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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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皇帝儀仗徹底消失在山腰間, 於心然才回轉過身,袖下精心養護的手指幾乎摳進掌心,渾然不知疼痛, 心中堵著一股子悶氣無處可宣洩。

“你出去吧。”於心然強作鎮定地吩咐。

“請娘娘放寬心。”一喜憂心地安慰道, 欠了欠身帶上房門離開。

她這個人的人生只是看上去繁花似錦,出身侯府又入宮侍君,兩年不到就位至貴妃,周身榮華淩駕於萬萬人之上。實則搖搖欲墜, 看不到未來前程。從未有一個人將她當作不可替代的存在,任何人都會輕易棄了她。

然而這般愁思未持續多久,第二日她正側臥睡在床上, 行宮的管事張嬤嬤闖了進來跪到床邊,“娘娘,皇上吩咐命您寅時末起,此刻已經是卯時過半了。”

“什麽?!”於心然掀開被褥驚坐起。

張嬤嬤又重覆了一遍後道,“老奴伺候娘娘梳洗。”

“皇上此時已經離開幽州了吧?還能管得著本宮何時起床?”於心然抓了抓松散的頭發惱怒道。之前為他侍疾時候那是沒有辦法,每日早早起來伺候他梳洗穿衣。如今他都棄了她, 還要折騰?!

張嬤嬤是從前伺候皇帝養母孝純敬皇後的大宮女, 妝發樸素卻一絲不茍, 臉上恭敬卻不卑不亢, “皇上臨走時吩咐奴婢, 每日記錄貴妃的言行, 命人快馬送回京城。”

記錄每日的言行?那她這會兒不肯起床之事也會被記下來?於心然滿臉愁容絕望了。唯一欣慰的事也成了泡影,皇帝他到底有沒有心?!

“他!”罵皇帝的話就在嘴邊,被張嬤嬤看了一眼,生生地吞下,這句也會被記錄下來呈給皇帝, 萬一他知道後一怒之下殺了她,她上哪兒哭去。只能莞爾一笑假裝順從,“嬤嬤喚宮人進來吧。”

梳洗用過早膳之後,張嬤嬤道,“皇上命娘娘每日去禦書房禦案邊抄書,每日四個時辰不得懈怠,抄好的紙頁要連同奴婢每日的記錄一道送回京城。”

不愧是城府深沈的君王。短短一夜的時間已經將如何約束她安排得妥妥當當。既是幽禁,又怎麽可能叫她過的快活呢?!昨日愁緒再也沒有一星半點了,心裏只恨得牙癢癢!

於心然開始了每日規律作息、規矩抄書的日子,言行舉止挑不出一絲錯來,至少在張嬤嬤面前是如此的。行宮裏唯餘她一個主子,雖說幽禁,可闔宮上下沒有一個人敢怠慢她。就是宮墻外的守衛比皇帝在時更森嚴了,連只鳥兒都飛不出去。

半個月後,皇帝書信自京城傳來,是給張嬤嬤的。

“皇上說娘娘抄書字跡不端,若今日還這般,娘娘必須重抄。”張嬤嬤鐵面無私道。

於心然手中正握著筆,簡直欲哭無淚。皇帝恨透了她,如此折磨她。她呢?原先還有些內疚,這會也恨透了皇帝。

這種事時有發生,皇帝信中不是斥責她字跡不端就是斥她抄得少了。每每都是張嬤嬤讀過信後再覆述給她聽。兩人像在隔著千裏較勁,他斥責過後她就好好抄了幾日,沒過多久就又糊弄了事,而後又引得皇帝在信中訓斥,周而覆始。

夜裏等張嬤嬤一走,她時常翻身起床,去宮墻邊漫步,想著找找看有沒有狗洞。令她失望的是連個老鼠洞都沒有,也不知山裏的走獸們是幹什麽吃的。

一晃到了夏末,期間於心然收到妹妹寄來的好幾封信。除去家裏的瑣事,心中還寫道說回京之後,朝臣彈劾皇後的折子多到車載鬥量,可皇帝就是不廢皇後,對外只稱皇後病重需要靜養。自此宮宴上祭禮上皆不見皇後身影。時移世易,淑妃徹底掌權,謝家雞犬升天。

這些對於她來說已經是很遙遠的事了。

今夜七夕佳節,於心然坐在禦案邊抄完了書只覺得手腕酸疼。幽州人傑地靈,民風開放,聽聞七夕時燈市的熱鬧持續一整夜,才子佳人們皆結伴出來游玩,吟詩作對、放河燈、吃小食十分有趣。

待到張嬤嬤去用飯的工夫。於心然趕忙悄悄問一喜,“都辦妥了麽?”

“回娘娘,馬車已經侯在門外。”

經過幾個月來的威逼利誘,她叫一喜買通了側門守衛,等張嬤嬤就寢後,兩人就可以偷偷從行宮側門溜去熱鬧燈市玩上一整夜,等到了淩晨再歸,保證張嬤嬤看不出一絲破綻。

計劃很順利,華貴馬車載著主仆二人到了鬧市,就是從前她迷路的地方。這次由行宮的兩個小太監跟著也不怕走失。

今夜此地更熱鬧,除去賣小食的攤販,還有不少賣鮮花的老婦人,一人背了一籮筐新采摘下來的桔梗、茉莉、紫羅蘭。沿途見少女們買了簪到頭上,為妝發增色不少。於心然今日作少女裝扮,去了金飾改用水晶珊瑚飾物,整個人顯得更靈動了。

惹得好幾個少年駐足,若非兩位太監攔下,怕是要上來攀談了。

她買了朵粉色薔薇,一喜幫她戴在頭上。看到這丫頭頭上樸素,也買了一朵親手給她戴上,主仆倆興致高昂地繼續游樂。手裏的錢袋裏裝滿了錢,打定主意要將上次沒吃上的小食統統嘗過。

只是見街上男女皆雙雙對對,恍惚間於心然有些失神,心中驟然生出幾縷莫名愁緒。

“娘娘,那兒最熱鬧。”

聽到一喜的聲音,她才回過神,心境瞬間又轉好,“過去瞧瞧是啥好吃的。”

直到醜時,四個人在燈市玩過癮了,太監才駕著馬車帶她回到行宮,本想原路從側門回去。

“娘娘,守衛怎麽換人了?”一喜壓著聲音道,拉著她躲到暗處。

怎麽可能換人?她買通的侍衛今夜徹夜值班。伸長了脖頸望向側門口,還真是換人了,怎麽回事?!

再過一個多時辰張嬤嬤就會來星闌閣催她起床,若是發現她不在房內,記錄到文書中稟告皇上,真不知會受什麽處罰。

“娘娘,翻、墻吧。”一喜提議道。

“墻內也有侍衛把守。”於心然絕望地咕噥道。

“娘娘又不是賊人,侍衛們即使發現了娘娘,大可說半夜睡不著出來散心。您是主子,他們難道還會去稟告張嬤嬤麽?況且即使侍衛們知道娘娘偷溜出去了,為了不受責罰,定會替娘娘瞞著。”

“你現在怎如此聰慧?”於心然用讚賞看了看一喜,到底大了一歲,整個不似從前那麽唯唯諾諾,出主意時神采飛揚。

宮墻外也有人守著,於心然待他們換班時,提著裙擺跑到墻邊,由兩個太監墊著翻到了墻上。

只是這宮墻實在太高,她坐到墻上看著墻內一時也不敢跳下去,正猶豫著忽得聽見侍衛走動時鎧甲發出的聲響。

糟糕!要被發現了,她心一急要往回跳,哪知道一喜就在她身後,主仆二人撞了個正著,於心然往後仰著重重跌倒了墻內。

“誰?!”這動靜立即引來了人。

“貴妃娘娘”巡邏的侍衛認出她來,忙上前攙扶。手臂被握住的同時,一股刺痛直鉆心肺,於心然立即皺著眉頭捂住,眼淚都沁了出來。

“娘娘怎麽了?!”一喜跳下墻後忙過來查看。

半夜翻、墻出去玩的事還是被張嬤嬤知曉,於心然手臂骨折,嚇得行宮的幾位禦醫差點失了魂。

“貴妃娘娘、”張嬤嬤神色肅然道,“娘娘叫奴婢如何同皇上交代?老奴真的是萬死難辭其咎。”

張嬤嬤為皇室操勞一生,未成婚也無一兒半女,平日裏雖然面上嚴肅,管教宮人們還嚴厲,實則是個口硬心軟之人,宮人們私底下也只念她的好,從不說她一句壞話。於心然知道張嬤嬤心裏有一堆話要數落她,無奈張嬤嬤年紀再長再得人敬重,二人身份尊卑擺在那兒,也只能將話咽下。

右小臂骨折,禦醫為她上了藥膏用木板固定住,還叮囑要在塌上躺至少半月。傷得恰到好處,合了她心意。這下不用每日都去書房抄書,除非皇帝鐵石心腸命她用左手。

張嬤嬤還是將此事如實稟告皇上。嬤嬤沒告訴於心然皇帝回覆了什麽,但是聽一喜說行宮內外守衛愈加森嚴,從前是鳥兒飛不出,現下是蜜蜂都會被攔下。

很快就入了秋,天氣轉涼,山間秋雨說來就來,從窗口望出去,遠處的山也漸漸褪色,如此悄愴之景實在不利養傷。

於心然的心境極易受天氣影響,躺在塌上困於一隅,怎麽都歡喜不起來。尤其臨近母親的忌日,可惜母親的鐲子留在了行宮,沒有一道帶來。

人一閑下,白日裏容易多想,夜裏又多夢。夢見了宜枝,於心然至今沒弄明白這丫頭,到底是存心想謀害皇上,還是為了袒護她扛下所有的罪責。她私心希望是前者,否則叫自己如何受得起。這成了她一塊心病。

她這模樣可急壞了張嬤嬤,命膳房燉各種補品給她用,可於心然還是肉眼可見地消失下去,偶爾從塌上起來走動,也只是楞楞地站在窗口空看秋雨綿綿,想起母親又不自禁落淚,好幾次被張嬤嬤撞見。

於心然只求她不要告訴皇帝,否則他還以為自己是後悔了,那可真是太丟人。對於逼瘋皇後這件事,她從有過一絲悔意。

“娘娘快來嘗嘗這些點心。”宮人們魚貫而入,手裏捧著的瓷盤裏裝著各式各樣的點心。行宮膳房做出的點心總沒有皇宮裏的精細別致。

可於心然一看這些新奇樣式就知道並非出自行宮禦廚之手。

“皇上將那位宮中禦膳房的江南點心禦廚派來了。”一喜透露。

原來如此,於心然執起筷子夾了個塊蜜糖蜂窩糕,送到嘴邊才想起來這是宜枝最愛的糕點。從前每次命禦膳房送點心來,她總要加上這一道,自己卻從來不吃,都留給了宜枝。

於心然又將蜂窩糕放下,鼻子一酸強忍住淚水。

“娘娘怎麽不用,奴婢聽說娘娘從前最愛食甜點。”張嬤嬤憂心道。

於心然只能勉強又揚起笑容夾了塊紅豆糕。江南禦廚素來知道她的口味,多加了糖。可也許是因為這些時日嘴裏寡淡,這紅豆糕令她覺得甜到發膩。

滿桌精致點心,只用了幾口就放下筷子。

一個多月過去,她的傷並未好轉,精神甚至每況愈下。

不知張嬤嬤在送去京城的文書裏是怎麽寫的,皇帝又將醫術最好的張禦醫從京城派來。並不管用,徒令其他幾位禦醫愈加誠惶誠恐罷了。

“娘娘如此憂思、悶悶不樂,可如何是好?”張嬤嬤憂心道。

“等秋雨過後就好了。嬤嬤不必憂心。”於心然和衣躺在羅漢榻上望著窗外秋雨,對面山上的楓葉火紅火紅的。她身上蓋著薄被,反過來安撫張嬤嬤。

下午張禦醫又來查看她的傷,捏了捏小臂上方,“娘娘感覺如何?”

於心然假裝疼得皺起眉頭,“手上沒力氣,只覺得骨頭裏酸疼酸疼的。”

“那是完全沒長好。”這段時日張禦醫愁得眉心生了道淺淺的懸針紋,“怎麽會這樣,這都兩個月了。”

別說兩個月,信不信她能裝上整整一年。心境不好是真的,手臂的傷沒好是假的。只因為不想繼續被困在書房裏抄書。

未過幾天,行宮的守衛有一半撤到了山下,張嬤嬤看了皇帝的信後道,“皇上說不再拘著娘娘只在行宮走動,叫奴婢備著馬車,娘娘任何時候想去宮外游玩,只需吩咐一聲,侍衛們就會護送娘娘出去。”

皇帝還在乎她的死活?可行宮的侍衛們皆身著鎧甲,腰配大刀,護她出去嚇著其他游人,她在侍衛面前也只能端著貴妃的架子,那又有什麽意思呢。於心然面上說叫張嬤嬤替她謝恩,心裏卻不為所動。一次都再沒出去過。

十月初收到妹妹來信,才看了幾行字,於心然便從羅漢榻上跳下來,用雙手舉著信往下讀,欣然同徐雁秋將於十一月初成親,這可真是個大喜訊,於心然臉上淡淡的愁容立即消散了,唇邊暈染開笑容,連眼眸也變得彎彎的,眉宇間終於開闊。

信上還說皇帝恩準她回京城觀禮......

困在行宮小半年,她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讀到最後才明白皇帝只允許她住在京城郊外的行宮,觀禮完後再將她送回幽州。

雀躍的心情又瞬間冷了下來。

可真是絕情,兩人當真成陌路,皇帝要幽禁自己一生麽?不過這樣也好,她也不想再見他。

作者有話要說:  馬上十月了,全訂抽ing。另外江江出了充值滿減的活動,滿30-3,超級劃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沒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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