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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回捉拿雁三郎,掌教就禦駕親征,這次為了“緝賊”,直接就全員出動,這架勢,那氣焰,就差在金山寺大門口大寫一個“拆”字。

相較之下,金山寺方面就比較含蓄,前來應戰的除了法海和悟空,也只有幾名老實巴交的長老。

那劉處玄怒眉橫揚,咄咄逼問:“聖佛,貧道敬你位高語重,將緝拿叛子一事托你,如今卻見你這般包庇縱容,往後怎能服眾?”

法海一身正裝寶氣,手持七環禪杖,頭戴毗盧法冠,比那老道還高出一個頭,悟空正要說話,他伸手一攔:“既在金山寺,自然由我處理。”

“一人做事一人當,別攔著!”悟空占前一步,向劉處玄說:“服不服眾自然由眾人說了算。當晚承諾我未曾忘記,你這老道又沒給出期限,為何時不過一月便興師而來?”

“那好!我且問你,你同解商子等人在這杭州城中朝夕相處了多久?這點時間還不夠你調查清楚麽?”

悟空豎掌道:“罷,就算我無能,不能立刻調查清楚,如今你要的人物俱在,何不一同盤問明白?”

劉處玄打眼四周,時過正午,城中百姓吃飽了午飯,蜂擁於寺門前湊熱鬧。——這畢竟還是法海主場,他沒有可以匹敵的威望。

法海對此也了然於心,正色道:“怎麽?不敢對質了麽?”

劉處玄冷笑一聲:“有何不可?”

法海說:“很好,現在你是原告,解商子是被告。被告和你的贓物出列!”

解商子一步跨出人群。彧蘭君猶豫片刻,乖乖也站了出來。

人群裏立刻議論紛紛。

“哇!贓物還是個大男人哩!難不成這道士在外面偷人?”

“對呀對呀,好勁爆!”

雁三郎臉都青了,回身怒喝:“閉嘴!再敢說一句壞話,當心小命!”

“兇什麽兇!長的高了不起啊!”

“噓——你看他這胳膊粗的,背上還有兩把大菜刀,哇,還有刺身,不會是夜叉吧,當心要緊吶!”

怎料枯燥乏味的如同一本《三年沖刺一朝成佛》的法海居然愛玩這個,邪煥生頓時三觀灰飛煙滅,又見悟空脖子高昂目空一切,嫌隙在前,不由拆臺:“餵餵餵,訟師呢?”

悟空一點就著,呼的揮出棍子:“閉嘴!”

劉處玄指著解商子:“老夫問你——”

法海厲聲打斷:“肅靜!何時輪得到原告問話!”

老道神色窘迫,還真閉了嘴。

法海道:“解商子,我且問你,為何叛教?”

解商子說:“大師明鑒,我親生父母命便是葬於他手下,對此他非但掩而不告,還妄彰恩情,罪無可恕!”

劉處玄怒道:“謊言!”

法海道:“劉道長,再次警告!”

“你!”

“解商子,你可知他為何殺你雙親?”

“我父霍衍之原是掌門一職不二人選,後來還俗入塵,與我娘躬耕鄉野,不問世事,只想平淡度日。劉處玄為謀高位,始終視我爹為眼中釘肉中刺,欲除之後快。可嘆我爹一生潔白清皓,死後卻任由他構陷罪名,致使一生汙名難洗。後來將我收養於門下,卻不許我隨父姓霍,這些年每每想去雙親墳前祭拜,他不但橫加阻攔,還嚴重責罰。事到如今,我仍不知父母屍骨安在。”

“胡言亂語!”

法海又問:“劉道長,你的說法呢?”

劉處玄冷哼;“無可奉告!”

雁三郎譏誚:“喲呵!”

劉處玄看了眼三兄弟,又說:“劍的由來,你們比我更清楚。千萬記得,三龍聚首夔王出,你們必定要付出代價!但無論如何,解商子終是我教叛逃弟子,想要脫教,於情於理,老夫都要給老君和故去的重陽子一個交代。”

法海凝神問道:“如何交待?”

“老夫死,或者他自廢武功!”

解商子眉山陡峭,絕然道:“我本來就不想當什麽道士!”

“別忘了你在重陽子像前立過誓!”

法海想了想,問解商子:“你說你由劉處玄一手撫養成人?”

“是。”

“他待你如何?”

“疏於教導,言語刻薄,犯同樣的錯,我便要罪加一等,從重發落,要不是有三師叔暗中關照,我哪裏走的到今日?”

劉處玄道:“那我問你。這些年你的飲食起居可與其他弟子有任何不同?我可有讓你忍饑挨凍?”

解商子撇撇嘴:“你逼我吃菠菜!你想噎死我!”

劉處玄一張苦瓜臉笑的比哭還難看:“你生來心脈疲弱,不宜動武。吃菠菜是讓你長高長壯,都是為了你好,你卻非說我噎死你!此外,這二十多年來我多地采方,便是為了給你治病,這些你怎麽全不記得了?”

“我現在有心裏疾病!”

“切….真無聊….”部分觀眾聽了這頓家長裏短,紛紛敗興離開。

旁觀的一走,雙方立時舍下多餘客氣,一個個鬥雞也似,大有掄圓膀子大幹一場拉倒的架勢。這邊道士才剛撩起袖子,門後就有一隊和尚扛著棍子沖出來,瘦道士、壯和尚,不等上頭的開令,自先火熱地打將起來。

邪煥生三兄弟全當看了場年中大戲,雁三郎不忘譏諷:“堂堂兩個名門正派,怎麽一點組織紀律都沒有!”

正鬧的不可開交,法海、譚處端齊聲喝道:“放肆!”

譚處端本就性格暴烈,法海看樣子也不好惹,雙方小兵經這一聲怒喝,登時垂頭喪氣的散開來。這會,人群裏又走出一名老道,那老道嘆氣道:“商兒啊,你師傅不是這樣的惡人,你不可這樣說他!”

解商子著急起來:“三師叔,事到如今你還護著他!”

“我與六師弟一同長大,他之品行我比你清楚哇!再者,無論如何不滿,你身為全真弟子,也不該連合外人盜取傳教之物。這回連我也保不了你!”

“三師叔,我已長大成人,有自保的能力。他是我殺父仇人,這樁仇商兒遲早要報!”

“譚師兄,不必同他廢話!”

兩邊劍拔弩張,又要幹將起來,卻見法海手掌向下一摁,做出一個噤聲的姿勢:“稍安勿躁。個人恩怨由你們自行處理,貧僧只想問一句,彧蘭君,你是全真鎮教寶物麽?”

此話一出,便是滑天下之大稽。劉處玄這才明白他的企圖,當下怒發沖冠:“你有所偏頗!”

彧蘭君這回腦子還轉挺快,連連說:“在下充其量就是一介戰俘,哪有什麽本事變成鎮教之物!這帽子太高,我腦袋沒那麽貴!”

法海眸光流轉,心中已猜得七八分:“依你之前所言,太阿神劍乃久遠前老君托付於教徒,後傳入全真,奉為寶物。道教創教已有千年,經典薈萃源遠流長,全真雖是一脈新教,卻也影響甚廣。為何讓一介戰俘舍身鑄劍,藏奉於全真之中?”

劉處玄漸漸摸透機鋒,卻為時已晚,法海像牽牛似的牽著他的鼻子,也不知走到了何時何地。“大師,你想誤導言論麽?”

法海淡漠的道:“不敢,只是不知情的人難免會這樣認為。”

劉處玄眼光四掃,有所保留的說道:“太阿劍早已被凈化,並無你們想的那般不堪。”說著對著彧蘭君筆劃兩下“你看他,衣冠楚楚,浮塵手持,一身道骨。再看看他身邊這位,斷發文身,還未開化!”

雁三郎不知怎麽就躺了這一槍,哪肯服氣:“老匹夫,你懂什麽?這叫——帥氣!”

邪煥生托住下巴就笑起來,心中認同,不住地點頭。

雁三郎兜腳就上來踹他。

老道鄙夷地瞥去一眼,又向法海說:“其中始末,老夫不便在此透露。”

法海與悟空眼神一對,旋即就向門中請了請:“各位請隨我移步明善堂,一敘來龍去脈。”

到了明善堂,劉處玄長篇大論說起三龍亂世,為了防止夔龍出關,道教奉命世代封印震龍雲雲。末了又說:“其中真相,我教並非刻意隱瞞,而是怕有心人圖謀不軌。另外,縱放戰俘,也是頭等大罪!”

但,那又如何?民眾之前,全真教已經丟了分子。而法海,邪煥生冷眼旁觀,百感覆雜——他是個有野心的傳教份子。

可他並不錯。

這世界,哪怕是最幹凈的出家人,沒兩下心機手腕,也便失去了出類拔萃的機會。

只有小青不同,她是無野心的聰明人。

悟空一番深思,然後開門見山問道:“不知閣下可有重新封印三龍之法?我等或可一助。”

劉處玄像對待叛徒一樣斷然拒絕:“不用!”

當然不用。他又不傻。

譚處端勸道:“不知者無罪,此事便到此為止,大師不必再操勞。”

言下之意,就是讓他洗洗睡,別再瞎攪和。

法海看了看解商子:“你這名徒弟怕是不會跟你回去了。”

劉處玄道:“方才進門前見堂外有一方擂武臺,青石上鬥跡斑斑,不似尋常練武之地。”

法海臉色一沈,幾多猶豫:“也罷。兩位請吧。”

☆、22

九月杭州,不如為何,平地卷起一陣熱辣的風。

風颯颯,吹過怒放的夏花,影瑟瑟,不留芳香艷魂。

風,不是溫柔的江南風。人,也不是脈脈溫情的故鄉人。

解商子朔晦出鞘,寒光迸射,劉處玄古劍在手,肅氣內斂。

一聲叱咤,雙兵交會。解商子手腕一提,利刃游走,裁風拈葉,白光爍華,如月輝當空,灑落遍地凜霜。

劉處玄穩重應對,起手回落,卻是平淡處見剛放,謙而不和,沈而不滯。“記住為師講過的話,一個人的劍術往往是人品的寫照。你的劍肅殺無情,已非人類之劍。”

“你的劍迂腐陳敗,也不見灑脫!”解商子眉峰一蹙,手中虹霞輕拋,他蜷指,指尖一放,兩把劍相對著一轉,人也雙雙.飛上天去。

劉處玄不懼,他空手一擋。

只聽錚的一聲響,朔晦脫軌,凝淬的劍氣隨之霧奔潰散。

“叛子,劍可不能輕易脫手!”

解商子雙眼在綢布下熾烈,嘴角下掛,卻是顯得一派沈穩。

雁三郎看的緊張,臉色已和白皙的彧蘭君差不了幾。

解商子冷哼一聲,奪劍遽退。窺見破綻,劉處玄巧取七寸,三式之內,解商子已有兩處見紅。

目冷心冷,劍鋒更是冷若淬雪,劉處玄劍式連環,招舜萬千,解商子面無懼色,出手只有更猛更快。雙方只進不退,戰圈即刻縮至最小,兩個人,兩口劍,以命抗命!

風快人快劍快。快不及勘,快不及防。

劍影紛紛,猶喚天寒。

風重。

心重。

劍重。

沈重一劍,戳胸戮腹。

難平的胸臆,莫名的勝負。

人是無情的人,劍真是無情的劍麽。

局促地拔.出來。“你!為何留手!”

劉處玄熱血潑灑,愴然後退:“是你厲害。”

“留手,就是看不起對手!”

“哈哈!”似是出於一種傳統,劉處玄脖子一擰,像只認命的老公雞:“殺我吧。怎麽了?你不敢麽?”

解商子握劍的手向前送了一送,劍鋒微抖:“你真以為我不敢麽?”

“來呀,懦夫!”

他咬牙:“我!”

“殺我,或者斷掌,你自己選吧!”死關當前,劉處玄卻不依不饒。

忽然將手垂下,解商子異常冷決地說:“答應我,不要為難我兄弟!”

“好——”話音未盡,卻見劉處玄一步踏前,翻掌夾刃,自對刺入!

解商子驚呼一聲,反手將他推開:“不要命了麽?!”

劉處玄以劍支體,冷汗洗笑:“我給你機會,你卻不要。”

劍交左手,衣袖卷起,解商子細細拭去半溫的血,血從劍上帶到了身上,他沈沈的說:“你不配。”寒光一閃,右掌猝斷!

血如倒掛瀑布淩空飛濺,劍,紅如血石。

解商子慘白著臉一路倒退,緩緩落入雁三郎張開的懷抱中。

“你太傻!”三郎痛心道。

解商子無力的笑:“你們三傻把我給帶壞了。”

劉處玄臉頰上淌過更多的汗,或許有淚,陽光太毒,分不清就幹了:“就當教內沒你這個人!”

他領著眾弟子出寺去了,留下了譚道長。

人一走,解商子就瀉了勁,渾身血汙,一動不動,枕在雁三郎臂彎裏倒氣。

邪煥生連忙努一努嘴:“悟空…”突然想起兩人才翻過臉,沒再往下說,悟空卻點了點頭,向法海拋去一個眼神。法海回頭交代道:“眾人先退,我與聖佛稍後便回。”

“三師叔…”解商子輕喚,“有一事想要問你。”

譚道長捧起殘手,心痛道:“傻孩子喲!”

“老道他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這…”

“都是自己人,你就說罷。”

哎,譚道長啪啪拍在他手背上拍了兩下:“掌門將八師弟除名,確實做過了。但霍師弟幼子早喪,你並非他骨肉。”

“為什麽你們要騙我?”

“朝廷重犯的兒子註定要隱姓埋名一生,他葬身之地,你當時一個孩子家,哪裏管得住嘴?”

“我爹到底是誰?”

“今日你自斷一掌,就是要斷絕過往。逝者已矣,過去的事就讓它隨風而去吧。”道長不肯松口。

解商子緩了口氣,問道:“我爹是不是姓商?”

“你怎麽知道?”

“我比老道聰明一點點,他就那點把式。”

“哈!”道長苦中作樂般笑道,“差點忘了你小時候最愛看名偵探狄仁傑的小畫本。”

解商子閉了會眼睛,逐漸的眼角有淚滑出:“我是不是錯了。”

“你沒有交錯朋友,只不過交錯了唯一的朋友。”道長一點他的腦袋瓜。“血流的差不多了吧?師叔也要回去了,你千萬保重!”

“師叔…”

“好了好了,傷患話太多可會不治身亡的。諾,你若不記怪師兄,他有本書交你。”譚處端說著掏出一本名叫大力船夫的畫本“要記得多吃菠菜哦。”

道長也走了。

雁三郎將人團團抱起,嘴裏罵:“話真多!還不快搶救一下!”

病人擡了擡眼皮子,有氣無力的說:“我…有點淩亂…..”

☆、23

很快,一切有了著落。傷病總能解決所有爭端和矛盾。

院子裏,雁三郎舉著勺子,粗聲粗氣的勸:“再吃一口!補血!”

解商子把臉一側,指著肚子道:“斷了只手,就給你餵出一層肉來!”

雁三郎傻楞楞的彎腰去看,而後很較真的道:“哪有!”

解商子苦笑:“你要逼我過秤麽?”

雁三郎丟回勺子,抹了把汗:“那回我傷了,你不也餵我麽?”

“你那時整個人捆成一只粽子,動彈不得,難道放你餓死?”解商子攤開左掌給他看,“他們不知,竟然連你也忘了——我是個左撇子。”

雁三郎不自覺的握上去,輕撫著說:“別再讓我後悔….”

解商子眸光一轉,搵下淡淡的光,有如花間一壺酒,鷺銜一篇詩:“你不是心眼大麽?”

雁三郎猶豫的、低低的道:“有時會很小….”

目光稍擡,見飯菜騰騰還冒著白氣,自己也嘗了一口,“我大哥沒什麽,就是這桌菜還拿得出手。你果真不再吃一口麽?”

兩人推搡著,恰好邪煥生、彧蘭君並肩出來,邪煥生打趣道:“這天也快冷了,你倆怎麽一個流汗一個臉紅紅?”

解商子急忙閃避,咳嗽了一聲:“是我穿多了。”

彧蘭君一只手摁在大哥背後,笑道:“我穿的少,前兩天就咳嗽了,解兄你更要多保重!”

轉眼,已是立秋。

秀麗的城市,就如同一個絕世美人,一年四季從早到晚都是那麽漂亮。可再漂亮,終究也讓人呆不下去了。

雁三郎捉著解商子進屋歇息,三兄弟回到院子裏吹風。

邪煥生嗑著瓜子,想起火焰山下的烤串,向三郎道:“哎,不如咱們去西北玩玩。”

雁三郎不為所動:“有什麽好玩,怕你住不慣。”

正是黃昏,風吹來,卷起一綹綹的烏雲,低掛在屋檐上,再落幾場雨,天就真的要轉涼了。這時,天邊忽然出現了融融金光,像錯時的螢火蟲,盈盈撲近。

彧蘭君道:“咦?這是?”

只聽的一聲綿長的啼囀,劃破長空,如星疾墜。

一只火雲般的赤鳥,一條清雋拔逸的身影,好似柔穆祥雲,徐徐降落。

邪煥生丟下沒吃完的瓜子,起身道:“是千尊吶!卻兄,好久不見了。”

卻風波微笑著掃視,目如洞火:“悟空呢?”

邪煥生識目會意,深知無需多言:“還是逃不過你的眼睛。”

卻風波不置評論,向身後喚道:“兩位出來吧。”

赤鵬鳥蜷曲的翅膀如焰展開,小青就從翼下姍姍步出,手裏牽著金蟬子。

邪煥生指著小青道:“果然!”

小青見了他,滿心歡喜,雀躍的撲上去一把摟住:“恩公!”

邪煥生給她壓得向後折下腰去,笑呵呵的道:“哎呀,紫竹林裏的夥食很好嘛!” 又向兩位弟弟道“快先見過千尊!”

彧蘭君恭敬說:“千尊,久仰了。”

卻分波笑道:“客氣。”

雁三郎遇見生人就犯悶,只稍微點了下頭,“嗯”了一聲。

邪煥生哪肯輕放,抓著他說:“嗯是什麽?他叫嗯麽?”

雁三郎心中連殺了他兩刀,繃著臉說;“千尊…見過。”

卻風波忙對邪煥生道:“哎!別讓他倆拘束。”

邪煥生點頭道:“你大老遠跑來,可不光為了送人吧?”

金蟬子一手拉著小青,另只手緊緊攥著卻風波的袖子,葡萄似水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窺視眼前陌生人。

卻風波輕手推他:“別怕,三個都是好叔叔。”

小青附和:“對啊,有何不放心的。”又向邪煥生比了一比“叫伯伯!”

邪煥生不服老:“怎麽我就成伯伯了?”

金蟬子無所畏懼的點了點雁三郎:“這個比較像伯伯!”

小青摁著他腦袋:“瞎胡叫!”

雁三郎一臉無所謂:“呵呵,他叫我爺爺也不要緊,反正我成熟。”

邪煥生橫他一眼:“你還真是到哪都不討人歡喜!”

彧蘭君上前蹲下身,摸了顆糖給他:“牙好不好?吃個糖!”

金蟬子搖頭說:“小姨說不能亂吃生人的東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尖尖虎牙,將糖搶進手裏,“不過大人又說,相由心生,哥哥長這麽漂亮,一定是好人!”

彧蘭君聽的心花怒放,又變出兩支棒棒糖來,卻被小青中途截下:“多吃了牙疼!”

說到相由心生,兩兄弟不由自主的把臉轉向了雁三郎。只見他木板一樣的臉上不知何時綻露出不懷好意、陰氣森森的詭笑,邪勁兒十足。

“科科。”

邪煥生深知他惡性不改,又要嚇唬小孩子了,喝道:“什麽嘴臉!收起來!小孩子面前逞什麽威風!”

金蟬子狡黠的眼睛一亮,大聲說:“湯圓才不怕紙老虎咧!”

雁三郎被一眼看穿,立刻恢覆了僵死蟲的臉。

邪煥生道:“哎,小朋友,叔叔要叫你金蟬子還是湯圓?”

金蟬子一疊聲:“湯圓湯圓!只有阿空可以叫我金蟬子!”

小青在他臉上擰一把:“那小姨呢?”

金蟬子大眼珠子機靈的一轉:“小姨最漂亮!”

小青點著他的嘴,又氣又笑:“你這張嘴,以後得騙多少女孩子!”

卻風波有滋有味的看這幾人你來我往鬧了半天,才打斷說:“邪弟,我這次來,一是幫你帶回小青和湯圓——悟空那兒你自己看著辦吧。另外,還有三樣物件給你。”向寬闊的雲袖中拿出三只錦囊:“大哥的遺志,我將它分作三份置於囊中。你和他今後將有兩道劫數,此物或可助你等度過難關。”

錦囊拋向邪煥生。

邪煥生將三只錦囊攥在手中,他說的那個他,想必就是悟空。而那兩道劫數又是什麽呢?手中動作,正要拆開,卻風波道:“這三枚錦囊將應運自動開啟,如今動手也無用。”

邪煥生訕笑:“哎,你越是這樣,我就越好奇啊!”

卻風波道:“凡事應時而起,應運而作,應衰而亡,不可強求。”

邪煥生會意:“也是,多謝你。”

卻風波點個頭:“嗯。我該走了,今後還會再見。”

他腳步一騰,已立到了鳥背上。

赤鵬鳥搖頭晃腦道:“湯圓,再見再見!”

湯圓揮揮小手:“鳥爺爺,以後再來看你!”

赤鵬鳥又向邪煥生:“圓圓——”

邪煥生搶口:“我不叫圓圓!”

赤鵬鳥哼了一聲:“隨便你,反正本鳥爺和你說再見!還是你那個梳頭的小弟比較有禮貌!”

卻風波像過塵青雲似的去了。

邪煥生給小青姨侄安排了一間住房,別了兩個小弟,自己先回了屋,到老人塌上坐下。此時三只錦囊正握在手裏,比番薯還燙手,比錢還咬人,拿著瘆,丟開了又覺得疼….

天邊,落下一場遲來的雨。

雨從東邊下到西邊,風又從西邊卷到東邊,浸浸淫淫,歪歪膩膩,實在不利索。

修了封書信,差店裏的小廝送去金山寺。

“金蟬子送來了,你來麽?順道來看看我(劃去),你我還須一談。”

小廝打起一把葉黃的油傘,雨夜寄去。

夜深了。

窗外傳來酸澀之氣,淺而淡,低而婉轉,好似三郎的胡琴聲,縈繞不散。草木過了最好時節,就像人一樣,開始迎來枯竭。

邪煥生攪得滿腹惆悵,無心睡眠,留了盞淺燭,和衣歪在塌上,看了半夜風風雨雨。

雨下大了,終於落了個痛快。

起了風。

不甚柔軟的風,挾藏著一絲冷冽刀意。

他雙目一睜,霍的跳起身來,心中只存一念:

丹貝勒!

作者有話要說: 接下來就是打打打...otz

☆、24

丹貝勒沒來。

來的卻是九星焚城四將之二,垚鴉和渺雀。

“三只眼”的垚鴉和“四條眉毛”的渺雀。

夜似謎團雨似愁。

邪煥生以只身之寬力護小青、金蟬子安危,同時一雙警覺銳視的眼暗探不明魔氣,隨之一掌襲出!霎時風雨辟易,一團雨花當空炸開,花芯妖華幽吐,紅芒奪道,人未至,劍峰上一粒冷眼先窺。

邪煥生乍起手,雙指揲刃。

劍上紅目一爍,瞬息扭轉,錦魚也似滑刺心門。

側身再擋。

一回頭,對上煞白陰絕面孔上另一雙紅若盈血的魔眼,冷艷逼人,戾氣逼人!

垚鴉發出一聲尖叱,聲色陡峭,高不可攀,譬如崖縫中拔身而出的一根刺。

他出劍,又尖、又細、又快、又俏、又毒,又辣的紅尺魔劍。

閃電飛血,厲浪斬花,直取身後兩人。

釅霧融融,一劍劃分,生死乾坤,尤未可定。

驀然一道拂塵卷入,白墨化湍,環環鉸住了劍刃。

彧蘭君目如凝矢,低聲:“小青交我,金蟬子交你!”身一舜,氣化三千,以劍為媒介,層層透入,登時將垚鴉震飛數丈之遠。

邪煥生抄起金蟬子,正欲退,忽見垚鴉履不落塵,發不沾露,如一只淩雲鳥、一道回弧燕、一篇馬間詩、一縷雲中夢,飐飐掠近。

彧蘭君拂塵開合,清華蓬沛,招式泉走,如一痕指尖發、一柄眉心刀、一抹殘塘影、一瓢濁世酒,巧取關竅。

此時,身後又一條人影閃入。

是“四條眉毛”的渺雀。

華發似妙曼的兩道白眉,和兩綹斜拖於夜風中的鬢發。

邪煥生冷笑:“喲,來了個蛐蛐,可我沒棍子鬥你!”

渺雀低哼一聲,促然出掌。

他也用掌。盡管他的兩只手掌肉蝕骨立,森森怵目,單薄如冬日銀月下兩枚殘葉——每只手上甚至還少去一根手指。一根食指和一根拇指。

雙掌對接,怦然一爆。

立時草木摧折,擊打出白練般的雨鎖。

仇風慘雨催花老,荒天潰地輕性命!

四人雨中對峙。

雨中對峙的只有四人。

四人卻釋放出了一支軍隊的騰騰殺氣。

剎那,黑羽飄起,爭端再開。

無邊風雨之中,但見劍氣迤儷,掌式激蕩,止不住的狂,掩不住的殺,如死信策動,彌漫九霄!

殺局孤危,無任何回轉餘地。

舉目驚見,是巧對巧,游鴻點水一快哉,秉志一搏,是強撼強,魁峰驚落雲雪埋!

窒人的僵局,似一蓬化不開的濃的腥的苦的刺的飄殺墜淖的鮮血。

邪煥生翻掌起落,戰的一派從容,心中卻連連暗叫不妙:倘若魔兵即時增援來到,他四人勢必危如累卵….三郎呢?

思人人到。

卻是垚鴉幽幽一聲“副魔首”,喚出了遲遲現身的雁三郎。

適時命世已飄然入手,烈焰織雲,於濃濃夜色中吞吐冷冷鬥志。

刀鋒過處,兩界割劃。

鋒芒點的卻是他邪煥生。“交出金蟬子,於你百利無一害。”

如夢初醒,沈淵深重,恰似一只毒蠍子爬上心尖一口咬下,焦、怒、震、惶,各成一股急火攻心,待要發作,偏偏又遇上這一場冰冷稠密的夜雨,堪堪澆滅了狂奔怒流的心火。邪煥生目視一鈍,一腔惡氣難瀉。

“叛徒!”

雁三郎眼神雪亮而殘酷:“助神為虐,你才是叛徒。”

彧蘭君卻是像太虛之鱉、窪爪之魚,完全糊塗了:“三哥,你為何?”

“信童呢?”

“無價值的屍體,留之何用。”

“三弟,你所圖非正!”

“成敗譜邪正,一戰封神魔。”命世刀芒一盛,雁三郎長目吐焰,“答案。”

“哈哈哈!”邪煥生仰頭大笑,笑聲戲虐而無奈,“真是大水淹了龍王廟!”

看我回手將你操!

掌風一帶,忽然一道厲掌拍向渺雀頭顱。渺雀倉促應對,獨力難支,登時受創,一潑鮮血穿楊柳。“這就是我的答案!”

雁三郎長吸一口氣:“執迷不悟!”

半空寒芒一閃,他的刀像一口利剪裁開了綿綿雨幕,嘯風疾掃,猝然發難。

邪煥生起手揚勁,再行陰陽化氣,只見黑白兩道氣團橫空蕩下,無窮威力震懾天穹,剎那風雲驚怒,鬼神遜色。

雁三郎浮身一掠,添刀入手,呈雙鋒並流之勢,沃無上邪力,一擊斬入陣眼。

鏘然一爆,陰元頓時潰散,陽元逆走,反撲其身!

彧蘭君見狀,亦提兵入戰,拂塵點落,碾轉失衡氣流,合柔、韌、剛、堅四力,遂成五行調順,九宮化盤,兩儀歸卦。陣元覆得。

雁三郎冷笑浸唇尾,盛怒艷眉心:“你也跟著糊塗麽!”

“三哥,不可一錯再錯!”塵尾掛刀,刀鋒曲折,成無奈之姿。

忽聞小青驚呼,垚鴉搶人入手!

堂堂九星焚城,竟執著拘梏一個孩童!未免也太可笑!

邪煥生不覺怒氣蒸騰,牽絆的心神,緒亂的鬥志,使再出之掌已喪挽留之意。掌式化轉,招招狠絕逼命,毀天滅地一般轟出,道柔湮滅,龍威橫行。

煙雨沈淪中,倏見一刀墜落,一人震退,一腔濃血淩雲頂。

戰局甫現逆轉,卻有一隊魔兵殺入!

心知久戰不利,又見小青化去人形,粗長蛇身纏鬥來兵,邪煥生出手再無保留,極招悍出,一意突圍。

另一邊,彧蘭君同時出手。

步一踏,浮塵嘯天,如撥千鈞之孤弦,納九重雷霆於一手,紫色光電繚繞周身,隨即如天木之藤抽入茫茫世塵,搖撼大地乍醒。

應龍之怒,震龍之能,勝負豈非負手間!

雁三郎冷爆一笑:“喝!要緊關頭還不是靠吃老本!你的道你的神呢,哪去了?”

以一抵雙,尤不言退。

焦灼之際,一條風流劍影飄逸進入,如無名一聲驚嘆,攪開混沌戰局。

雁三郎驚覺:“解商子!”

解商子反手一揶,挑開他猶疑的刀路,鋒尖點喉:“三郎,兄弟救出來是為了殺死麽?你可真夠會玩。”

“我…”

“眾叛親離才是你真本事麽?若右手尚在,真想送你一個大拇指。”

“你不了解。”

“我是不了解,誰叫你是個天大地大的謎團呢?咱們認識多少年了?難不成你都在騙我?”解商子眉峰一聳,泯去八分笑意,“看來斷掌不如刺目。啊,可是我這雙眼睛最漂亮,最是舍不得。”

雁三郎左拳緊握,橫刀一擋,奪身已至邪煥生跟前,虛招連出,力浮氣疏:“只這一次,還不快走!”

好嘛,真是兄不如友!邪煥生只覺吞入了一坨裹了蜜糖的狗屎,又酸又臭又辣喉嚨,氣的發誓再也不看他一眼。回身斷喝:“阿蘭,退!”

各攜一人,逃出了城去。

城外依在落雨,卻少了城中的愁緒。

若黑夜是一張披風,雨便是飛馳散出刀刀入命的暗鏢。

若黑夜是一雙閉視的眼,雨便是與陽隔絕的仇恨陰烈的芒。

邪煥生揹著金蟬子,彧蘭君拽著小青,無方向的腳步越奔越狂。

忽的,雨中燒起一團熊熊烈火,將無邊水色染成一片哀艷的紅。

在火光掩映之下,一道臨風傲立的身影攔住去路。

他只有一個人、一把刀。

但憑孤身一人、單刀一把,就已足夠。

因為他是丹貝勒,黑暗中避不開的死劫。

在丹貝勒面前,你可以逃,可以哀求,甚至可以閉眼橫心求死,卻萬不能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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