,我建議她們可以多去北市場轉轉,春日公園也不錯,尤其是櫻花花期時真當得起美輪美奐四字,只是今年花期已過,要等到來年開春了。說起櫻花,二人神色微黯,想來是想家了。

後又問起附近的小學。岡山平本在哈爾濱念書,來到奉天後時間匆忙,以致對附近的學校沒有太多了解,於是跟她們說了一些,若論離家近,當屬依寧的學校。兩人趕忙記下,說回來讓岡山先生定奪。

跟她們嘮嗑是很愜意和舒適的。不覺間夜色漸濃,尋來依寧,與岡山一家作別。依寧似是與岡山平玩得很好,倆人約了下次見面的時間,方離開。

依寧在前面歡樂地又蹦又跳,嘴裏嘟囔著不成調的日本兒歌,翻來覆去還就一句,問她,只說是小平教她的,叫“拉鉤鉤”。

我問她:“你們約定什麽啦?”

依寧道:“我把多多借他玩一天,他就請我喝可口可樂。”

我這才發現貓不見了,記起她能和小動物講話,便問道:“那多多怎麽說?他也同意了?”

“嗯,”依寧重重點頭,“他說他喜歡喝牛奶,家裏只給他喝清水。”

都別攔著我把那只好吃懶做的死貓扔窗戶外面去!

回了家,太太還沒睡,眼眶發紅。家裏燈光大亮,柳叔急得直罵人,見我領了依寧回來,幾乎是撲上來的,抱了依寧,像怕被人搶了似的,問我:“你帶寧寧去哪了?這麽晚回來也不知道和家裏說一聲!當我們老的少的都是死人是不?寧寧不懂事,你這麽大了也不懂事?”

這才反應過來,我領了依寧出去,依寧久久未歸,家裏總怕她被人販子拐了。

我被罵了個好歹,眼睜睜看著柳叔帶依寧上樓,讓奶娘侍候小姐,好似我能把我自個兒的親生閨女給賣了似的。

一場鬧劇落幕,太太這才過來,把丫頭們都打發回去,方轉過頭來。本來氣沈丹田就要數落,卻在看到我臉頰的時候突然頓住了。

我特尷尬,別過臉去不看她,口中一如既往道:“走了走了,上來睡覺,累了。”

太太低聲應了,默默替我除了衣衫,再未提方才之事。

作者有話要說: 依寧說的那個拉鉤鉤就是《指きりげんまん》啦~好像現在翻譯成了《勾手指 吞千針》 但我小時候就叫拉鉤鉤的_(:з」∠)_: ← 可以聽下旋律哦 好可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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