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回打算嫁人的時候。”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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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談兵,而今天三個盒子裏裝的都是實物。

難道只是巧合?

世上真有這麽巧的事嗎?

這麽說來,成國二皇子獻上的圖紙,也是二哥往日裏說過的。

這世上真有思維想法如此相近的兩個人嗎?

南燭的腦袋裏閃過一個可怕的想法——二哥在成國二皇子手上!二哥莫非是故意用這三道題來告訴自己!

好似巨石投入平靜湖,南燭的腦袋嗡了一聲,整個心徹底亂了。

“不不不,不可能,我要冷靜。冷靜。這只不過是巧合。二哥應該已經在尋藥的路上。——可是萬一真的是被二皇子帶走了呢?——老天,二哥那樣的身體怎麽禁得住成國的嚴寒!——我要去救二哥!——冷靜,冷靜,你去不了成國。你現在連軍營都出不了。二哥一定安好。你想多了。”南燭的心裏一瞬間閃過千百萬個念頭。

南燭越想越覺得心焦,只恨不得立刻飛回二哥身邊去才好。她一個勁地在心裏祈求上蒼保佑二哥平安。

“話說回來,成國二皇子不是一般人,我琢磨著成國怕是要換太子。太好了,不用大冬天地往雪地裏跑喲。”魯冰花說。

杜若聞言冷笑,壓低了聲音道:“我們這,怕也是開始風起雲湧了。”杜若暗指的自然是今天的事。

魯冰花卻搖搖頭,朝兩人招了招手。三個腦袋瓜子湊近了,魯冰花才壓低了聲音道:“獸醫,這是表象。要是真以為是太子派人殺沐王就錯了。你們想啊,沐王是一個對他沒影響又有用的皇子,殺他幹嘛?留著以後守江山多好。殺沐王,這不符合邏輯。就算南燭你今天解了題,可太子他又不會未蔔先知。我跟你兩說,今天的事跟太子壓根無關。你們兩忘了,今天在大帳裏可是少了一個人。這個人才是真正的關鍵人物。”

“白及?”南燭想起。

“不……”魯冰花話沒說完。

魯冰花話沒說完是因為他看見大肥貓突然擡起頭望向門簾。這肥貓貪吃愛睡,卻有個最大的好處——警覺。

南燭雖說是習武之人,但她那點警覺性可比不上貓。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各自迅速落座。

“誰在外面?”南燭提高音量問。

走路不發出聲音的應該是習武之人。

門簾一掀,進來一襲白衣銀甲。不是別人,正是小將白及。

作者有話要說:

☆、36

廚帳內三人對視一眼。

這個白及屬曹操的,說他他就到。

細看白及,臉色不好,頭上還纏著布帶,身後也沒帶別人,一個人孤零零地走來廚帳。或許是因為沒了平時傲慢不可一世的銳氣,這時的白及形單影只,像一只找不到線的風箏。

“這位客官,您是看病呢?還是打架?”魯冰花一看是白及,眉頭一揚,“要是打架可不行,您現在可是病患呢,要是我們家小南南贏了會被人說勝之不武的。要不這樣,咱們也先請杜大夫給您看看,看看您那腦袋瓜兒適不適合打架?”

南燭聽著就笑了。魯冰花這張嘴真是得理不饒人,明裏暗裏地罵白及。不過說來也好笑,之前是白及找杜若給自己看傷,如今正好顛倒了過來。正所謂世事難料。

杜若陰陰地掏出針。

南燭向來心大,一笑之後大方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白及沒有心情跟魯冰花鬥嘴皮,只突然拳一握,然後猛地朝南燭一撲!這招叫餓狼撲食。面對白及的突然行動,南燭好歹是練過武功的人,哪裏容得白及的手觸到自己。想都不想就一腳就朝白及踹了過去,誰知白及整個人丟了魂一般,南燭無意傷人,這一腳按道理該踹在白及的膝蓋上,誰知白及自己半跌了下來,這一腳便踹在白及肚子上。白及“哎喲”一聲,反坐在地。

南燭心裏過意不去,忙問:“你怎麽樣?”

魯冰花卻一聲冷哼,顯然是在說:理他作甚?

白及摸了下嘴角,南燭瞥見一絲猩紅。白及坐在地上道:“好,好,好。”

三個好字,南燭心裏益發沒底。

“好你個南巖風,你就是南若谷的二弟?”

南燭點頭道:“是。”

白及這麽風急火燎地跑來竟然是問這事,真是奇怪。

更奇怪的是南燭一回答“是”。白及像是松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突然卸了擔子的驢子,軟了下來。接著便一個人仰天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白及笑。白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廚帳裏原本坐在石頭木頭墩上吃飯的三個人連飯都忘了嚼。

好一會,魯冰花才用手肘碰了下杜若,道:“,餵,獸醫,你紮他笑穴了?”

杜若道:“有那想法,還沒來得及。”

“哈哈哈哈!”白及笑得除了眼淚。

三人這飯吃不下去了。

魯冰花放了碗筷道:“看不下去了,我們仨長得好笑嗎?要不你還是打架吧。看得人心臟疼。”

南燭倒不覺的心臟疼,就是覺得耳膜疼。

笑了一陣,白及的笑聲戛然而止。伸手對南燭說:“南巖風啊南巖風,怪不得你如此特別。——有人要我帶給你一句話,關於你哥哥的。——不過首先,走,你跟我到外頭比試去!”

帶話?誰知道南燭在這?帶了什麽話?是二哥的話嗎?南燭心裏一顫。

聽到白及這話後。魯冰花的眼睛卻是一寒。“不行。獸醫,關門!”

廚帳沒有門。杜若溫文儒雅地往門簾前一站就是門。

“打架可以。不如就在這吧。”魯冰花陰森森地說,“省得外頭風大,讓公子爺著了風寒。”他臉上帶著笑,卻有著深深的戒備。論心眼,魯冰花是在心眼堆裏泡大的。白及在大帳被伏擊前莫名消失,如今又突然要深夜拉南燭去比試武藝。魯冰花不可能不防備他。

“你什麽意思——就算我跟南小兄弟有話說。管你們何事?你們兩個區區蘿蔔兵還想攔我不成?以下犯上,軍法伺候。你信不信小爺要你們吃不了兜著走!”白及道。幾句話就又顯出了他貴公子任性驕縱的本質。這個人顯然不是心眼多的人,可他究竟有什麽話要對南燭單獨說?

而且讓人覺得他想說的那些話,對他而言是一個沈重的負擔。

魯冰花從來不怕強權,他臉上堆著笑,嘴巴可不依不饒:“您官大,小的們不敢不從,可您莫忘了,一則我們不算您的兵;二來白爺放著傷不養,特意巴巴地跑來跟我們小南南比武,這事怎麽都覺得不太合情理呢,要是再出點什麽事……呵呵呵,您說對不對?”

白及臉色變了又變。眼見就要發作。

魯冰花的笑容卻是不變。魯冰花這人雖然油嘴滑舌,骨子裏卻不是個愛妥協的人。眼見著白及就要朝魯冰花發飆。

“我跟你比試。”南燭站起來。青燈搖曳,她像一把劍,“不過,話說在前面。魯兄跟杜兄是我的好兄弟。我相信他們就像相信我的左右手。假如你有什麽話對我說,我遲早也是要對他們說的。一個人對自己的左右手不會有隱瞞。希望你明白。”南燭一字一頓地說。

少年意氣的話。偏偏從她嘴裏說出來那麽溫暖人心。

魯冰花跟杜若心頭皆是一暖。

南燭無條件信任自己的朋友。南燭這種完全的信任,正是許多人一生都追求不到的。

南燭說話入耳好聽。再加上廚帳內青燈石板家常小菜,暖暖的氣氛有種家的感覺。白及突然就有些羨慕魯冰花跟杜若,這兩個人真是好福氣,莫說是在不知何時喪命的軍營裏,就算在平常人家,許多人一輩子都交不到如此知心的朋友。

“那出去較量。我先去清場。東校場。——你一定要來。”白及道。

南燭點頭。道:“你放心。”

她年紀比白及小,身量不及白及高。按白及的性子,白及本不該著意註意她,但是白及總忍不住去看她的臉龐,然後莫名其妙就被眼前少年眸子裏的神采攝住。同是少年,南燭有他沒有的柔和幹凈眼神。她對朋友信任、對事情有著自己的喜惡,甚至還敢大言不讒地說自己從軍是為了活著回家。這個南巖風,並不成熟,可是一舉一動,率性自然,總能觸動旁人內心深藏的弦音,他是個很特別很有趣的人。

“好吧。”白及似乎嚇了一個很大的決心。他站起身,伸手拿著魯冰花的杯子,一仰脖,把裏面的水當酒一般喝了。

“東校場見。”他說。

南燭含笑送客。

待白及的身影徹底消失。三人才折返帳內。魯冰花嘟囔道:“你不該答應的。太危險了。你怎麽就這麽會給自己惹麻煩呢?”

於是,南燭便問魯冰花:“你適才說的關鍵人物莫非真是白及?”

魯冰花壓低聲音道:“不是他,但是一定跟他有關。”

“那關鍵人物是誰?”杜若也問。

魯冰花輕聲道:“哎,你們倆沒發現今天寶來公公身邊少了一個人嗎?”

南燭跟杜若交換了一下眼神,齊聲道:“侍衛!”

沒錯,今天寶來公公身邊少了一個侍衛。就是那個一身黑的侍衛。

“按道理,那侍衛今天應該是要大開殺戒的。卻不知為何故意引出了白及。所以才有了白及沒死反而報警的事。疑點就在這,那侍衛究竟是什麽人?他要是想殺沐王的話早就可以動手為什麽選在今天?他為何要放過白及?白及現在說有人帶消息給你,只可能就是那消失的侍衛帶的消息,那他究竟是什麽人?小南南,你真的不記得你認識什麽特別的人嗎?或者你哥哥有什麽奇特的朋友?”魯冰花道。

南燭搖頭。

哥哥的朋友?大哥一死,所有的朋友都消失得幹幹凈凈。他們中的大部分閉起門鎖住了紅塵過往。至於二哥,從來孤身一人,更不可能有這麽可怕的朋友。

“現在,我只知道一件事。你跟秦小公爺比試時,侍衛的出現絕對不是意外。”魯冰花說。半靠在青石板上,撐著頭,修長的手指玩弄烏黑的卷發,細長的眼兒嫵媚犀利。

杜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小南南的哥哥是南若谷。有道是南大公子死,天下讀書人心死一半。如今小南南又遇上了奇怪的人。不小心點,咱們沒準保不住自己還保不住小南南。”魯冰花道。

“你怕?”杜若問。

“怕。不過我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動心眼。小南南,人家這條命是你的,人家才不會讓人把你害了去。”魯冰花說。

杜若翻了個白眼。

魯冰花讓南燭好好回想。

魯冰花的話跟杜若說話的語氣讓南燭突然想起二哥第三次吐血的那天。她在床榻前守著二哥。更漏半夜,南鬥已斜,二哥悠悠轉醒。月光如紗,二哥的指尖帶著涼意。“二哥,別吃娘親的藥了吧。每次吃了你就難過。是不是……是不是娘親的藥不好啊?”南燭哽咽著說。她哭並不是娘親的藥而是因為爹爹找來的大夫說二哥命已不長。這句話,二哥自然也是知道的。二哥卻是一笑,伸手撫幹南燭的淚珠。好看的臉上帶著南燭看不透的淺笑,二哥幽幽地道:“走一步算一步吧。——現在這樣,我心甘情願。”南燭是不懂二哥的話的,她只能看清楚二哥眼中的悲傷。二哥說心甘情願,眼裏卻有著深不見底的哀傷跟倔強。“爹爹又喝醉了,他說他又夢見了一個老朋友。他想去見他。”南燭說,遞過藥盞。二哥聞言,手突然一抖,藥盞掉在地上。“二哥?你怎麽了?”“沒事。”二哥說。

爹爹是有老朋友的。可是爹爹的老朋友很多。卻沒一個肯幫忙。

“想不起來。”南燭說。

魯冰花便對杜若說:“罷了。獸醫,快去沐王那請救兵。這姓白的是宰相兒子,除了他爹只怕沐王。”

杜若答應了,又問:“別指使我,你呢?”

魯冰花壞笑道:“我去搬另一個救兵。”

作者有話要說:

☆、37

南燭已經答應了比武。為了南燭的安全,魯冰花要杜若去找沐王,待杜若走後,自己去搬另一個救兵。

“你找誰?秦小公爺嗎?”南燭問。她不想魯冰花去找秦子敬。秦子敬是一道傷疤,斷開了她曾經的懵懂。她心裏想的是:自己跟他已無瓜葛,何苦要賺他的討厭。事到如今,生死橫豎都與他無關。如此,兩個人不見才是最好。也省得自己想起一些無謂的事。

“對一半。不過不是秦小公爺,而是秦小公爺帳篷裏的那位姑娘。”魯冰花壞笑道,“她不是想要機會嗎?我給她指條明路。”

魯冰花笑得很不懷好意。

像魯冰花這樣的人,壓根就不是古書故事裏那種完完全全的好人。他膽小陰柔自私還一肚子壞水,但是他對南燭掏心掏肺,對杜若也很是仗義。南燭甚至可以肯定,如果有一天自己是女娃的事被揭發,魯冰花也還會義無反顧地在自己身邊。

魯冰花說完也出去了。南燭喝了一點水,摸了摸肥貓,走出帳篷。朝東校場走去。

東校場已經在清場。南燭往校場走的時候遇上好幾撥被白及攆走的士兵。“南小兄弟,小心點啊!”,“我們看好你喲!”士兵們笑嘻嘻地說。在士兵眼中,這是一場有趣的比試。南燭淺笑著回應。

淺笑的南燭像是一朵晚上盛開的茉莉。

很舒服,很從容。沒人看出她內心有多亂多害怕,她連死都不怕,卻害怕二哥遭遇不測。白及說“有人要我給你帶句話,關於你哥哥的。”南燭從聽到這句話開始,心肝就晃悠悠像落在秋千上,高低起伏,不能平靜。她來這軍營,所求的是家人平安,二哥得以活命。她不希望聽到任何不幸的事情。

如果二哥出了什麽事,她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有“像大哥一樣,做自己想做的事”的勇氣。

暮色沈沈,沙丘之上皆是崗哨,平地沙灘上五步一停十步一崗。帳篷都在起起伏伏小山坡的背風之處。密密麻麻,形成無數小道。

南燭走到一條僻靜的岔路口,這麽僻靜,無疑是白及幹的好事。正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著,身後就驀地竄出個人來。來者輕功不錯,在空中呼啦啦幾步,就一個淩空魚躍落在南燭身前——是秦子敬。

秦子敬仍穿著白天的正裝,紫袍玉帶,高冠寬袖,站在風中,像是遠古而來的神祗。

南燭見到是他,心裏便有些不是滋味。心裏難過,行禮的速度卻不曾慢。規規矩矩的一個禮,刻意地拉開兩者間的距離。

“你,又惹事!你能不能好好地消停一會!”匆匆趕來的秦子敬很有些惱怒。指著南燭便道。

南燭不明白他氣什麽。氣自己搶了他的風頭嗎還是氣自己去跟白及比試?南燭覺得秦子敬的生氣有些不可理喻。將她家逼上絕路的是秦家,毫不留情打傷她的是秦子敬,看到她左磕右撞按理秦子敬該高興才是。嫌高興不過癮就搬個小板凳盼南燭被白及揍就好,又有什麽好生氣的。

秦子敬對上南燭無波無瀾的眼神,心底更是生氣。這樣的南燭,都不會在自己面前笑了嗎?每次看見這樣的南燭,秦子敬腦袋裏就會浮現出當年老跟在自己屁股後面煩得不得了的南燭。會想起每個月南燭寄來的信箋。會想起年幼時對她的許諾。

“若不是逼得走投無路,若是我能保護好她。她也不至於來軍營,妄想靠自己的肩膀撐起南家的屋檐。她心裏,到底有多恨秦家跟我?到底要怎樣的絕望才會讓當年那個小不點徹底意冷心灰?”秦子敬心想。每次這麽一想,心裏就劃拉出一道傷口。如今再次出現在他生命裏的南燭,不再粘他,不再傻乎乎地等著他。偏偏卻如此奪目,一舉一動總是牽扯著他的心。他不自覺地希望靠近南燭,偏生南燭視他陌路。

或者說,比陌路更陌生。

南燭對他,帶著一種小動物對危險的防範。

南燭行完禮,完美,疏離。完美得滴水不漏,疏離得不近人情。她退後三步轉身要走。秦子敬手一伸,擋在南燭前面,低聲道:“燭兒!”

這兩個字一出口,秦子敬自己都有些心疼。

南燭不應,她不可能答應。

此時,百米外的小山坡上出現了沐王的身影,沐王在往校場走。

南燭的視線自然被吸引過去。這一幕落在秦子敬眼底。猶如椒鹽灑在傷痕裏。

南燭不搭理秦子敬,卻能跟沐王說說笑笑。想到這,秦子敬心田一股無名火起。

變手為掌,硬生生給了想“逃走”的南燭肩膀一掌。南燭吃痛,往後退了兩步,這一掌並不重,但是南燭腳後有石頭,南燭差點摔了個踉蹌。秦子敬吃了一驚,連忙伸手去扶,南燭卻身子往後一縮,避開了秦子敬的手。這一推一避間,南燭跌倒在亂石上。

秦子敬心中後悔,又難過南燭小心翼翼地防備自己。

“燭兒!”秦子敬想問南燭痛不痛。卻沒說出口。

“我不是。”南燭說,拒人千裏。

“燭兒。”秦子敬說,“你瞞得過天下人也瞞不過我。燭兒,你要是不認,我有一萬種方法要你的身份大白天下。”

秦子敬的手扣在南燭單薄的肩頭。以他的功夫,跟腰中的佩劍,就算南燭能夠全身而退,恐怕也未必能保證渾身的衣裳能全身而退。

這是一種威脅。

秦子敬本可以更早的威脅南燭,可是直到如今才忍不住,他終究是忍受不了南燭冷淡的模樣。

“你的命在我手上。”秦子敬狠狠地道,“我當初放你進來是個錯,我隨時可以糾正。一旦我想糾正,這個代價你恐怕出不起。”

秦子敬所言不虛。

只要秦子敬願意,等待一個混進軍隊女人的,是想都想不到的酷刑。

南燭擡起眼,一雙黑眸清澈如幽靜的深潭,她說:“死,隨君心意。但是怎麽活的,隨我。”

“你什麽意思?”秦子敬問。面對秦子敬的威脅,南燭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平和堅定,這望不穿的清澈與倔強,讓秦子敬有些心疼。南燭原可以不用出現在這,她不該拼命,她應該無憂無慮地嫁給他,然後在後院裏開心地賞花弄月,看流水飛紅,像小時候那樣沒心沒肺地笑。行軍的艱苦、生死的煎熬本都不該與她有關。

“從我決定來的那天,我就知道活著回家是最大的奢望。古往今來諸多聖賢都逃不開一個死字,死又有什麽可怕。哪怕如你所願,身敗名裂,那又如何?至少,我已經活過,這一次,是為家人跟自己活的。就算死了,也很值。”南燭含笑道。沒有無邊無際的等待,沒有迎風落淚的悲傷,不用把自己關在方寸之地裏,痛痛快快地去交朋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這也是一生。

“你傻嗎?你現在可以瞞住。五年之後呢,十年之後呢!你以為你一個女兒家能做什麽!時間越久,你離死越近。”秦子敬道。

“做真正的南燭。從籠子裏出來,看看天究竟有多藍,地究竟有多厚。看看自己除了犯癡外還能做點什麽事。不用胡思亂想,不用做些不切實際的夢。”南燭淡淡地說。

不切實際的夢。

秦子敬只覺字字誅心。在南燭心裏,那天真爛漫的時光,已是槐花樹下的一場綺夢。虛無縹緲,捉摸不定。秦子敬辜負了她的夢,她便收起了所有的希望,絕了繾綣餘香。不再對秦子敬付半分希望。

曾經被她那樣期待過,若是自己再堅持一點,現在是不是會好很多?秦子敬難過地想。

“謝謝您賜我一掌,寬宏大量放我進來。托您一掌之恩,父兄得已活命。”南燭微勾嘴角,淡淡地說,手不自覺地捂住當日受傷的地方。這個小動作又無意識地刺痛秦子敬的心。“我欠您一個人情。這個人情,您什麽想取走都可以。您要是什麽時候想要我死,隨您心意。”南燭說。

秦子敬扣住南燭肩頭的手微松。“燭兒……”秦子敬柔聲道。燭兒,不要這樣說。我從未想過你死。

“但在我死前。我是南巖風。您沒有資格阻止我要做的事。”南燭說。順手將秦子敬的手重重打開。

秦子敬一時氣沖腦海,口不擇言道:“你做這些事有意思嗎?你一介女流,還想升官發財不成?要銀子,方法多得是。你不是很愛靠近沐王嗎?往他床上一躺什麽都有了!”秦子敬的話一出口就自悔失言。他知道南燭不是那種追名逐利的女子,可是他最近怪得很,一生氣,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他看見南燭的身子一顫。“燭兒,我……”秦子敬後悔自己拿話傷人。看到南燭眼中一閃而過的淚光,他的心跌到了谷底。

“罷了。”南燭的眼淚沒掉下來,只淡淡地說了這兩字。

輕輕地兩個字音。落在秦子敬心裏卻無異於隕石墜地。

“罷了。”南燭說,“你說什麽都好。我走了。”

南燭竟然連爭辯都懶得爭辯。徑自朝校場走去。

秦子敬自悔失言,卻又喝住南燭,道:“我留你的性命。作為代價——從今晚起,你為我守夜。”

作者有話要說: 六一兒童節,兒子收到的禮物是一套書。兒子很高興,一連抓著我講了半小時。可是兒子,咱能換個故事講不?翻來覆去講五六遍的“西瓜開會”,你這樣做真的大丈夫?其實你只是想吃西瓜了對嗎? ——祝大朋友小朋友們節日快樂!

☆、38

守帳,便是在秦子敬床前聽候使喚。

秦子敬說完補充了一句:“你兼任守值。——直到晨練結束。”

晨練結束。那就是早上不能去學騎馬了。

秦子敬不喜歡南燭跟沐王湊一塊。

“諾。”南燭回答。頭也不回。

南燭頭也不回地走了。秦子敬獨自站了好一會。等回過神來,秦子敬才發現自己握拳握得太緊,指甲幾乎都嵌進了肉裏。“可惡。”秦子敬自語道。夜風襲來,他的身影在月光下很是落寞孤單。

所謂形單影只,怕就是這個意思。

很多年前,南燭總會對他說:“子敬哥哥,燭兒在這陪著你。”

那時的她,笑靨如花。

校場。

校場裏已經有了些人。比如沐王。沐王身邊站著杜若等人。白及在清場方面做得很不厚道。為了打架,楞是轟走了幾營的人,空出來的校場頓時寬闊得可以同時開幾場蹴鞠。

“這哪裏是要比武啊,比跑步都夠了。”有將軍嘟囔。

“最好是比上房揭瓦。——這倆可都是惹事的行家。”有將領道。

眾人笑。

白及站在校場一側,這一側放著好些稻草靶子。

南燭先向沐王等人行禮,然後去跟白及會合。沐王看著南燭,輕聲道:“你呀,就不該給你吃飯。”

“咦?”南燭不解沐王這話的意思。

“吃飽了你就撐著給我找事。你跟白及兩個,都該好好餓一餓。”沐王一臉嚴肅地道。眼裏卻是笑意。

“非也非也,他才是該餓的那個,我是被連坐的那個。”南燭假模假樣地嘟嘴叫屈。

沐王嘴角輕輕一勾,劃出一個好看的弧線。又道:“去吧,他心裏似乎有事。我不懂得替人排憂。他既然找了你,你便幫幫他。也算是幫本王了。”

都說他冷酷無情,可白及微小情緒變化他也看在心裏。這個人,傻傻的。

“好啊,那這是不是得算是我幫你的?”南燭淘氣地眨眨眼。

沐王看南燭的模樣,就哭笑不得地說:“你還想要什麽,白天你可撈了一堆東西回去了!”

差點連郡主都撈走了,這小子還嫌不夠?

“我還沒想好。等我回來說!”南燭笑道。

沐王捂頭。自己怎麽就給了南巖風這家夥見桿子往上爬的機會呢。

南燭走到白及身邊。

白及道:“南小兄弟果然守信。”

南燭背對著圍觀的人輕聲道:“往南邊沒人的地方。”

白及眼睛一亮,亦輕聲道:“正是此意。”

兩人同時行禮,動手開招。

兩人你一招仙鶴送花,我一招洞賓拜月,出招拆招好不熱鬧。

“南巖風身法輕靈,但是經驗不足。”一個老將在旁評點,“白及勇猛剛勁,身法不夠靈巧。但招式變化上更甚南巖風一籌。”

“南巖風會輸?”高程問。他是沐王親兵,但是一個白天下來,他對南巖風很是佩服。

“未必。南巖風用的是借力打力的武功路數。這門功夫,遇強則強。白及越是勇猛,對南巖風也越有利。”老將道。

“這功夫倒是省心。”有人羨慕道。

“你以為這功夫好學?這門功夫本是成國大將北柯因緣巧合習得,數百年只傳北姓嫡子。直到幾十年前我們這才突然出了個南遠山,竟然也會這種功夫。說到南遠山,那是條鐵血錚錚的漢子,腿上插著十來根箭矢也敢往城墻上爬。史老頭也見過的。南遠山做臥底去成國跟史老頭接應過,只可惜藥山一戰後就突然辭返。若他當年留在軍中,今日也定是一員大將。南巖風該是南遠山的孩子。也算故人之後。”老將道。摸著胡須,看南燭的眼神益發親切。

“難怪我看這孩子玉樹臨風的,覺得眼熟。我要是有這麽個面團兒似的又機靈的小兒子,是斷斷舍不得送戰場的。南遠山真是好狠的心。”另一個大將哈哈大笑說。

“是逼得沒辦法了吧。南遠山之前可有一個更出名的兒子。”一個人說。

“誰?”

“南若谷。”說話的人回答。

於是,一片沈默。南若谷一死,天下讀書人心死一半。這是一件轟動的事,轟動之後是蕭瑟的寒意。

南若谷冤死,南遠山又被迫將小兒子送上戰場。作為一個為這個國家灑過熱血的老人,真不知他如何寬慰自己的心。

“怪不得南巖風之前說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是一件可笑的事,只有平安歸家才是正理。他小小年紀,便經歷了家破人亡。”

大概正是如此,南燭比大多人更在乎家人朋友。

此時校場上一青一白兩個身影已經越打越遠。

南燭對白及說:“現在你可以說了吧?”

白及一邊拆招一邊道:“可以了,現在才不怕隔墻有耳。南巖風,你大哥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只關心別人帶來的話。”南燭幹脆得很。

“我有個姐姐叫白絮。她如今已經沒有退路,要麽去成國和親,要麽就只剩死路一條。”白及咬牙道。

白絮,好熟悉的名字。是大哥信中所說的傾慕之人。

“我怕她做傻事。她未必肯去和親。我的傻姐姐,一直在等一個人。那個人就是你大哥。她不相信你大哥已經死了。”白及說。

南燭的手滑了一下,同時差點滑落的還有心底壓抑的淚。原來大哥是幸福的,他所等待之人也一直在等他,縱然是黃泉碧落兩相隔,思念對方的心卻不曾分開。

“帶來什麽話?”南燭追問。

白及不直說。又道:“如果她不去和親,以我爹爹的秉性,她必死無疑。你是南若谷的弟弟,你的話沒準她會聽得進。過兩天維郡王大壽,郡主早已邀請了我姐。你能否幫我勸勸我姐。”

“哪個哥哥?帶來什麽話?”南燭心裏都明白,嘴裏卻仍在孜孜不倦地追問心裏的疑問。

“我姐說的,有人要她告訴你。安若晨星,莫失莫忘。”白及道,又加了一句,“這是什麽意思?”

卻見眼前的南燭忽然一笑。這一笑,好似雲開霧散、雲破日出,又像是等待經年的曇花,花開的那一剎那。

白及明明知道眼前的南巖風是個比自己還小的少年男子,楞是不由自主地看呆了去。南燭那笑意盈盈的眉眼,實在有種擾人心魂的怪力。書上說一笑傾人城,是不是莫過如此。

“這是我這麽久來聽到的最好的一句話。——你姐姐的事,我答應了。”南燭笑道,“不過……”

不過什麽?白及等待南燭的後半句。卻看見眼前的家夥笑得很壞。

“你先趴下給我揍一頓。”

“啥!”

作者有話要說:

☆、39

校場上。

南燭對白及說:“你先趴下給我揍一頓。”

“啥!”白及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過兩天維郡王大壽對不對?”南燭問。壞笑的南燭很可愛。此時的南燭,心情如同雲雀般歡快。

“對。”白及不知不覺就被南燭牽著走。

“你姐姐要參加,我要跟你姐姐見面的話就得跟她見面對不對?”南燭又問。

“對。”白及點頭點得很實誠。

“我要跟她見面是不是得出去?”南燭問。

“是。”白及繼續點頭。

“可我現在是秦子敬的屬下,無緣無故地他會放我出去嗎?”南燭問。

“好像……不會。不過我可以求情。他就算不賣我面子也會給我爹爹面子的。”白及自信滿滿地道。

“呵,理由是什麽呢?你想毀你姐姐名節嗎?如果編造謊言的話,秦小公爺有那麽好騙?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你被我打一頓,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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