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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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姐甜美的聲音傳來,問他要些什麽飲料。俞航搖搖頭,繼續凝望著舷窗外奶油一樣的雲團。

他拿下自己的隨身小包時,拉開拉鏈的手遲疑了一下。側面包裏放著一封信,說是信,其實是老宋拿了兒子隨筆,覆印了幾張,裝到一個信封裏頭給他的。

出國前幾天,俞航跟老宋見過面。那晚,跟幾個朋友聚會回來,出租車經過棉紡廠小區時,俞航微醺的意識突然一震,讓司機停車。

晚風融融,他站在那條小路岔口,往裏走了幾步,又退了出來。走到路口,準備攔一輛的士回家時,聽見老宋在背後叫他。

老宋不是個善於言談的人,兩人只是沿著外面的人行道走了一段,聊了一陣。

俞航一直以為是他不同意,所以當他叫住他,並說要聊聊時,以為是勸他不要再來。

“我家文熙沒有跟你說什麽?”

俞航楞了楞,把他的意思理解為:已經結束了,怎麽還在這附近溜達?

他搖頭。

“叔叔年紀也不算大,現在年輕人的生活,可能真不理解。我只想問你,你對文熙,是出於真心呢還是一時糊塗?”

俞航郁郁地走了幾步,低頭說:“我怎麽樣,他自己清楚。”他無奈地吐出一口氣,“不過叔叔,你不用擔心,我馬上要離開這裏了。”

老宋驚訝地止步:“去哪兒?”

“日本。”俞航用腳尖抵著一塊翹起的方磚,“可能,幾年之內都不會回來了。”

老宋哦了一聲。

“文熙知道嗎?”

俞航撇撇嘴:“你們不都希望我們不要來往嗎,知不知道又有什麽關系?我的手機號馬上要註銷了,可能,以後再不會聯系了……”

老宋沈默了半晌,說:“文熙從小就很小心,可能是我的原因,他總是不夠勇敢。叔叔從來沒說要反對,只覺得世道兇險,他那樣患得患失的性格容易受傷害,所以才讓他想想清楚。想清楚了,再順著自己的意願去選擇。”

俞航把那塊磚又踩下去:“他是想清楚了,所以叫我不要再來了。”

老宋想起自己白天收拾文熙房間時發現的東西,看著這個年輕人欲走不走的樣子,不禁問:“你真覺得他想清楚了?”

“不然呢?他口口聲聲說要考慮叔叔的感受,你今天都這樣說了,他還這樣,還有什麽可說的?”

老宋藹聲問:“那麽,你媽不會有不同看法?”

俞航仰起頭:“現在說什麽都晚了,我也明白了。叔叔,我先走了。”

老宋猶豫片刻,問他什麽時候去日本,俞航只說大後天上午的飛機。他見俞航迅速攔下一輛的士,於是追上去,說:“俞航,相信叔叔的話,能不能明後天來這裏一趟,八點,還在這裏?”

俞航不明白他的意思,但這個人曾經讓他感受到家的溫馨,就算結束,也不是仇人。想了一下說,明晚沒空,後天吧。

老宋點點頭。後天?雖說不能挽回什麽,但至少能緩解孩子心頭的郁結。

俞航怎麽也沒想到,老宋要給他的竟然是一個信封。棕黃信封,上面印有單位名稱,有點鼓卻輕飄飄的,讓俞航很快確信這裏頭不是什麽出行紅包之類的。

正疑惑著,老宋神秘地說,我趁他不註意的偷偷覆印來的。

“這是文熙偶爾寫的隨筆,我收拾房間時發現的。你不用這樣盯著我,我平時也不幹這事。孩子的心事,做爸爸的最了解。這陣子,他經常望著窗外發呆,沒有以前那麽愛說話。不管怎樣,我不希望他把愁緒壓在心底。聽你的語氣,似乎對他有些微詞,所以,才想到這麽做。這封信,你回去看也行,以後看也行,但千萬不要不看。我不是要你回頭,只想好好地把彼此的心結打開。就算以後不見面,以後你們有了各自的生活,把現在這段糾葛平心靜氣地解決了,對將來也有好處,你說是不是?”

俞航原來很好奇文熙跟文雅那麽能說會道,怎麽爸爸就像受驚的貝殼一樣把嘴巴閉得緊緊的,現在才發現,老宋很能說,只是不說而已。

俞航就這樣跟他告別了,回家後,他曾一度想打開來看,手指剛想撕開薄薄的信封頭,又停下來了。他害怕自己看過之後,會突然反悔。既然文熙沒在他爸爸那裏遇上阻力,為什麽還這麽堅決?同時想起吳碧芝說,如果他不答應,就鬧到雜志社去……因此,只摸了摸信封,把它塞到隨身的行李包裏了。

現在,他在距離地面近一萬米的高空上,再反悔也不可能跳下去。而且,文熙沒來送機,這裏頭是不是殘酷決絕的話,還不一定呢。

信封被撕開時,在他心上也撕出一道尖利的痕跡來。

裏頭有三張紙,筆跡略潦草:

他走了。

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走的,醒來的時候,看到窗外的樹葉滴著昨夜的雨,葉片反射出微白的曙光,刺著我的眼睛。

下了一夜的雨,入了一夜的夢。我不敢開燈,只在黑暗中凝望著那個人。曾經,我也幾次這樣望著他。他很喜歡用這種方式來表達他的內心,好像知道我同樣會在某角度關註他一樣。

事實上,我的確也在看他。

以前都是在車裏,他在車裏打盹還是玩游戲,我不清楚。但這次,他站在雨裏。站在那個石廊下,藤蔓還沒長足葉子,就算長足了,也不夠遮擋風雨。他這個人,有點傻。我以前說他傻時,他總是振振有詞地回駁。可現在下這麽大的雨,衣服都滴水了,還在朝這裏張望。不說你傻是什麽?

你站在那裏,我也只能站著。如果我倆是在電視劇裏的話,這兩幀畫面剛好可以豎著排列,然後光線變白,圖片定格,浮現演員表。欲知下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可我們不是在演戲,我們這樣對看著,持續了很久,等劇的觀眾是等不起的,因為這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內,都是這種僵持又無意義的狀態。你從廊下走進去又走出來,感覺到風雨的寒意了吧?才從醫院出來,又這樣折騰自己,你是要生生慪死我才開心嗎?

我想沖下樓去,跟你說,其實那不是我的心意,我不想讓你這樣做,哪怕讓我自己淋上一夜的雨,也不想讓你站在那裏。可是,如果我下去,你又會回心轉意,又會讓我下不定決心。

你媽說,你小時候受夠了孤寂,所以才會想要親近我。說你之所以這樣對我,不是出於真感情,而是需要一個玩伴。他錯會了自己的的感情。我在愛情上的經驗很貧乏,只有那段失敗的經歷,但我也是成人,從書中看到的、感悟到的一些,尚可以拿出來分析分析你這種行為的。畢竟,不管虛構不虛構,小說中的感情總是人的各種經歷的濃縮提煉,總還有點借鑒作用的。

我想說,如果只是一時熱情,你不會這樣,而我也不會陪你站在窗後,不會因為要跟你說那些無情的話而倍受煎熬。我給人的感覺從來都是冷淡的,不是我有多麽自以為是,而是我害怕被人攻訐。可能,很多時候,給你的感覺也是這樣吧。

你經常說,你怎麽怎麽表露了,我還是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我的這副偽裝已經伴隨了我二十一年,一時要卸下真有點難。事實是,很可能在你還是把我當朋友時,我就率先心動了。每次你一靠近,我就有反應,包括你氣息的浮動,我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並隨之臉熱心跳。如果你聽到我這樣說,可能會驚訝地往後一縮,以為我被什麽人靈魂附體了吧?咳咳,這其實才是我,真正的我。因為跟你在一起,找到了自我。但又不想你失去自我,所以才選擇放棄。

天亮了,夢也該醒了。說到夢,如果你還知道我曾經把你做進春夢裏,是不是又會得意忘形到仰天狂笑?我當時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現在想來,想必那時候就情絲初動了吧?拋開我們自身的情感,冷靜地想想,最終還是認為分開比較好,在以後的歲月裏各自保留美好的回憶比較好。

我不是真怕風言風語,而是怕你跟我在一起,會影響到很多方面,我記得你曾經說過,為了我願意放棄舞蹈,但我想的是,如果因為我讓你得到很多東西,我是願意的;可如果為了我失去很多東西,則是我不願看到的。我希望你能快樂,彌補以前那些不快樂的時光。跟我在一起,你或許感覺到短暫的安寧,這已經讓我滿足了。

我此刻握著筆,不時望一眼雨中的你,真的,你理解我吧?理解我的決定,就是在為你自己創造暫新的道路。如果很多年後,你已成家立業,擁有幸福的家庭,我會默默為你祝福。也許,我會結婚也說不定。就這樣,在往後的生活中,保留一小塊用來裝載曾經的快樂,不是很好?

所以,拜托你,快回去吧!因為你在,我的心不得安寧。如果我們真的心有靈犀,我現在寫的這些,就當我在跟雨中的對話吧。如果你聽到了我的心聲,就快點回去。不要像個孩子那樣,我困了,哥哥。

你比我大一個月,然而,也算哥哥。大幾個小時都算,所以你算是名正言順的。你以前逼著我我都不肯叫,現在叫你了,哥哥,大哥,趕緊回去吧,求你了!我想睡覺……

俞航將頭望後仰,一種酸酸的滋味從心裏蔓延開來。隔壁的男人正在用牙咬開一袋零食,外頭是潔白如雪的雲層。有那麽一霎,他有點眩暈。飛機已經進入日本海上空。根據和媽媽的約定,這三年內他都不能回去。可是,比起上飛機前的忐忑,他現在感到釋然。至少,文熙不像自己想的那樣,自己之所以會戀戀不舍,不是自己多情,而是冥冥中,另一個人也在用情意牽扯著他。

他想起老宋憨厚的臉龐,感謝這個男人。雖然留有遺憾,但至少,讓他安然踏上了另一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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