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番外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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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餘暉,灑在他的身上,溫暖和煦。

眼前人是心上人。

一切都似夢幻一般,美好得不可思議。

唐棠被蠱惑了,他緩緩地閉上眼。

忽地,群鳥振翅,倦鳥歸林。

唐棠從眼前的幻境之中倏地清醒過來。

在謝瑾白的親吻落下之下,他五指張開,將他的臉給推開,面無表情地道,“天色不早了,煩請謝少傅送我回府。”

這人還當真是蹬鼻子上臉。

他先前是沒有防備,還真以為他會一而再再而三地任由他占盡他的便宜麽?

兩人同朝為官,相互試探、敵對了這麽多年。

唐棠沒有前塵的記憶,謝瑾白自是沒想過要在短短一日之內,便獲得對方的信任。

來日方長。

不急。

“好,聽你的。”

謝瑾白笑了笑。

什,什麽叫聽他的?!

唐棠冷漠地看了謝瑾白一眼,放下了車簾。

半晌,耳尖紅透。

謝瑾白去將拴在樹上的馬兒牽來,走至馬車,一件裘袍被從車廂內拋了出來。

謝瑾白接個正著。

是他先前解下,披在唐棠身上的那件。

目光落在飄動的青色車簾,謝瑾白唇角微勾。

謝瑾白親自驅車,送唐棠回府。

馬車進城時,天色已黑。

“謝天謝地,公子總算是回來了!我這就進去稟告老爺!”

俞府守門的兩名門吏認出是自家府上的馬車,其中一人忙跑進去通知唐棠的舅舅,俞自恒。

卻見一襲白色裘袍的謝瑾白從車夫的位置上下來。

那門吏當即楞在了原地。

當今權傾朝野的謝少傅,帝王之心腹,竟……竟為他們家公子當,當馬夫?

門吏的神情同大晚上的撞見厲鬼的表情差不多。

“見過謝少傅。”

倒是沒忘了行禮。

謝瑾白掀開車簾,將手伸給唐棠。

“不必。”

唐棠直接忽視了伸向他的那只手。

他一手撐在車壁上,雙腿微顫著,緩緩站起身。

蒼白的手,浮起青色的青筋。

不過這麽一個起身的簡單的動作,他的額頭便已沁出一層薄薄的汗。

到底,還是站起來了。

額頭的汗,滑落他的鬢角,滴落在他的唇瓣。

天色昏暗,只有唐府門口的兩盞燈籠發出瑩瑩的光。

謝瑾白將唐棠發顫的雙腿以及低落在他唇瓣的汗看在眼裏。

心臟抽疼。

那時,他年少氣盛,做事從不留餘地,卻是累及前世的棠兒將一生都折了進去。

將這些年,在他看不見的時候,更是不知這樣的景況不知發生過多少次。

唐棠一條腿,先下的馬車。

腳踩在地上,大腿傳來鉆心的疼痛。

雙腿難以支撐住身體。

見狀,門吏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扶,又想起除卻老爺和逢生之外,表公子再不許其他人近身,遲疑著,沒敢上前。

眼見唐棠就要摔倒。

門吏再顧不得許多,剛要上前去扶,但見邊上,謝少傅一只手臂,攬在了他們家表公子的腰間。

謝瑾白眉眼掃了過去。

那門吏意識到看見不該看的,當即垂下了頭。

唐棠站直身子,忍著雙腿的巨疼,冷漠地開口道,“俞府已到,謝少傅請回。”

“我送你進去。”

“不必……”

謝瑾白貼上唐棠的耳尖,“小果兒若是再拒絕,哥哥可就要抱你回府了。”

這一聲小果兒,猶如一聲驚雷炸,炸在唐棠的耳畔。

耳畔嗡嗡地響。

心中早已有了猜測是一回事,猜測被當事人親自證實,又是另一回事。

一時間,方寸盡亂。

“小棠,你可總算是回來了!這一整日,你都上哪兒去了?讓舅舅好生……”

自家外甥那點臭脾氣俞自恒是再了解不過了。

腿腳不便,偏生性子又倔得很,除了逢生,從不肯開口麻煩府上任何一個人,哪怕是府中的丫鬟、小廝。

也不知是不是又同逢生吵架了,逢生那孩子中午就跑回家了,無論怎麽問,都不肯告知小棠去了何處,倒是苦了他,一下午坐立不安的。

逢生不知道哪裏野去了,小棠一個人下馬車都困難。

聽聞門吏來報,說是表公子回府了,俞自恒哪裏還坐得住,不顧妻兒反對,急忙忙出來接人。

夜色昏暗,俞自恒見到他家外甥竟然被一名男子扶著,姿勢暧昧,已是吃了一驚。

走近一瞧,見是謝瑾白,心中之錯愕,自是可想而知。

唐棠先前聽見謝瑾白那一聲小果兒,方寸已是大亂,又聽見舅舅喚他小棠,餘光緊張地覷著謝瑾白。

僅僅只是因為他高燒時說得那些胡話,這人便記起了他是誰來。

聽見舅舅喊他小棠,這人會不會也想起當年的那樁舊事來?

“懷瑜見過俞伯伯。”

因為一只手還環在唐棠的腰間,謝瑾白不便行禮,因此,只朝俞自恒點了點頭。

唐棠瞧著神色如常的謝瑾白,緊繃的神經總算得以放松。

那樁舊事,於謝懷瑜而言,怕是此生都不願再回想起來的吧?

唐棠垂眸,眼底滑過一抹自嘲。

俞自恒較謝晏年長,按照輩分,謝瑾白的確應當稱呼俞自恒一聲伯伯。

只不過,因為政見不合,兩家人已經不往來多年。

俞自恒更是因為謝瑾白之故被免了官職。

因此,對於謝瑾白這自來熟的稱呼,俞自恒自是被對方的不要臉給驚著了。

謝瑾白同小棠兩人更是素來不合,今日,這兩人怎麽反而走到了一處?

“不敢當。”

壓下心底的諸多疑惑,俞自恒硬邦邦地回了這麽一句。

“今日多謝謝少傅送小棠回府。天色已晚,老夫便不耽誤謝少傅回府休息了,將小棠交由老夫即可。”

俞自恒伸手,去扶唐棠。

唐棠也已經將手遞給了舅舅。

唯有謝瑾白,瞧著,竟是絲毫沒有松手的打算。

俞自恒疑惑又微帶著不滿地看向謝瑾白,“謝少傅?”

唐棠在謝瑾白的腰間,用力地擰了一把。

謝瑾白垂下眼瞼,唐棠神情漠然,仿佛方才出手的人不是他一般。

心知今日不是拜訪俞府的最佳時機。

謝瑾白將身上的披肩解下,披在唐棠的肩上,又替他將帽子都給戴好,“回去後好好休息,夜裏若是再次燒起來,或者是腿還疼的話,明日的早朝便請一日病假。不要逞強,愛惜自己的身體。”

俞自恒年紀雖大了,卻也沒有到耳聾眼瞎的地步。

這麽近的距離,謝瑾白所說的每個字,他自是都聽見了。

震驚的目光當即落在謝瑾白以及唐棠的身上。

謝瑾白將唐棠交給俞自恒,“俞伯伯,改日有機會,再到府上拜訪。”

躬身,拱手,轉身離去。

謝瑾白的身影消失在暮色裏。

唐棠強撐著的那股力道頓時洩氣,再難站立。

俞自恒沒能扶住。

唐棠雙膝跪在了雪地上。

“小棠!”

“快,快去喊逢生過來——”

俞自恒對身後的門吏急急地吩咐道。

唐棠是被逢生背著回的府。

在少傅府上,唐棠的腿疾便已發作過一回,約莫是沒有及時施針以及塗藥的緣故,此時再次發作起來,疼痛堪當年的剜骨剔肉,痛不欲生。

臉色蒼白,渾身冒著冷汗的唐棠被放在了他臥室的床上。

由逢生施針,經過一個多時辰,唐棠痙攣的雙腿總算不再抖個不停。

放在唐棠嘴裏,避免其疼痛時咬到舌頭的木栓是血跡斑斑。

俞自恒瞧在眼裏,是疼在心上。

這孩子,太遭罪了。

逢生一一收起唐棠身上的銀針。

俞自恒親自遞上一塊幹凈的汗巾,供其擦汗。

逢生也不客氣,單手接過,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

“小棠這腿疾,每到冬天,便要犯這麽兩三回。每一回,疼起來都要人命。難道就沒有根治的辦法麽?”

小棠是小妹留下的唯一的命根,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小棠受著這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活罪。

他日,他若是九泉之下,見了小妹,又有何顏面同小妹交代?

這個問題,俞自恒每年都問。

但每一回,逢生的回答都是幹脆利落的“沒有”兩個字。

俞自恒已是全然不抱什麽希望,這一回,卻聽逢生道,“有。”

俞自恒當即激動地抓住逢生的手臂,“有何辦法?!”

“舅舅——”

唐棠不知何時,取下口中的木栓。

他虛弱地開口道,“舅舅,我,我,肚子好,好餓,能,能不能,能不能命,命丫鬟送一些好吃的進來?”

俞自恒明知唐棠是故意打斷他同逢笙的談話,還有扮可憐之嫌。

可他看著連鬢角都被冷汗打濕,臉上沒有半分血色的唐棠,如何再能說出半個拒絕的字來?

“好,好。舅舅這就命人去送好吃的進來。逢生,小棠便暫且勞你多加照顧了。”

俞自恒出去,命丫鬟準備吃食。

逢生睨著躺在床畔上的唐棠,冷冷地開口道,“少主雙腿當年就留了病根,後又寒氣入體。潁陽濕冷,冬天朔風更是刺骨,一年比一年加重你的病情。

少主若是再執意滯留潁陽,不隨逢生回阮淩,即便是有續筋生肌藥膏,即便有逢生施針,經年累月,濕氣入骨,少主這雙腿,日後便徹底廢了。

為了一個謝懷瑜,賠上自己的雙腿?

少主,值得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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