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回打算嫁人的時候。” (9)

關燈
有素的軍隊可不常見。再仔細看這些人,雖然沒打旗號,卻穿著可怕的紅黑袍子。在這一片邊境,這樣的服色並不算少見,但是用在軍隊裏代表的就是一個以無情鐵血著稱的人。

這莫非是沐王的兵。如果是,這個煞神真的像民間傳說一般可怕呢。

“傻大個,擺什麽譜,還一起跺腳。不就幾個送禮的小嘍嘍麽?你們知道我們是誰嗎?你們這種貨色,連給林家提鞋都不配。”這世上總不是不缺乏真正沒眼力見的人。隔著紗霧,有笨蛋看不見高程等人的眼神,肆意地叫囂。

南燭向來懶得計較這些,何況就這麽幾步路。只可憐高程等人會覺得憋屈。

“你們都是死人嗎?慢死了,讓開!”一個女聲道,很是張揚。晨霧裏走出一個黃衫白衫的女孩。平心而論,這個女孩長得有幾分姿色。

這個女孩帶著幾個丫鬟徑自從高程等人讓出的小道上走過,自有一種養尊處優目無旁人的傲氣。“好大的脾性。”魯冰花點評道,他慵懶地坐在花格紗窗的一側,漫不經心地吹吹指甲。他已經見慣了這樣的女子,就像看慣了他曾近小院一墻之隔的繁花,美則美矣,無心守護。再看那氣勢洶洶的林大小姐一個謝字不說,徑自超過這一行人。追上香車前方不遠的一輛青油皮小轎。二話不說從小轎裏拉下一個人來。緊接著,連南燭等人隔著老遠都聽到了一聲響亮的“啪!”竟然是動了手。

林大小姐站在那,神情倨傲。她對從小轎裏拉出來的一個藍衫女子道:“世子的眼光可高著呢,不是什麽雞啊鴨啊都能入眼的,有些人以為自己穿了一身好衣裳就成天仙了,也不想想一個庶出的女兒有沒有資格。”

藍裙女子倒是不卑不亢:“詩會並未規定嫡庶,王爺令上說同好之人皆可參與,那麽姐姐來得,妹妹我自然也來得。”

南燭聞言便多看了藍裙女子幾眼。這個女孩長相並不出眾,卻給人一種恬淡舒服的感覺。

“林煙嵐,你最好給我記清楚你自己的身份!”林大小姐很有些惱怒。即使她長得有幾分姿色,這吹胡子瞪眼的模樣也並不好看。

名叫林煙嵐的女子淡淡一笑,轉身進了青布小轎。

“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戰爭。”魯冰花挑著指甲漫不經心地說,顯然已經見慣。

南燭內心不喜林大小姐,倒是喜歡那藍衫女子林煙嵐從容倔強的樣子。若是仍在閨中,南燭定會與那藍衫女兒結交。

“世子已在適婚年齡。郡主也未明確指給秦小公爺。這詩會花燈會對有心人來說可不亞於一場博弈。魯兄以戰做比,卻是最為恰當。”杜若道。

“詩會?花燈會?”南燭好奇地問。她沒出過門,這詩會花燈會都只從大哥的信箋上看過。究竟是怎樣的情景從未見過。聽魯冰花一說,不好奇才怪。

魯冰花解釋道:“按往年例,維郡王會舉辦一場百老宴、一場詩詞會、還有一場花燈會。百老宴請的是德高壽高的長者,詩會是才子才女的首選,花燈會雅俗共賞。不但維郡有這風俗,其它有封地的王爺們都有這風俗,只不過財力大小規模不同而已。維郡雖說是邊郡,但維郡王頗有幾分力量,詩會燈會都是舉國有名的。若是有機會,為兄帶你倆好好耍子一番!”

“玩什麽玩。把壽禮送到再說。還不定維郡世子給不給我們游玩的機會呢。”杜若最愛給魯冰花潑冷水。見魯冰花苦了臉,杜若就心滿意足。

話音落,就又聽見車窗外響起奇怪聲音。

“可惡!來人,給我把這攤兒砸了!”說話者不是別人正是林大小姐。

作者有話要說:

☆、44

“可惡!來人,給我把這攤兒砸了!”說話者不是別人正是林大小姐。

三人不由得往外看去,心中都道:這小妞的性子也太霸道了些。不知又惹了什麽事。

只見驛道旁的榆樹下坐著一個長衫的中年儒士,手上一個酒葫蘆,身前一張木架,腳邊一排筆墨,竟斜靠著書箱賣起畫來。堵車的人等得很是無聊,不知不覺就在他身邊圍起一圈看熱鬧的人來。

就是這麽個賣畫的瘋癲書生,也不知怎麽就惹怒了林大小姐。

“嘿嘿,莫非是借她的臉畫了春宮?”魯冰花壞笑,“她這誰都欠錢的樣子,畫了也下不去口啊!”

林大小姐的家丁已經撈起袖子圍過去。

一個圍觀的鏢師看不過去了,忍不住說:“這位小姐,只不過是不肯畫你,為何要砸人攤子啊?”

“就是,說不過去啊。”有人出頭就有人幫腔。

眾人都忿忿不平,不少人在勸林大小姐算了。

南燭三人算是聽明白了。原來這個中年瘋癲醉酒書生不肯給林大小姐畫像。

“你,為什麽單畫那林煙嵐不畫我!”林大小姐道,“還把她畫得這麽好看,簡直豈有此理。”

林大小姐將手中的畫卷重重地摔在地上。

這個林大小姐似乎容不得庶妹好上她半分。凡是庶妹有的,她都要有,而且要更好。她在家跋扈慣了,哪裏容得一個醉酒書生對她“視而不見”。她比林煙嵐美,憑什麽不畫她!

醉酒書生微微一笑,仰頭喝了一口葫蘆裏的酒,以袖拭嘴,然後醉醺醺地道:“我從來只畫我想畫的東西。”

聲音不算太大,卻任誰都聽得出這書生骨子裏的不羈與傲氣。

車轎裏的三人聽到這話都是眼睛一亮,對視一眼。

“可惡,你今天畫不畫,若是不畫,我就拆了你的攤子!”林大小姐道。此言一出,手下立刻叉腰瞪眼。幾個丫鬟直接撲上去將各色畫軸二話不說就撕開。那嘩啦啦的聲音聽者心疼。

看到物品被毀,“你有酒嗎?”醉酒書生斜眼問。

林大小姐以為他回心轉意,拍拍手示意手下人停止,然後得意地道:“算你識相。早點答應也省得你那些破紙遭殃。識時務者為俊傑,酒,我有。但是,一定要把我畫得比她美上一百倍。”

“如果有酒的話——我會把你的衣裳畫好。”醉酒書生一邊說一邊倒酒葫蘆,他確實沒酒了。

“衣服?”林大小姐沒反應過來。

“反正你也不要臉。”醉酒書生懶洋洋地道。

此言一出,周圍哄笑一片。林大小姐哪裏吃過這種奚落,當即就紅了臉。竟然二話不說就拔過一個家丁腰間的護刀,道:“我教你再畫不成!”

銀光一劃,直劈那書生的手臂。林大小姐是要砍書生的手!

圍觀中有那女子已經尖叫出聲。

卻見青影一閃,兇悍的長刀硬生生地停在半空。林大小姐身前橫空出現一個青衣飄飄的俊美少年。那少年一轉頭,不少人心中皆是一跳,好個漂亮的人。

“莫鬧了。一張畫而已。”那少年對林大小姐道。

“你,你……”林大小姐顯然也被突然出現南燭驚到,更吃驚的是她從未見過南燭這般好看的人。

“你放手!”林大小姐道。語氣卻平緩了不少。話音剛落,林大小姐就軟軟地倒了下去。“大小姐!”土撥鼠般的胖管家嚇了一跳。“大小姐!”眾家丁見林大小姐突然倒地也嚇得不輕。要是林大小姐出了事,他們估計只有陪葬的命。

“沒事,我們這有軍醫!”魯冰花出現道。一雙眼笑得不懷好意。林大小姐突然暈倒,無疑是他跟杜若的傑作。南燭敬重有才的人,出手是必然。可他是魯冰花,他不可能讓南燭孤身犯險。南燭救了人沒錯,卻忘記會得罪林大小姐引火上身,林家這把火南燭承擔不起。南燭這傻家夥,盡讓他操心。

杜若大模大樣地上場,佯裝嚴肅地查看了一下,道:“沒吃飯吧?”

“吃得不多。”土撥鼠管家點頭道。

“經常頭暈吧?”

土撥鼠管家點頭。

“腳冷吧?”

土撥鼠管家點頭。

“事兒特別多,脾氣不好容易動怒吧。”杜若問。

土撥鼠含淚道:“神醫啊!”

“控制飲食可防豐腴,卻不可太過。你看,體力不支,暈倒了。這歸根結底都是血氣不足,血不養脾所致。”杜若邊說便偷偷地將銀針拔出。“我開個偏方,保管吃上一個月就好。肥鴨半只,肥雞半只,五花肉一斤,煎炸烹煮不限,保管一個月後再不容易頭暈腳冷。”

“這這這,是早上吃還是晚上吃?”土撥鼠管家問。

杜若想了想,嚴肅地道:“飯後吃。”

“這……”土撥鼠管家有點猶豫。

“想想看,一個主子,每天只繡繡花餵餵鳥,對你們溫柔似春風,大度如春月。沒有暴力,沒有打罵,沒有耳光與腳丫,只有平和的微笑。這是一種多麽美好的生活……”魯冰花充滿誘惑力地說。

“這……”土撥鼠管家仍有點猶豫。

杜若一本正經地指著魯冰花道:“看,吃之前他也跟你家大小姐一樣。大小姐吃完之後跟他一樣。”

魯冰花一聽呆住。美好的蘭花指都忘了放下來。

這下土撥鼠管家看了魯冰花一小會,猛地一拍大腿,眼淚汪汪地道:“我知道了!謝神醫!”

魯冰花頓時怒了。杜若當做看不見。

“噗!”南燭笑出聲來。

“謝大夫,回頭再備謝禮!”土撥鼠管家帶著眾人擡著林大小姐忙不疊地回去。一邊走還一邊遣人去做雞湯。

“你不謝我?”南燭問那醉酒書生。

“我並未求過你。”醉酒書生道。話說如此,他的眼睛卻在南燭臉上移動。

南燭一笑,轉身要走。

“等等。”那醉酒書生站了起來,喊住南燭。

南燭停步。

“你……有酒嗎?”書生搖了搖空空的酒瓶。

南燭聞言壞壞地一笑,撇嘴道:“有,不過,我可是要收酒錢的!”

書生嘴角一勾,道:“我用一個故人的禮物跟一個故事交換,你看怎樣?”

南燭與魯冰花杜若交換了一下眼神。

“可以!請上車!”南燭道。瀟灑地回了自己的車。

書生聞言又是一笑。可魯冰花卻註意到他撥弄鬢發時不經意地露出了脖子上特殊的刺青。

這個人是……成國出逃的俘虜?

作者有話要說:

☆、45

香車上,檀煙輕繞。

魯冰花懶散地調著桌上紅泥小爐上的酒膏。杜若似乎不經意卻又恰到好處的隔在醉酒書生與南燭之間。

對於他們倆的這種警戒,書生並不介意。

“是好酒。”書生道。

“酒好,得看你的故事值不值了。”南燭笑。眉眼盈盈。滿室東西,平添明媚。南燭不笑時不過是一見面不識的俊俏少年;可這家夥只要一笑,就有種讓人心頭暖暖的魔力。仿佛跟人已經認識了千百年。

有這樣笑容的人不會是壞人。

書生看了一眼窗外,金烏漸高,林飛霜葉,竟與那年如此相像。只可惜物非昔日物,人也不是那時的人。只有這心痛,似乎一直沒變過。

書生道:“故事發生在很多年前。那年,有個國家的老皇帝突然駕崩,新登基的皇帝發誓要用異族人的血為老皇帝祭靈。這一句話,就是一場可怕的戰爭跟九千俘虜的命。戰爭結束,新皇大祭皇陵九天,每天都有一千人在祭臺山被砍頭。流出的血像河水一樣沿著漢白玉的臺階淌下,滲進泥土裏,將泥土都染成了紅色,走上去,沙土裏都能溢出血來。呼吸一口,血腥味會從你的鼻孔鉆進去,黏在你的五臟六腑,讓你覺得自己已經快要窒息。沒殺完的俘虜都暫時關押在皇陵旁的望宮裏,等待第二天或者第三天逃不開的命運。那是個可怕的地方,人間的修羅場。在修羅場裏,對生命已經絕望的人做得出任何你能想象得到的可怕事情。比如,為了一塊米餅,可以毫無顧忌地獻出自己的身體或者虐殺別人的身體,又比如,千奇百怪的自殺。在這些祭品裏,有一個本來要陪葬的小俘虜。”

魯冰花聞言看了醉酒書生的脖子一眼。不知何時,醉酒書生已經藏好了他的奴隸刺青。

“小俘虜是從死人堆裏撈出來的。他知道自己會死,可他異常地怕死。他沒有興趣去爭奪那些少得可憐的食物,也沒有興趣去哭號。或者像幾個發了瘋的同伴一樣拼命地用手撓墻一直撓得墻壁上全是一道道血痕。他想活,他想逃。”

“要做到這件事並不容易,可他做到了,他仗著身子瘦小,把自己淹進了大馬桶裏。大馬桶裏全是俘虜們的屎尿糞便,他便和糞便泡在一起,頭發鼻孔裏全是屎尿,可是當他聽到石門開啟的聲音時他開心得想笑。他借著馬桶逃了出去!

可他錯了,那一輛馬車沒有開往皇陵外,而是進了皇陵旁的另一所宮殿。——就近用來給皇陵的花草儲備第二年開春的黑肥。——他被倒進了漚糞池。他被發現了。

被發現等於喪命。他不想死。

於是他拼命地跑啊跑,很多年以後他做夢都能聽見那天士兵們在身後的追趕聲。

天才知道他怎麽能跑得那麽快,快得沒一個士兵順利追上他。他慌不擇路地跑進了一片樹林。那是一片落英秋瓊林。秋瓊是一種生長在大澄江以北的植物,開花時極像玉蘭花,卻比玉蘭花小,花朵多而細密,層層疊疊地擠在枝頭,很有一種怒放的氣勢。開花的季節,白的像雪,紅的像火,粉的像天邊的霞,美不勝收。可那時的小俘虜沒有心情去看這美不勝收的人間圖畫,只顧著逃命。秋瓊林裏有一座曲曲折折的宮殿。逃跑的孩子很高興,他知道往曲曲折折的地方跑活下來的希望會比一直在一目了然的林子裏跑的希望大得多。於是他跑進了宮殿。不知是運氣好還是別的原因,竟然無人駐守。他繞過兩個回廊,眼前是一個豁然開朗的平臺。這麽大的平臺,他壓根無處遁形。前是平臺,後是追兵,一時間,他竟沒有退路。也就是這時,他才發現平臺上有一個人。平臺上的人也在看著他。正是秋瓊花落的時節,風一吹,花雨紛紛落下。平臺上的女孩一襲廣袖白衣,跪坐在平臺上,身上裙上全是細碎的花瓣。女子靜靜地看著他,風吹衣袂飄飛如雲,美得不似凡人。

小俘虜從沒見過這麽美的人,可是他此時已經走投無路,一發狠,滿身汙穢的他顧不得讚嘆。竄到那女孩的身旁,伸出手卡住那女孩的喉嚨。‘我要活下去。’他對那女孩說。小俘虜打算用這女孩要挾追趕的守兵。

女孩意味深長地偏頭看了他一眼。

守兵到了。出乎意料地,有人會暗器,小俘虜倒在地上。小俘虜以為必死無疑。白衣女子卻開了口‘不要帶走他,留著給我解悶吧。’

守兵很遲疑。

有人壯著膽子說‘主子,這是個奴隸,汙濁不堪。’

白衣女子冷冷道‘那又如何。’

‘他什麽都不會。’

女子微微一沈吟,看了地上的小孩一眼,擡起高傲的玉頸道:‘他會畫畫。’

‘咦?這……’。守兵們明知這是個謊言。

‘我說他會,他就會。’女孩任性地說。

她說完就站了起來,倒在地上的俘虜小孩終於看見她玉琢一般的腳上竟然拴著一根鏈子。她應該是一個犯人,可她顯然有任性的權利。因為女孩一發脾氣,守兵們便不敢再爭執。相對幾眼後,退了下去。

‘這是哪?’俘虜問。

‘恒月殿,冷宮。’女孩回答。

‘你是妃子?’少年又問。

‘我結拜姐姐是,我姐姐喜歡他;我不想是,我不喜歡他。’女孩回答。幹脆堅定的語氣像是於是碰擊。

‘為什麽?他是皇帝。’

‘皇帝又如何?他不是我喜歡的人。他甚至不配得到我姐姐。’女孩撇嘴答。

少年俘虜被這回答嚇了一跳。敢違背那個可怕的新皇命令,還敢視執掌六方之人如草芥。真是怪人,怪不得會被關在這。那可是斬殺幾千人眼睛都不會眨的皇帝,聽到皇帝的名字,所有的俘虜跟奴隸連挺起脊梁的勇氣都會消失得一幹二凈。這個如軟玉一般的小美人簡直有天大的勇氣。

驕傲的女孩對小孩說‘小弟,你欠了我一條命。’

少年咬牙。

作者有話要說:

☆、46

香風襲來,女孩的發絲卷著花香。倔強的女孩像是凝成人形的花精。

“小弟,你欠了我一條命。”她說。

小孩咬牙。他早已消失的自尊心在此刻突然覆蘇,然後瘋狂地成長。他希望自己不是小屁孩,不用欠她一條命。

女孩又說:‘你想活著。那麽,我要姐姐給你在丹青司領個名。你跟我學畫畫吧。嗯,你的名字也由我來取。’”

小孩點頭。

接下來的幾年時光,是小俘虜記憶裏最快樂的日子。名義上他是女孩的奴隸。可事實上他更像女孩的弟弟兼學生。女孩教他學畫畫學讀書學寫字。不知什麽原因,他學畫真的學得很快。‘簡直就是天才呢。’女孩誇。每次一誇,小俘虜就開心得睡不著覺。每次受到誇獎後,畫技似乎就會更加精進。

女孩多才多藝,尤其善舞,跳起舞來就像是風中的一朵花瓣,美不勝收。腳上那根石鏈,在她起舞的時候,似乎沒有了任何重量。

冷宮裏的歲月平淡卻開心。女孩一直在等著她姐姐恍然大悟的那天,“姐姐太老實,會吃虧的。”“那個人要不是皇帝就好了。”“我希望有一個人,會像姐姐愛皇帝那般愛我,能有劈開這鏈子帶我遠走高飛的勇氣。”女孩總是這麽說。

女孩的結拜姐姐,也總是為這個妹妹爭取著各種優待。好幾次,小俘虜也見到了那個姐姐。同樣是個美人,嫻靜的模樣,安靜寬容的眼神。一看就知道是祥和美好的人。

“那個人,”女孩指的是皇帝,“對我的義父母不好。對姐姐也不好。我,有時候真的很恨他。若不是他,姐姐會有更好的歸宿,會有安靜溫馨的一個家。他不講道理地打亂了我家的生活,卻又不知道珍惜姐姐的心。”

小俘虜只是安靜地聽著。他知道自己是女孩的樹洞,他願意當樹洞。

可是人,總是會變的。

不知不覺,小俘虜長大了。十多歲的小俘虜開始不再安於待在荒涼的冷宮。他的畫已經有了名氣,他知道自己可以有更好的前程。他開始對女孩發脾氣,冷宮裏的一切都開始像當初的活死人墓一樣讓他難受。終於有一天,他留下一封信,領職去了丹青館。

他是屬於女孩的奴隸,按照律法,女孩大可以殺了他。可是女孩什麽都沒說。聽冷宮裏的宮女說,女孩只是把那信燒了而已。

在那之後,畫畫少年平步青雲。

再有一天,女孩托一個馬夫來了一封信。說她姐姐有危險,說要他幫忙保住她姐姐的孩子,求他畫出皇城的路線。

可是頭腦發熱大夢正酣的少年,竟然拒絕了。”醉酒書生看著南燭說。

魯冰花冷笑一聲道:“當時你皇恩正濃春風得意,舍得為了一個罪人犯險才是傻子。”杜若不置可否,眼角眉梢的神態卻跟魯冰花一般無二。

“是啊,傻子。”醉酒書生嘆了一口氣道,“可這個世界上真有傻子。有一個同樣春風得意的傻子答應了她,在她姐姐被賜死前救下了孩子。再然後,她就消失了。連同那個嬰孩。還有那個傻子。”

南燭看著醉酒書生。書生看著南燭的臉,然後道:“少年再沒有見過她,很多年很多年,少年活在煎熬裏。每天秋瓊花的時候他都會恒月殿,他希望有一天再看見她月下起舞,袖帶飛花。等她對他說‘我回來了’。等她接受自己的道歉。可是沒有。女孩一走再無蹤影。有人說她已經被亂箭射殺;有人說她被拋棄後服毒自盡;有人說她隨著傻子去了另一個國家,收養了傻男子族兄的一個孩子,還有了自己的孩子。帶消息來的瘋子還說,她有危險。

俘虜終於舍得放棄了所有一切,千辛萬苦地來找她,可是他來晚了,他看到的是一抔黃土。傻男子終歸太傻,他保護不了他的妻兒。”

醉酒書生仍舊看著南燭的臉。

看得南燭一臉茫然。不知為何心裏有些難受。

良久,整個車廂一片安靜。

“結束了?”南燭問。

“結束了……這個故事好聽嗎?”書生問。

南燭誠實地道:“實在算不上好聽。”

魯冰花也說:“這個結局我不喜歡。我喜歡聽花好月圓的團圓結局。”

書生淒然一笑,拿過酒。“我也是,只可嘆世事難如人心。”端著酒,他看了南燭的臉好些時候,然後猛地飲下一杯溫酒。道:“果真好酒。”他不客氣地將酒倒入葫蘆內。然後解下背上的書箱,放下兩樣東西。道:“我欠她的,我是不是該還?”

南燭迷茫地點點頭。

“她會原諒我嗎?”書生又問。

“她聽起來不是那麽小氣的人。”南燭笑道,“也許她會生氣,可是這麽久了,她一定忘了怎麽生氣。”

書生楞了一下,苦澀地一笑,突然伸手去碰南燭的頭。南燭一楞,杜若魯冰花兩人立刻刷刷站起。兩人的警戒打斷了書生“不安分”的修長手指。書生的手停住,他收了手,慘然道:“謝謝你這麽說。你是個體貼的好孩子。這個,是我欠她的。”

書生將兩樣東西放在桌上。擰緊葫蘆,背上書箱子,走了。

他一走遠,魯冰花就道:“嘿,哥們兒,我知道他是誰了。名動天下的成國畫師墨掃塵。據說此人一幅畫,可抵百兩金。”說完這句,杜若跟魯冰花就相視一眼,兩人餓狼般搶過畫冊,嘩啦一聲展開。

“有沒搞錯。這出入皇宮的地圖怎麽是空白的?說好的一百兩呢?”杜若道,“魯兄,這畫師是不是人品不好,他是騙酒的把?”

“我看看。是不是隱紙,要用酒潑?”南燭接了過去。

與此同時,魯冰花也無聲無息地打開了卷軸。“咦?”魯冰花的臉瞬間露出了驚訝的神色——畫卷上,一個白衣宮裝女子正在月下起舞。那宮裝女子的臉與南燭幾乎一模一樣。

“小南南……”魯冰花訝然。怎麽會?

“這家夥臨時畫的?”杜若撓頭。

畫卷上,美人明眸皓齒巧笑嫣然,長袖舞風,輕踮腳尖,飛花纏綿。明知是畫,也讓人神魂牽動,視線不忍離開。

小南南要是女裝,是不是也有這般美好?小南南跟畫中人的眼神不同,比畫上美人多一份浪漫天真,少一份看透人心的冰冷犀利。

畫旁有字:一世筆墨萬兩金,半盞濁酒半燈明。繁華落盡風雨後,悔字難書寄幽冥。

悔字難書,面對青冢黃土,連一句對不起都成不切實際的奢望。

“呀!”南燭驚叫。

魯冰花杜若同時從畫裏擡頭。

“他……留下的不是出入皇宮的圖,是成國整個皇城跟護城的守備圖!”南燭拿著濕漉漉的圖紙道。

魯冰花跟杜若驚。成國都城有千年不破之稱,出了名的易守難攻。這張紙,價值何止千金。

“他是成國畫師?他為何幫我?”南燭迷茫地看向倆夥伴。

杜若跟魯冰花幾乎同時看向手中畫上的宮裝女子。

“那啥,小南南,你媽是不是會跳舞?”魯冰花問。

南燭想了想道:“我娘生得很美,可她腳有傷,從不跳舞,只愛看書做女紅。”

“那啥,你家有收養的孩子嗎?或者很特別的親戚。”

“絕對沒有。而且我家是獨戶,沒有親戚。”南燭堅定地說 。

“那……可能是巧合吧。世界真奇妙。他幫你是因為你長得真的很像這個人。”魯冰花說,他跟杜若默契地將手中的畫軸轉了過去。

南燭楞了楞,脫口而出:“娘”

三天後,他們才得以從榆林進入夾浪山,進山同時聽說一件大事——第一畫師墨掃塵,醉死榆林。死前,他將附近的樹上,全部畫上了繽紛的落英秋瓊。

“明明是不認識的人,不知怎麽總覺得很有些難過呢。”南燭捧著畫卷說。

作者有話要說:

☆、47

夾浪山。山勢如海濤,起伏洶湧。

暮色沈沈,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南燭等人在一條溪水邊點起篝火,就地休息。

在他們駐足地不遠處,是另外幾家同樣不得已露宿的人馬。其中有林家兩位小姐,幾家押著無數壽禮的大戶,還有一家名為恒泰的鏢局。

“少東家。咱沒馬燈油了,要不要去那邊討點?”以為鏢師指指南燭的營地。鏢局的營地裏,“恒泰”兩字的旗幟嘩嘩作響,人員橫七豎八地躺著,幾輛大車以鬥牛勢擺在四周,篝火熊熊,大漢們說著葷段子吃著幹糧米餅,很是愜意。而南燭那邊,雖然沒有旗號,卻有一種奇特的整肅感。

“不用了,將就一晚吧,明天就能出山了。那些人跟咱們不是一路。”被稱為少東家的是一個年輕人。容顏英偉,身量奇高,比一般男子要高出一頭有多。

“做主的三個人看起來挺好啊。特別是長得好看的那個南巖風小哥,剛還借我們皮囊子打水呢。”鏢師說。

“我說過,他們跟我們不是一路。”少東家冷冷地說。他知道南巖風,穿著樸素的青衣,破舊的軍馬夾,最低下的軍中雜役打扮,舉手擡足間卻是滿滿的貴氣。這種貴氣並不是一般爆發子弟的傲慢,而是行為舉止間帶出來的讓人如沐春風的溫文爾雅。這樣的人,鬼才相信他是個雜役。他的容顏,他的裝束,他的朋友,甚至他帶著的滿是殺氣的“侍從”都給人奇異的不協和感。對於行走江湖的鏢師而言,任何不對勁都意味著危險。

哪怕他南巖風長成一幅畫,少東家也不會冒險。

盡管如此,南巖風的一舉一動仍然牽引著附近人的視線。

南燭正在煮湯。

她經常親手煮湯,與眾人一起吃。但這次有些特別,剛才杜若從路邊撿回來一個小孩。南燭在煮藥湯餵孩子。

在莽莽大山中,有膽子撿來歷不明的孩子,少東家覺得那三個人一定是瘋了。

事實上,三個人中魯冰花也快瘋了,不過他有覺悟,自己是不可能靠一己之力拗過一個良心發現意圖救死扶傷的獸醫以及一個愛管閑事的笨蛋的。

“悟空說,師父啊師父,不要亂發慈悲,唐僧不聽,然後被個男妖怪抓走了;悟空說,師父啊師父,不要什麽都往家裏撿啊,唐僧不聽,然後被個女妖怪抓走了;悟空說,師父啊師父啊,不要愛心泛濫啊,唐僧不聽,然後被個小妖怪抓走了。”魯冰花在旁邊碎碎念。

杜若面無表情嚴肅地道:“徒兒閉嘴,見死不救,為師做不到。”

南燭嘿嘿笑。論起嘴上功夫,杜若其實也厲害得很。

魯冰花氣得丟鞋子,“扯淡!你有那麽菩薩心!你有那麽好你老拿針紮我!”

杜若嚴肅地說:“猴兒,為師只對眾生平等,可你不幸是只石猴兒。拿針紮你,那是幫你開開竅好早日脫離石胎。”

魯冰花翻了個白眼,氣呼呼地不理杜若了。

“這孩子沒大事,大約是餓暈了。身上有不少傷。待會湯藥煮好,先給他溫溫地喝上一碗。過上半個時辰再吃東西。”杜若交待。

“肉末米湯能喝嗎?”南燭問。

“行。”杜若道。南燭照顧孩子的樣子,看起來暖暖的。

眼前的孩子,瘦巴巴,像根豆芽菜,適才他們在路邊發現這孩子時,他差點被林家的車碾死。

正說著,孩子睜開了眼睛。

南燭朝他一笑。溫和地摸摸他的頭。“餓嗎?疼嗎?別怕。”

那孩子咬咬唇,卻說:“大哥哥,你們是好人……你們快逃吧。”

“咦?”南燭杜若訝然。

“山賊就要來了。”小孩道。

魯冰花捂頭,那神情似乎在說:媽呀,真給老子說中了,我真TM 嘴賤!我這麽嘴賤我怎麽不去買彩啊我!

此時此刻,在離南燭等人的營地大約兩裏之外,一隊兵馬隱在崇山峻嶺當中。

“苦菜頭混進去了嗎?”一個年輕人問。

“混進去了,現在只等夾浪山的山賊。”一個戎裝的校官拱手答道。

“父王不動的,我來動。今天就端了這夾浪山山賊的老巢。”年輕人道,兩道劍眉,斜飛入鬢。他便是讓沐王也頭疼的維郡世子,尚陽。

“小王爺請放心,苦菜頭那孩子精靈得很,會一身極好的逃脫功夫。讓他混在俘虜們當中,夾浪山山賊老窩藏得再深,他也放得出信號。只是……”校官道。

“只是什麽?”世子尚陽揚眉道。

“只是今天這些富戶裏有林家的兩位小姐,用她們一並做誘餌會不會……不太好?按照夾浪山山賊的一慣做法,男人不留,女人小孩帶走。這林家兩位小姐若是進了賊窩,恐怕名聲就毀盡,林節度使那邊……”校官小心翼翼地提醒世子尚陽其中的厲害。

“不是設了路障叫你們小心放人嗎?”世子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