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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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座島上,放眼望去,碧海藍天,浩瀚的波浪隨著海風,一下一下,拍打在岸邊,腳踩著白色的細沙,軟軟的,有點癢。

小島的風景也很棒,參天的大樹下,是成片成片的花海,萬紫千紅,非常美。我漫無目的地走著,數著,有芍藥,有梔子,有芙蓉,也有金桂和槐花,多麽奇怪,這麽多不同花期的花,竟然在同一時間綻放。

繞著島嶼走了一圈,我有些緊張,又走了一圈,卻越發害怕:這樣一個島,草木蔥蘢,卻不會隨風搖擺,仿佛沒有生命似的,並且,這整座島上,一個人也沒有。

在這瞬間,汪洋碧波也變了顏色,狂風呼嘯著,黑渾的海浪撲過來……

我慌得哭出來,我知道自己在哭,可是卻沒辦法從這個夢中醒來。

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人,在一座孤島上。

說不清是害怕還是別的什麽,心中仿佛有一個巨大的空洞,有什麽已經不在了,我知道應該放手,可我就是難過,為什麽就不在了呢,怎麽就丟了呢,其實並不清楚丟掉的究竟是什麽,只是隱隱明白,再也找不回了,再也沒有了。

迷糊間,我聽到屋裏有人輕輕地嘆息。

是誰呢,這樣低沈的聲音,應該是很熟悉的。眼角又不由地沁出眼淚,無論是誰,總歸是只有我一個人了。

大概是幻覺。

狂風將息,烏雲散去,陽光照耀在臉上,驀地濺到幾滴水,有些涼,可能是海浪吧,浪花退去,礁石逐漸露出來。這樣的場景好熟悉,像極了那個熟悉的小海城,我回頭望去,果然是在家鄉,爸爸媽媽並肩站在陽光下,笑著對我招手。

媽媽,媽媽,我心裏難過極了,跑著撲過去。

可是他們攸忽一下就消失了。只有我一個人,站在那裏,我想大喊,卻不能夠,絕望地小聲地叫著,媽媽,媽媽……

無人回應。

海灘上空空蕩蕩,只有我,一個人。

任我怎樣呼喊,天地間,也只有我一人。

原來,我就只有自己了。這樣想著想著,心裏很難過,卻是哭不出了。遙遠的嘆息傳來,我感覺到有什麽在蹭著自己的臉,下意識緊緊地抓住,是媽媽,一定是媽媽,只是她好像更消瘦了。

我明白這是錯覺,我最好趕緊醒過來,可心裏卻萬分不願意,我要睡過去,再睡過去,睡過去就可以再見到媽媽了……

醒來時,玲姐正推門進來,“吵醒你啦?”

搖了搖頭,“沒有,”我指指窗外,“也該醒了。能幫我拉開窗簾麽?”

玲姐走過來,拉開抽屜,拿出遙控按了一下,又看了看我,笑得有些不自然:“他、他們給你轉了病房。”

“哦,”我還記著那場爭吵,真是瘋了,“我這麽折騰,醫院應該挺頭疼的吧。”

玲姐“嗯”了一聲,沒搭話。

我有些過意不去,笑著問她:“這個藏青色的保溫桶是從您家裏帶來的麽?好像從來沒見過,還挺好看的。”

玲姐低頭看了一眼,像是確認什麽似的,才笑著問:“要不要喝點粥?”

“好,”下意識舔了舔唇,其實並不幹,真是奇怪,“我沒有吃過東西麽?”

“沒有,”玲姐飛快地否認,她今天的話非常少,只是專心地從保溫桶裏倒著粥。

“怪不得,”我笑了笑,“是有點餓。”

玲姐舀了一勺粥餵過來,我順手接過,“別這樣,搞得我覺得自己就像生活不能自理了似的。”

她沒笑,只是盯著我喝了那口粥,才問:“怎麽樣?”

“有點兒甜,”我不明白玲姐為什麽看著這麽緊張,“唔,是不是中藥加多了?藥味兒還挺重的。”

“嗯,”玲姐不自然地笑了笑,“咱們廚子不是專攻藥膳的,我頭一回做這個,怕煮得太苦您——你不愛喝。”

“愛喝,愛喝。”

其實是太甜了,這得放了多少糖才會有這效果啊,碗底沈著細碎的糖粒,我攪一攪,再攪一攪,在玲姐意義不明的目光中,硬著頭皮全部喝了下去。

一碗粥見底,玲姐的表情終於有點放松。見她收拾著碗筷,我問:“玲姐,你有心事?”

“沒有沒有,”她直擺手,“這粥有點黏,我先去刷一遍這個保溫桶啊。”

病房裏又恢覆一室寂靜。

我呆楞地望著窗外,這次看仔細了,原來又是夕陽。已經不想去看時間了,可能睡了整整一天,亦或者兩天,有什麽分別呢,都說寸金難買寸光陰,可如今時間於我而言,反倒是最不值錢的了。

接下來的日子也是這樣,吃了睡,睡了吃,了無生趣。

清醒的時候並不多,我不想講話,也不想讀報,腦袋裏昏昏沈沈的,只知道應該要看看窗外,於是命令自己望出去,好像盤算了許多事情,又仿佛大腦中一片空白。坐的時間長了,就躺著,躺著躺著,就睡著了。

睡著的時候,總是惡夢,無論夢境如何,結局總是伴隨著低沈的嘆息,我發現自己在一座荒島上,孑然一身。

已經不哭了,只是流著冷汗祈禱自己能快點醒來。醒了,就不會有幻覺了。

玲姐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我沒有問她在忙什麽,只是乖乖地咽下每一口她煮的藥粥,總是有些甜過頭的粘稠的粥。

再醒過來時,意外地發現床前坐著一抹熟悉的身影。

“糖糖!你——”我一下子就醒了。

“別急,”她站起身,幫我調高了靠背,“慢慢來,”又坐了下來,“你別急,有話慢慢說,我不走。”

眼淚刷地一下流了下來。

我一直知道那個故事,有小獸也在外覓食時,受了傷,倘若無人關懷,它就會自己忍著痛站起來,如果它的媽媽正巧在旁邊,只是鼓勵性地舔舐它一下,它便會覺得是真的痛不欲生,沒有辦法熬過去了。

再次見到唐蜜時,我就是這樣,本來已經沒有在哭了,卻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忍不住想要抱住她大哭一場。

也只是想想而已。唐蜜看看我,問:“現在感覺怎麽樣?”

我咧咧嘴:“挺好的,你瞧,吃穿不愁,每天除了睡覺,沒有別的事做。”

“你就掰扯吧你,”唐蜜看上去有些累,解釋著:“我本來不知道你出了這麽大的事,他——有人通過各方渠道,找到了我。”

我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麽。

唐蜜遲疑著,“夢夢,你有沒有覺得,”她認真地看著我,終於下定決心似的,“其實你對綦少風——”

“不要說!”我擡手捂住臉,捂得嚴嚴實實,“求求你,糖糖,不要說出來。”

我做了一件蠢事。

我做人太迷糊,早前懵懵懂懂地有所意識,只是慌張。

現在我卻是怕了,我不能承認,甚至不能從朋友口中聽到那個字。

唐蜜嘆了一聲:“剛剛我看到,他的手……我就想,其實他對你……唉,算了,我還是不說了。”

她的話說得不清不楚,我也沒有心思去問。

我確實沒有再哭,仿佛所有的眼淚,已經流幹了。

此刻明明有滿肚子的話要說,卻只能裝作毫不在意,於是我挑了一個最簡單的話題:“你還走麽?”

唐蜜的神色瞬間黯然:“不走了。其實躲到哪裏,都一樣,該想起的,總會想起來。”她伸手握住我的手,看著我說出後半句:“該忘記的,總有一天,也都會忘掉。”

是啊,我已經明白了,總有一天,我會忘掉這一切。

我會親手結束掉這一切的,總有辦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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