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孫真這堂課有什麽不盡如人意的地方，大致有兩個。其一是他正四平八穩地講到一半，才忽然想起自己一開始忘了介紹自己是誰。其二是他雖然把教案倒背如流，但沒能掌握好時間分配，導致本來預定四十分鐘結束的課程，硬是沒在四十分鐘內講完。

孫真看了一眼時間，為難地糾起了眉心：“呃……不好意思，可能會拖五分鐘。但反正是試講，如果大家認為沒必要講完，那我尊重大家的意見。”

臺下有學生悉悉索索交頭接耳。

“沒關系老師！我想聽你講完。”有大膽的女生舉手表態。

這門選修面向大一大二開放，所以到場的學生都是孫真的學弟學妹。有些大二的學生知道孫真是校內的風雲人物，而大一的菜鳥們第一學期忙著享受大學生活，壓根兒就沒來得及聽說也不怎麽care孫真是誰。

後排有男生調笑道：“老師，在講完以前能不能先介紹一下自己？”

“對啊老師。看著和我們差不多大，有女朋友了嗎？”

聞言引發了一片嬉笑聲。

孫真也多少考慮到會有此類學生，聽到問題時並不意外：“我叫孫真，子小孫，認真的真。至於我有沒有女朋友，你們猜？”

“哇哦～～～”

“這麽神秘！”

臺下歡呼雀躍，被講臺上年輕瀟灑的老師勾起了膨脹的好奇心。

孫真話鋒一轉：“好了，讓我把課講完大家可以早點解放。那麽接著剛才放過的demo，我來總結一下……”

孫真的聲音很好聽，很抓耳。

他一開口，鬧騰的學生們倒是靜了下來。

經過剛才的小插曲，雖然沒人講話，但課堂氣氛顯得嚴肅活潑、團結緊張。

五分鐘後，孫真的試講課畫上了句號。

在客套寒暄了幾句後，學生們紛紛起身離開。依然有積極的女孩子上來搭訕，甚至索要聯系方式。孫真只給了工作用郵箱，表示如果課業上有不懂的，他一定會幫忙。

等學生走得差不多了，孫真才發現教室後門口有個不請自來的客人。

王梓倚靠在門框上，修長的腿吸睛效果顯著。

孫真整理了東西，拿著教案走到後門：“前輩，你來捧場？一個人？林晶晶呢？”

王梓手裏拿著美式咖啡，沖他一笑：“怎麽，心疼我讓你家晶晶跑腿？”

孫真正色道：“不，我是想說前輩你想怎麽使喚她就怎麽使喚她，千萬別因為她是祖國未來的花骨朵而憐惜她。”

“嗯，正有此意。”王梓滿意地點頭。

如果說孫真只是學校裏的一屆學習成績拔尖的普普通通的校草，那王梓大概就是八面玲瓏受萬人愛戴的名副其實的王子殿下。追根溯源起來，他是音大歷史上晉升最快的人物之一，才三十歲的年紀就已經冠上了副教授的職稱頭銜。副教授每屆只能帶一個研究生，於是很不幸，今年他看中了苦命少女林晶晶。

王梓曾經在音大求學時也是方培元帶的，撇開教授與學生的身份不談，他和孫真確實是同門師兄弟關系。

所以孫真尊稱他一聲前輩，兩人關系還算融洽。

王梓仗著腿長的身高優勢拍了拍孫真的腦袋瓜子，頗為抱歉地說道：“課講得不錯。第一次能講成這樣我給你打個及格分吧。不過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我不是特意來找你的。”

孫真一歪頭甩開他的手：“君子動口不動手。”

“你怎麽不問我到底來幹嘛？”

孫真看到這位前輩臉上“快問我快問我”的期待神情，機械地附和他：“哦，你到底來幹嘛。”

王梓神神秘秘道：“其實——我看中了一個才華橫溢的學生，想把他挖來做我的下一屆得意門生。昨天打聽到他也來聽你的試講。”

“所以你這是跟蹤還是埋伏？”

孫真雞皮疙瘩抖了一地，好可怕的挖人。

王梓無語地瞅他一眼，視線越過他看向後方招呼道：“顧凡，過來。”

孫真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

他側頭一看，名叫顧凡的學弟，有張可以用帥來形容的臉。身高和他差不多，但勝在三庭五眼像教科書一般標準，皮膚更是像剝了殼的雞蛋，滿臉的膠原蛋白。然而與王梓興致勃勃的嗓音正相反，顧凡一臉的興趣缺缺。

“顧凡，孫老師的課講得怎麽樣？”

顧凡點點頭。

孫真默然。點頭幾個意思？來聽課的學弟怎麽態度高高向上像來考評的上級一樣。

“孫真你不知道顧凡？”王梓見他目光呆滯，心裏好像裝著詩和遠方的傻樣，“上學期聖誕活動有個編曲大賽，顧凡拿了第一，不是還在校內循環了一陣子他的曲子麽。”

原來是這個顧凡。

怪不得覺得名字在哪裏聽過。

孫真主持過兩年的聖誕活動，第三年隱退，到第四年根本就不再關註。但校內放送的曲子他倒是聽過幾次的。印象深刻，技巧可圈可點。

他不禁又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大男孩。長江後浪推前浪，這學弟不簡單。

“曲子做得很不錯。”孫真不乏真心地誇獎道，“希望我的課沒有讓你失望。”

顧凡聞言牽動了嘴角：“我想選修這門課，mix講得太到位。”

孫真一楞。

顧凡笑起來比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更稚氣，可能是因為他有一顆虎牙？

“我的課講得更好，你考慮考慮我。”王梓眼裏充滿了希望的光輝。

顧凡撇開頭：“可我沒有考研的打算。”

“再考慮考慮！”

“前輩，你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狗皮膏藥了。強扭的瓜不甜。”八面玲瓏的王子殿下吃癟的表情難得一見，孫真偷偷按下了心中的快門，還趁機揶揄了幾句。

顧凡附議道：“沒錯，不甜。”

王梓表情扭曲：“孫真，我平時白疼你了！”

孫真“嘿嘿”一笑：“前輩，關於疼我這件事，你還有很大的上升空間。不打擾你挖人了，我還有事，先撤。”

說完他友好地沖顧凡點了點頭，抱著教案遁了。

大中午的他想回宿舍把教案放下，重新換一身不那麽正式的、學生氣一些的衣服。

因為……高藝鳴說過下午要來。

其實穿什麽見前男友都應該無所謂，字面意思，前男友，完全過去式。可他就是沒法把自己摘幹凈了。穿得再青春，他和學長也回不到高中時代。

這點他比誰都清楚。但同時，他可能比誰都不甘心。

在宿舍裏解決了外賣，正在檢閱林晶晶抽空給叮鈴din更新的圍脖，還要查看數量龐大的粉絲留言。鼠標滑著滑著，手機一震。

學長：現在時間ok？東一門見。

孫真回了句“馬上”，又在鏡子前站了一分鐘確保自己狀態完美，才小跑著出了門。

離東一門距離一百米時，孫真放慢了步子，調整呼吸，告訴自己平常心。

可是在看到高藝鳴笑吟吟地站在門口時，他的心卻又不受控制地快了好幾拍。問題是，學長旁邊還有個人，呃……

那人轉過頭來，笑出一口白牙大聲招呼：“孫真真——哥們來了——！”

“楊亮……”

孫真覺得自己似乎松了一口氣，又似乎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所以果然是他想多了？

學長根本就不是單獨來找他的。

孫真快步跑上前，眼裏的詫異已經藏了起來，笑著給了楊亮結實的腹肌一拳：“板寸！好啊你，來了也不和我說一聲，怎麽？想搞驚喜？”

楊亮裝作害羞地摸了摸自己的圓寸：“這驚喜你喜歡不。”

“少來，我要吐了。”孫真又把目光轉向高藝鳴，問道，“學長，今天來這附近是做什麽事？”

高藝鳴沒搭話，忽然伸手，摸向孫真的肩頭。

孫真渾身幾不可見地抖了一下。

高藝鳴把手收回來，指尖夾著一片枯葉：“葉子，黏在衣服上了。”

孫真有些不自然地移開了視線：“……謝謝。”

楊亮沒註意到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一把攬住孫真的肩頭：“走走走，先找地方坐下再說話。”

孫真把兩人帶到離東一門最近的私人經營的小小咖啡店。這家店的焦糖瑪奇朵是林晶晶的心頭好，他經常陪著林晶晶來。

高藝鳴開口道：“今天去了一次音游。”

孫真捧著咖啡杯沒接話，心中翻江倒海。

去、音、游、幹嘛？！難道……學長發現了他在做主播……

“算是前期考察吧。音游靠著翻唱歌手做直播分享平臺起家，現在直播做得不錯，差不多也在考慮下一階段給公司的臺柱出數字專輯。”高藝鳴風輕雲淡地抖出了自己的家世，“我家是做生意的你們知道，其實是唱片公司。實體CD近十年蕭條得不行，現在基本只做數字了。”

高藝鳴家裏有錢這點孫真不奇怪。

他挑了挑眉問道：“所以你要和音游合作？”

高藝鳴自信地勾起嘴角：“準確的說，是我們讚助音游。”

甲方……

孫真盤算著，音游是他的甲方，唱片公司又是音游的甲方，那甲方的甲方，對他來說是個啥……

楊亮笑得眼睛都快沒了，崇拜得眼裏冒星星：“學長這條大腿我們一定要抱好！今天也是，知道學長要去音游談事情我硬要跟著去的。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碰到叮鈴！”

孫真毫不留情地嘲笑：“做夢。叮鈴是主播，怎麽會去音游。主播都在家直播好嗎。”

楊亮完全沒被打擊，依然積極得有如一大清早馬上要被主人牽出去散步的哈士奇：“萬事皆有可能啊！對了，說到小叮鈴，你倆昨天看直播了嗎？”

孫真臉一僵。

糟了，他為什麽要接這個話茬？

高藝鳴優哉游哉地喝了口咖啡，點頭道：“我看了一會兒。”

孫真臉僵得更上一層樓，學長竟然看了他的直播？

“呃…原來學長真的是叮鈴的粉？”

“不算。”高藝鳴盯著孫真的雙眸，若有所指道，“你喜歡，我才看的。”

“……”

這啥意思？

孫真頓覺背後涼絲絲。

以楊亮的神經之粗自然不可能理解到弦外之音，硬是把話題又掰了回來：“我天，昨天太震撼了，有個土豪扔了五百個火箭炮啊！粉絲群都炸開鍋了。”

孫真冷汗直流：“是、是啊……真土豪。”

“欸你們說這個土豪會是誰啊。照他這麽砸小叮鈴肯定得讓他做房管吧。”楊亮一說起百年歌姬那叫一個滔滔不絕，男人的八卦之魂熊熊燃起，“房管幾乎都是粉頭前線，給小叮鈴砸了不少錢，這下殺出個程咬金，搞不好就被取代了。一般人一下子還真的砸不了這麽多。”

楊亮講這番話時，孫真一直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咖啡杯。

但饒是低著頭，他都能感受到高藝鳴灼熱的視線黏住他的每一寸皮膚。讓他沒來由地跟著燥熱了起來。

他不敢擡頭。

因為他有個可怕的猜測。他怕那五百個火箭炮就是高藝鳴扔的，他怕那個A現在就坐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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