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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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噅兒……噅兒……”

李冶送來的那匹半大馬駒在馬廄裏不安分地掙紮,卻也沒法掙脫繩子,只能發出幾聲嘶鳴表示自己的不滿。

——李冼從建王府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看看自己這幾個哥哥送自己的生辰禮物。

“陛下,”馬官立在一旁,提醒道,“這馬……性子實在古怪,折騰了一天才安靜些,陛下還是不要離得太近了,小心它暴起傷人。”

“無妨,馬駒而已。”李冼倒是並不怎麽害怕,反正有墨問在,區區一匹馬還不至於傷了他。“這馬兒也倒是稀罕,什麽品種,我竟然沒有見過。”

那馬駒看上去不過兩歲左右,卻已然顯露出與眾不同,通體毛色漆黑如墨,周身卻伴以赤紅花紋,被夕陽一照好似火焰流動,四蹄一動又宛如踏火而走,著實罕見。

“抱月烏騅我見過,可那蹄是白的,這個……到底是什麽馬?”

“呃……陛下,實不相瞞,毓王殿下也不知此馬是什麽品種,說是偶然在一有緣人手中所得,又加之此馬實在性烈難馴,這才……”

“我這個三哥,”李冼笑得無奈,“明明知道我也不擅長騎馬,還偏偏送這麽一匹給我,不是明擺著給我出難題麽。”

他又向前走了兩步,馬駒立刻警覺地轉向他,鼻中噴氣,像是在告誡他不要靠近。

“真是可憐,”李冼伸手試圖觸摸馬兒的頭,卻被它敏捷地避開了,“這樣拴著多難受,幹脆放出來吧。”

“陛下?!”馬官被嚇了一跳,“這可萬萬使不得!”

“有何使不得?”李冼像是打定了主意,餘光悄悄掃到身側的墨問,對馬官道,“把門打開。”

“陛下!”

“打開吧。”

“……是。”

馬官硬著頭皮打開了馬廄的門,解開拴馬的繩索,然後連退數步,立在一邊。

馬兒似乎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居然還猶豫了幾秒才從馬廄中踏出,充滿敵意地叉開四蹄,鼻子裏不斷噴著氣,似乎十分暴躁。

墨問不知道李冼要幹什麽,想要把他護在身後,卻被拒絕,李冼就那麽看著馬,馬兒也那麽看著他,一人一馬對視了足足數分鐘。

說也奇怪,那馬兒不但不跑,反到還跟人對視,馬官也看得驚嘆連連。然而突然,馬駒後蹄在地上一刨一踏,嘶鳴一聲,直揚起前身踏將而來。

“陛下小心!”

李冼挑了挑眉,並沒有閃躲,因為馬兒根本就不是沖他來的,而是……沖著墨問。

墨問略一顰眉,閃身避過,他也不明白這馬兒為什麽要沖自己而來,他是龍,他身上的威壓足以讓一切動物膽寒,然而……他又是一個側身,躲開第二次攻擊。

馬兒不知是受了什麽刺激,不依不饒地沖向墨問。李冼在一邊,歪著頭道:“墨問,它跟你有仇嗎?”

“我怎麽知道!”

墨問被糾纏得有些煩躁,卻又不能真的出手傷了它,只能一味閃躲,就這麽一來二去,馬駒也終於累了,安靜下來,站在原地氣喘籲籲。

李冼趁機接近了它,大概也是太累了,它居然沒有立刻跳開,李冼更進一步地伸出手,輕輕觸摸它的臉頰,馬兒看著他,打了個響鼻,噴了他一下。

李冼的袖子被噴上一點水氣,卻並沒有因此收手,而是繼續安撫它,給它理順鬃毛,又輕輕拍擊它的背部,馬兒居然出奇地始終沒有反抗。

片刻之後,李冼終於成功收服了這匹馬,卻並沒有著急去騎,問馬官道:“它可有名字?”

“回陛下,還不曾取。”

“我看它如此與眾不同,超脫凡塵,如此……便叫它非塵吧。”

“好名字。”

李冼把馬駒關回馬廄,給它添了一些草料和水,讓馬官好生看管,一回頭,看見墨問正大步流星朝寢宮走去,趕忙小跑去追,一直追到寢宮門口才拉住他的胳膊,喘氣道:“墨、墨問!你慢點!”

墨問停下腳步,卻並未作聲。

“你幹嘛!走那麽快……追都追不上……”

“為什麽不肯先看我的禮物?”

李冼有些吃驚地張了張口,“什……什麽……”

“為什麽不肯先看我的?一定要先看他們的?”

“哈?”李冼站到他面前,仰頭看他,“你就因為這個生氣?”

“……我沒生氣。”

“那你這是……吃醋了?”

墨問咬著牙:“才不是!”

“哎呀好了好了嘛,”李冼去搖他的胳膊,“好小墨,我錯了,可是,好東西都是要留到最後再看的,你說是不是?”

墨問似乎無法反駁,哼了一聲,拉著李冼走回臥房,繞到屏風後面,取下了遮住架子的錦緞。

李冼知道這是他送的禮物,卻並未揭開,也並不知道裏面是什麽,現在才發現原來架子上擺著的是一張弓,弓身暗褐,竟看不出是什麽材質,看上去似乎挺沈的樣子,拿起來卻發覺不輕不重,很是趁手。

他把玩著弓,道:“墨問,為什麽要送這個給我?”

“這不是普通的弓,”墨問在弓弦上按了一按,“這弦是用龍筋做的。”

“龍筋?……不是你的筋吧?”

“……不是。”墨問又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這個,也給你。”

“這是……韘?”李冼把它套在右手拇指上,大小剛好,“好像是骨韘?”

“嗯。”

“你別告訴我……是龍骨?”

“……嗯。”

李冼突然開始在墨問身上胡亂地到處摸,墨問頭皮一炸,“你幹嘛?!”

“我看看你身上有沒有少跟筋少塊骨頭。”

墨問抓住他兩只胳膊,嘆氣道:“真的不是用我的筋骨做的,我還沒有蠢到那種程度。”

“我看你有。”李冼又仔仔細細打量了他一遍,就差把衣服扒下來了,“真的不是?”

“不是!”

“好吧,姑且信你。你可不要騙我,用你身上的東西做的弓,我可不敢用。”他用骨韘抵在弓弦上,試著拉了一下,“那你倒是說說,這龍筋做的弓弦,和普通的弓弦有什麽區別?”

“區別當然是有的,”墨問好像一直在等他問這個,道,“這龍筋上灌註了法力,不需要很大的力氣便可以開弓射箭,適合你用。”

“那這樣說,豈不是有了這張弓,便能百發百中了?”

“那倒不是。它只能讓你少用力氣,卻並不能增加準頭,要百發百中,還是要看射箭人的本事。”

他頓時失望了,“那有什麽用嘛!我又不會射箭。”

“我可以教你。”

李冼詫異地看著他,“你教我射箭?”

“有何不可?”

“為什麽?為什麽要我學射箭?”

“今年的春獵……你還想逃嗎?”

他像是被戳到痛處,立刻耷拉下嘴角,嗔怪道:“真是的,幹嘛要提這個……”

墨問繼續戳他痛處,“你三個哥哥把行頭都送來了,你還怎麽推辭?”

“唉……”李冼把弓放回架子上,跌進椅中,有意無意轉著手上的骨韘,“說的也是。推了好幾年,今年好像徹底沒有理由了。”

“所以,我教你射箭,不要到時候出醜。”

“好吧……不過我要是學不好,你可不要揍我啊……”

“怎麽會……”

大年初三,大胤皇帝李冼的身影意外地出現在了演武場上。

“墨問……我們真的要今天就開始嗎?現在還在過年啊……”

“不出來活動,你也沒事做,整天東吃吃西吃吃,也不怕把胃吃壞了,不如幹些有用的。”

“哪有那麽容易吃壞……”李冼不滿地哼哼,被拽著走了一陣也實在是認命了,磨磨蹭蹭終於走進了靶場。

目前的大胤還處在和平時期,沒有戰亂,李冼也允許在此訓練的林家軍放假回家過年,因此現在的演武場基本上是沒有人的。

靶場裏的箭靶和箭矢都被整齊地收好了,墨問取了一筒箭,立好靶,將那張名叫“驚風”的弓遞到李冼手中,道:“來,你先射一箭看看。”

李冼哭喪著臉,“我不會……”

“不可能,你小時候明明是跟你大哥學過武功的,不可能沒學過射箭。就算你射不準,方法總還是記得的。”

李冼訝異地看著他,“你……怎麽知道我跟大哥學過武功?”

墨問突然就閉了嘴。

“不是,你說清楚,那個時候我才十二歲,學了半年不到就放棄了,你是怎麽知道的?誰告訴你的?”

墨問有些尷尬,懊惱自己居然說漏了嘴,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強行揭過這個話題,“你三哥說的。好了,快點,你先來射一箭,我再來糾正你的姿勢。”

李冼半信半疑……不,是壓根兒就不相信,雖然他三哥那張嘴跟棉褲腰似的到處禿嚕,可是……沒理由這種事情也說出去吧?

他腦子裏想著別的,手上卻不自覺地接弓上箭,用套著骨韘的拇指拉開弓弦,瞄準箭靶,就這樣一箭放了出去。

而且……居然還射中了,雖然環數不高,但畢竟沒有脫靶。

李冼自己也有些驚訝,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摸過弓劍刀槍這類的東西了,射出的第一箭居然還能射中,多少讓他意外。

墨問點了點頭,“還可以。不過你這力道太小了,若是普通的弓,怕是連一半距離也射不到。”

李冼撇嘴,心說他又不習武,哪來的力氣嘛……

墨問又遞給他一支箭,李冼接了,引在弦上,墨問繞到他身後調整他的姿勢。

然而,大概是兩人離得太近了,李冼幾乎是被他圈在懷裏,明顯感覺到他的鼻息噴在自己耳側,竟然沒由來的有些臉紅,耳垂上也染了一點粉色,他說的話是一句也沒有聽清,反而手一抖,把弦上的箭放了出去。

“……”

“那個……墨、墨問……你能不能……離我遠點……”

墨問挑眉,跟他拉開了距離,搖頭道:“你這定力,也實在是……”

“廢話!”李冼不等他說完,高聲反駁道,“我哪有你……!”臉皮厚……

“再來。”墨問再取箭,卻突然轉過頭,道,“有人來了。”

“誰?”

李冼朝門口望去,竟見林如軒一身勁裝正快步走來,對方看見他,也十分驚訝:“陛下怎的在此?”

“呃……我來練射箭的……”

“練射箭?為何?”

李冼有些尷尬,“這個……”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墨問替他解了圍,“陛下想練,那便練了,需要理由麽?”

“明白了。”林如軒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二位請繼續,如軒不打擾了。”說罷,他往旁邊走了兩個靶位,取了弓箭,竟也開始練習起來。

李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墨問,低聲道:“他為什麽會來訓練?現在不還在過年嗎?我記得我給他放假了。”

“我怎麽會知道。我們繼續吧。”

“哦……”

大概不想被別人看見出醜,李冼竟也十分認真起來,努力按照墨問教的姿勢動作去練習。也不知他是真的有射箭的天賦,還是這張弓確實非同一般,總之他成績竟還不算差,甚至有一箭已經非常接近靶心。

李冼引箭再發,卻忽的平地裏起了一陣風,餘光掃到林如軒已經略微變了姿勢,不由皺起眉,思考片刻,才放出箭去。

這一箭射得依舊不錯,因為及時改變了箭的走勢,並未被風影響太多。墨問露出讚許的神色,道:“很好。”

李冼吐了吐舌頭,又連續射了幾箭,正練得開心,卻突然被墨問止住了動作:“好了,今天就到這裏吧。”

“……啊?為什麽?”

“你活動一下。”

“怎麽……哎呦!”

原來他練得太投入忘了時間,站得太久,兩腿幾乎是已經僵了,一放松下來,才覺得胳膊已經擡得沒了力氣,兩手也有些火辣辣的疼。他哼了兩聲,要就地坐下來,被墨問扶住,半蹲下身子:“上來,我背你。”

李冼爬到他背上,林如軒也停止了練習,走過來道:“陛下天分不錯,第一次射箭就有這種成績,已經十分過人了,日後多加練習,許能成為神射也說不定。”

李冼哼了一聲,“你少奉承我了。大哥都說我爛泥扶不上墻,隨便練練罷了,還真指望我能做出什麽成績來?”

“我是真心的。陛下這話實在是言重了,習武之人確實在射箭上有更多的優勢,但也並不意味著普通人就不能做到。射箭靠的主要還是定力和判斷力,專註,隨機應變,在這些方面,陛下未必就比別人差。就算力氣不如人,有了這張弓,卻也能如虎添翼。”

“唔……”

墨問瞪了林如軒一眼,心說自己的詞怎麽都被這人給說了去。便迫不及待想要背李冼走,偏偏這廝還被誇得有點飄飄然,還想繼續說,忍不住騰出托著他的手拍了他屁股一下。

“哎呦!你幹嘛打我!”

“回去了。”

“回去就回去嘛……”李冼還笑嘻嘻地沖著林如軒抱了一下拳,“林將軍,那我們下次再見了!”

“陛下慢走。”

林如軒回了一禮,便看見墨問已經背著李冼大步流星走遠了,不禁微笑搖頭,心說李冶說的果然沒錯,這老龍占有欲是一天比一天強了,自己才跟皇上說了幾句話,他那眉頭皺得都快能拉弓開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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