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真，你要在廁所裏待多久啊？”安霜無敲了敲門上厚實的磨砂玻璃，“你都在裏面悶了二十來分鐘了。”

裏面沒反應。

安霜無又耐心地敲了兩聲兒，這回門開了。孫真腦袋一探出來就先長嘆了一聲：“唉。”

“怎麽了？”安霜無滿腦袋問號。

“穿這樣行麽。我比你年紀大穿得穩重點比較好吧。”

安霜無一聽樂了，孫真這個陣勢敢情還真是要見婆婆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圈，點頭道：“你穿什麽都很好看啊，就這樣就行了。原來你是糾結這個？我還以為你後悔了，不想跟我去了。”

孫真想笑沒笑成功，嘴角牽了一下：“沒後悔。可是很緊張。”

安霜無沈默著伸開雙臂。

孫真一歪頭，問他：“幹嘛？要起飛？”

“抱抱你。”

孫真看他一本正經的，有點想笑，但身體很誠實地貼了過去，任由安霜無摟住他。很多年沒有這麽貼近一個人的皮膚和體溫，他曾經還以為自己會不適應，現在看來完全是他庸人自擾了。安霜無的體溫很舒服，他把臉貼在大型犬的鎖骨與脖頸處，安心得不想動彈。

“緊張很正常。改天你帶我回家見家長我可能緊張得不會說話了。不過今天也不是特別正式的那種見面，就是隨便在外面吃個飯，讓我姐看看你，給她炫耀下我有人陪。也好讓她安個心。”

孫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好誠實地說：“我沒和家裏說過。”

安霜無當然知道他指什麽，也沒追問，只是把腦袋擱在他肩膀上，上下點了點。

“那走吧。晚了安總要下班了。”孫真似笑非笑地從安霜無懷裏抽開身，聲音因為緊張帶著幾分幹澀，“可不能第一次吃飯就讓人等我們。”

安霜無本來就把時間算得很寬裕。由於孫真希望能更寬裕點兒，又提早了十分鐘出門。結果兩個人到達音游的地下停車庫時離和安風約定好的時間還有整整半小時。

“有點早了。”安霜無一邊熄火一邊問，“上去坐會兒？”

“你去吧。我就在車裏坐一下。正好有時間給林晶晶打個電話。最近她神出鬼沒的，她的導師都找不到她，我要問一下她在搞什麽鬼名堂。”孫真說著就掏出了手機。

安霜無本來要拔車鑰匙，聽他說不走又重新發動了車子：“那鑰匙留著，給你吹空調。我上去了你把門反鎖住。我估計我姐也忙得差不多了，我去問問她要不早點去吃飯。”

“好。”

孫真朝下車的安霜無揮了揮手，大型犬也熱烈地回應了他。反鎖車門這個事，孫真平時真還沒註意過。公司樓下的停車場能發生什麽惡性案件啊？安霜無警惕意識這麽強可能和他走到哪裏都有跟有關系。總之，他伸手按下了鎖門鍵，然後撥通了林晶晶的電話。

“孫真？”

林晶晶壓低過的聲音傳來，孫真一楞：“你這麽小聲在做賊呢？”

“你才做賊。”林晶晶依舊小小聲地回答她，但聲音裏明顯帶著笑意，“我在一個特別有情調的會員制的店裏喝下午茶，不太合適大聲接電話。”

又是會員制的店？孫真撇撇嘴，怎麽著，這群人動不動就是去會員制的店，搞不懂有錢人的腦回路。

“怎麽了？你找我有事兒啊？等我回去了再找你吧，我現在有點忙。”

“你到底忙什麽非法的勾當。”孫真揶揄她，“上回我碰到王梓，連他都在問我你怎麽找不見人，你快別讓你的導師操心了，我看他愁得掉了不少頭發。你別不是真談戀愛了吧？”

林晶晶噗嗤笑了：“我談戀愛能不和你匯報？王子大人真問起我啦？他怎麽不直接打電話問我。我最近沒怎麽去學校，他連個短信都沒有啊，我還以為我不在他樂得清閑呢。”

呦呦呦。

孫真在心裏唱了一套饒舌，看來這兩個人有點苗頭，面上他很平靜：“是啊，他說天天一個人吃教員食堂寂寞得要死了。你忙完了快回學校陪陪他這個孤寡老人。你說你不是談戀愛了那你到底在幹嘛啊？能不能別賣關子了。真有點怕你變成犯罪分子。”

林晶晶笑嘻嘻地含糊帶過：“我這麽柔弱一個美少女沒有能力犯罪。說了讓你等我好消息，你等著就是了。”

“行吧行吧。”孫真知道今天從她嘴裏鐵定撬不出有用的信息來了，懶得再廢話，“那我有事和你匯報。”

“什麽事，談戀愛了？”

“嗯，談戀愛了。”

“What？！”林晶晶一瞬間聲音變高變細，下一秒又捂著傳聲器低聲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和安大少爺要來這一段。”

孫真彎彎嘴角，覺得心裏好像有人放了罐蜂蜜，整顆心房都是甜滋滋的。

“孫真，我和你說，我從小在我爸經紀公司看的人也不算少了，自認為看人還算準吧。上次顧凡那件事，老實說......”林晶晶說著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語句，“我覺得我有責任。我還跟你唱了一出戲糊弄他，怎麽就沒看出來他是這種人。如果我早點看出來，你也不會被他利用。我知道可能是我多管閑事，可我就看不得你被人欺負。誰欺負你，就是欺負我，我不會饒他。然後我想說的是安大少爺，應該是個好人。”

“晶晶，顧凡的事，怎麽也輪不上是你的責任，你別亂想。”

“我知道。重點是，我想說，安霜無應該真的不錯！我不怕你罵我，吃一塹長一智，這回我都提前就找人調查過他了。很幹凈，真的，作為一個半只腳踏進娛樂圈的人，他的圈子他的人脈他的交友關系都特別幹凈，然後呢......”

“我的媽......行了。”孫真苦笑著打斷了林晶晶，“你這過度保護也是絕了，拿你真沒轍。行了別說了，我知道他是個好人。林晶晶，你不用替我為我的人生路上絆腳的小石子去負責，我們是最好的朋友，我不想你為我負擔那麽多。你對我好，我都知道的。”

“孫真，如果今天是我被人欺負了，你難道不會出手幫我？”

“我會，我當然會。我不會讓別人欺負你。”

林晶晶輕聲笑了：“我也一樣。你不是我的負擔，你永遠不會成為我的負擔，你是我的朋友。”

“嗯，我知道。”

“你和安少一定會順順利利的，我保證！”

孫真聽著林晶晶元氣十足卻毫無來頭的自信保證，心裏一會兒暖洋洋一會兒酸唧唧的百感交集。只是在此刻，他打定主意以後不能讓林晶晶這麽操心了。腦海裏一閃而過高藝鳴寫滿戾氣的臉。他咬咬牙把這張臉甩出他的腦袋。因為他不夠堅強，林晶晶才替他操了這份心。他要學會保護自己，同時也要保護林晶晶。

“我相信會的！那你忙過這陣了記得安撫一下王子大人。如果有需要幫忙的，一定要告訴我。”孫真放柔了口吻，“別全都一個人扛著。”

林晶晶歡快地答應完，率先掐斷了電話。

孫真看著通話時長出了一會兒神。有林晶晶這樣的朋友，他上輩子肯定是積了老大的功德。

“嘟嘟。”

敲玻璃的聲響讓孫真條件反射地擡頭一看，安霜無笑得燦爛的臉盤子差不多貼在玻璃窗上。

孫真趕緊解除了反鎖。

安霜無坐進小車裏，孫真還在張望他身後，他擡手在孫真眼前一晃：“我在這兒呢。”

“廢什麽話。安總呢？”

“那兒，看。”

孫真順著安霜無手指指向的方向望去，一輛黑色的四個圈兒的SUV剛好啟動，看這車身，大概是Q7。

“她自己開車，我們直接去店裏碰頭。”

“......嗯。”孫真咽了口口水，緊張的情緒更上一層樓。

林晶晶掛了電話，又確認了一下時間。還差沒幾分鐘到五點了。她走出廁所隔間，在化妝鏡前端詳自己的表情是不是自然。孫真說她不需要承擔這麽多，她邏輯上、理智上，都完全理解。可是感情上，她說什麽都不肯讓孫真就這麽吃了個啞巴虧。

這大半個月，她忙著交新朋友。

她拿著手機推開門，踩著舒適柔軟的麂皮小中跟，走回桌邊坐下。對面坐著一個帥絕人寰的大帥哥。

斐非正端起咖啡杯仔細地聞咖啡的香味，笑著招呼她：“以為你掉進去了。差點沖進去撈你。”

“接了個工作電話而已。”林晶晶把手機隨手擺在旁邊，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嗯，好香。果然還是這裏的藍山靠譜，有的店裏特別酸，這家就正正好好。”

“我投一票讚同票。”

“這家店還是之前我們公司旗下一個小麻豆推薦我來我才能辦會員呢。據說會員有各種奇葩的限制，因為老板不差錢，他就樂意給他看得順眼的顧客提供咖啡。然後這個小麻豆呢早就被挖到大公司去啦。”林晶晶故意清了清嗓子吸引斐非的註意力，“這個當初的小麻豆你猜是誰？”

斐非果然被勾上了，一雙細而狹長的眼睛饒有興趣地看著林晶晶：“誰？”

林晶晶神神秘秘地探出半個身子，隔著小桌湊到斐非耳邊悄聲說了一個名字。

斐非眼睛跟小夜燈似的亮了一下，聲音裏笑意濃得藏不住：“真的假的？她一開始竟然是你們公司栽培的？”

林晶晶坐直了身子，俏皮地wink了一下：“當然是真的。”

這時響起了清脆的鈴聲。

這家咖啡店位於市中心某幢大廈的地下，只能從街上一個又小又不起眼的入口處走下樓梯，一直下到地下一層半左右的地方，在樓梯的盡頭才能看到店門。本來就是會員制的店，隱蔽性自然也是一大賣點。店門是仿造老式英倫咖啡館格調的厚重木門，在上方有個鍍金的鈴鐺，只要有人推門就會響。

林晶晶自顧自喝著咖啡沒回頭。

斐非端著杯子的手顫了一下。林晶晶看在眼裏，若無其事地垂下了眼簾。

這個座位是林晶晶挑的。

她必須保證座位同時滿足兩個條件。第一，能看清楚門口的動靜，第二，從門口完全看不到這裏的情況。這個卡座位於靠近角落的位置，旁邊正好有裝飾性的玻璃隔柱擋著，可以說是完美符合她的要求。

“Ash，我們最近好像除了工作就天天混在一起，你家那位會不會有意見？”

“嗯？”斐非收回看向門口的目光，有一絲慌忙還留在眼神裏來不及掩飾，“不會啊。他最近正好在忙，我除了去拍攝基本上都一個人無所事事，你要是不找我我才悶死了。”

“那就好。”林晶晶笑了笑，“我可不想害你們小情侶產生什麽奇怪的誤會。”

“不會，放心。”

“誒？你今天戴了戒指！”林晶晶像看到寶物似的眼睛瞪得老圓，伸手去拉斐非的左手，拉到自己眼前瞅了瞅，“聽你說了得有半個月了還第一次見你戴呢。哦對，一般都是和你直接在攝影棚見面，幹完活才出去玩兒，你拍攝的時候不能戴。好看。你手指細長，戴得特別好看。”

“謝謝。”斐非跟著牽牽嘴角，眼神卻時不時往林晶晶的斜後方飄去。

林晶晶的餘光察覺到有店員走過去了。應該是別桌有人點單。

咖啡廳每逢周末都有鋼琴演奏。人是老板請的，一個眉清目秀的女生。林晶晶朝她看去，估摸著也就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她現在彈的是一首特別抒情的韓國熱門電視劇的主題曲，名字林晶晶想不起來了。一家連門都特別古老的會員制咖啡店，竟然能聽到時下熱門的曲，有點接地氣，好像讓咖啡店七老八十的養老氛圍變年輕了一些。

斐非一直到這首曲子彈完都沒說話。

林晶晶正把最後一口咖啡咽下去，斐非冷不丁站起來說了句：“抱歉，Frida。”然後徑直向她斜後方走去。

林晶晶輕輕喊了一聲“Ash”，斐非沒聽見。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喊。她轉過身，看到斐非走到一張桌前停下。

曲子彈完了。整個咖啡店就兩桌客人。

沒人說話。

斐非摘下左手無名指的戒指，扔進了桌上的檸檬水裏。戒指沈底碰撞玻璃杯，發出輕輕的聲響。

可這輕輕的聲響林晶晶聽得一清二楚。而且她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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