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碧芝將房門狠狠一甩，臉上蒸汽騰騰，眼睛都快噴出火焰來。

“你是不是腦子被人打壞了？自己在做什麽到底知不知道？”

俞航冷靜地回答：“我知道。”

吳碧芝看他過分堅毅的眼神，心裏有些害怕，收斂起怒火，溫柔地望著他：“航航，你只是還沒好，一時糊塗，分不清狀況。你跟那個人，怎麽可能？他是個男人啊！你要睜大眼睛看清楚！”

俞航冷冷一揚嘴角：“醫生又沒說我腦子壞了，也沒說我瞎了。”

吳碧芝要不是看他額頭上還包著紗布，都想甩手給他一記響亮的耳光：“你跟人打了一架，被人下蠱了吧？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說起胡話來。你跟文思馬上要訂婚，可不能瞎說。”

俞航看媽媽的表情，知道她心裏已經很明白，卻還要這樣說，只能輕嘆一聲：“我早跟他在一起了，只是沒來得及告訴你。我不可能跟文思結婚，因為我不喜歡她。”

“啪——”

這一記耳光綿長有餘音，俞航感覺整個臉頰火辣辣地痛，都要燒起來。眼角恢覆了疼痛記憶，和腦門一起，立刻像要裂開來。但俞航只是噓了幾口，沒有作聲。

吳碧芝仍然不解恨，連續拍打著他：“你怎麽這麽不懂事？這麽多年，媽媽為你承受了多少壓力，只望著你有一天成器，能替我好好出一口氣。這回受了那麽大委屈，媽媽心裏有多疼，多難受，你可知道？”她轉為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我原以為，只要你跟文思的婚事定下來，就不用看那邊的臉色。你想去跳舞就繼續跳，只要你能開心，能不受欺負，我就心滿意足了。沒想到啊，航航，你怎麽會作出這種自絕前程的事！”

俞航歪著頭，看著窗玻璃上淋漓的雨柱。

“航航，聽媽媽的話，這種事不是大煙，只要你想，就沒有斷不了的。你要想想自己受的罪，以後要一筆不差地從俞世賢那裏討回來，你只有跟文思結婚，才有希望。航航！”吳碧芝搖晃著兒子，想讓他轉過臉來，“聽媽媽的，如果你現在不回頭，就真的來不及了！就算我承認又怎樣，就算你們能在一起又怎樣？光是外界壓力就能把你們壓倒！你不體恤我，也該想想自己的事業，到時不要說富強那邊，就是你的舞蹈事業能不能繼續下去都是一個未知數。你冷靜下來，好好想想……”

吳碧芝再出離憤怒，都不會忘了談話的精髓。跟兒子鬥智鬥勇這麽多年，知道此事跟以前的舞蹈事件不一樣，不是一哭二鬧三上吊就能要挾到他的。俞航從小培養起來的逆反心理一直在發酵膨脹，如果這次堅持跟他硬碰硬，效果可能適得其反。所以，她改變了策略，只要兒子能撇過來，那麽，她願意付出足夠的耐性。畢竟，這事關系到他的未來。

媽媽這番教誨，並沒在俞航心上留下痕跡，他擡起頭，悠悠說一句：“我可以不跳舞，但你別逼我跟文思結婚。”

吳碧芝說得口幹舌燥，敢情這小崽子是油煙不進！原以為說到舞蹈，他會猶疑，沒想到，當初她要死要活，都抵不過舞蹈的魅力。如今讓他要死要活的舞蹈，卻抵不過一個男人！她哮喘一般，大口喘氣，指著兒子的手不停顫抖，然而那些洶湧的言語卡在胸口，一口氣堵在半道，上不去也下不來。

俞航略怔了片刻，雖然知道她沒這類疾病，但還是伸手想去扶一下，吳碧芝杏眼一瞪，打掉他的手：“不用你假好心！俞航，我告訴你，給你三天的時間，自己想明白！你是想也好，不想也好，必須跟他有個了斷！”她站起來，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如果你不肯，我就真的死給你看！苦心養了這麽多年，別的孩子有的一樣都沒缺過，你卻用這種方式回報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她憤然離開時，俞航聽到震撼的關門聲。俞航呆坐在床上，心裏說“別的孩子都有的關愛，你給了嗎？”

雨幕綿綿，如一張沒有邊際的絲網。文熙沖入其中，沁涼的冬意又鉆入肌膚。白天還是艷陽高照，轉眼就變了天，這是春天的特性。

從俞航家裏出來時，他的心情還沒此刻這麽波動劇烈。那一刻，他腦子裏只閃現了“終於結束了”的這個念頭。一直受過程折磨，總在害怕的結局，還是果斷地到來了。終於伸頸讓人來上一刀，與其說是痛，倒不如說是痛快。總是要斷，靠他們自身的自制力，似乎永遠走不出這一步。

所以，他在那裏等電梯的時候，回頭望了望身後這扇門，就像《納尼亞》裏那個櫥窗，他進去游歷了一番，經歷了人生之後又回到現實中來了。今後，即使仍有機會推開那扇門，看到的也只會是一排排的衣服，而不是那盞掩映在雪松中的橘色路燈。那個世界已經不屬於他，他再也回不去了。

但是當他站在馬路邊上，等著空的出租車停下時，回頭仰望俞航的臥室窗口，心裏又悲涼起來。濕冷覆蓋在心口，怎麽都不能擺脫。就此一別，可能以後都不得見面，他才漸漸感覺到其中的殘酷意味來。

他對吳碧芝不怎麽了解，但了解她執著的覆興計劃。一個將人生賭註悉數壓在兒子身上的女人，不會容忍這種事情發生，更不會任由其發展。俞航會反抗一陣，但終會妥協，就像他以前做的一樣。

這事，會經歷激烈的沖突，但最終會歸於平靜。

文熙坐在綠色的出租車後座，靠窗發呆。他雖然越來越強烈地感受到一刀過後的痛，還是不希望俞航會為此跟他媽媽對抗。他已經經受太多心理壓力，不想他再為一件渺無希望的事情浪費精力。而且，這一切自己早就預見過。就像演員照著劇本演戲，到了這一場，就該演這一段，感情再投入，也掩蓋不了這是一出戲劇的事實。盡管他跟俞航不算演戲，但道理是通的，因為結局早已設定，他們感情中這場戲，就算融入再深，也無法改變它的結局。既然無法改變，那麽這一天早一點來還是遲一點來，都沒有關系。

所以，到此為止了。

看到文熙渾身濕噠噠地站在門口，老宋趕忙去拿幹毛巾，讓他擦頭換衣服。

文雅跟朵朵杵著頭，在被窩裏看一本書。文熙路過她們房間時，跟朵朵揮了下手。

文雅說那個不要臉的來過了，至於朵朵的撫養權還可以商量，她要不想離婚，也可以商量。

文熙回頭看看老宋，老宋只說：“為了孩子，我還是叫你姐認真想想。”

文熙沒作聲，從姐姐的婚姻中，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起了什麽作用。他一心想要她幸福快樂，但似乎最終，不管那個人怎麽傷害她，只要對方稍一低下姿態，她就準備毫無傲氣地接受。不知道這算不算愛情，還是人在世俗的威逼下，已經學會自覺地上去迎合。

他們不是說，我不愛你，你也不愛我了，那麽我們就沒理由在一起了。而是強調，離婚的女人有多麽孤苦，父母分開的孩子會在心理上受到傷害。這種傷害，他們把它歸為“會受同齡人欺負”這一檔，好像除卻這點，孩子自身產生的心理陰影都可以忽略不計。都在強調外人的看法，好像日子就給過給別人看的。

文熙雖不齒，但同時想到自己不也在向世俗低頭嗎？他沒有勇氣讓自己邁出去，只想往後躲。

老宋去廚房給他燒生姜水，文熙跟進來，看著爸爸把切的細碎的生姜末倒到沸騰的水中去。咕嚕嚕冒著的水泡，因為外界的介入，覆又冷了下去，恢覆到冷靜狀態。但沒一會，水泡裹著姜末又沸騰起來，再加進去幾勺紅糖，也無法讓它回到冷水狀態。就如感情吧？

文熙怔怔地望著鍋裏翻騰的水，等爸爸把它們倒到瓷碗裏，泡泡很快又消失了。再熱烈也會有消減的時候，這也如感情吧？

“爸——”

老宋放了一個勺子，把碗端到餐桌上，呵著手，說：“快喝吧。”

文熙啜了一口，有點燙，嘴唇抖了抖。

“俞航好多了吧？”

爸爸突然問起，文熙有點被戳破的感覺。擡起頭，眨著眼睛，看看爸爸。

這幾天，他都去俞航哪兒，爸爸這麽問，其實很正常。

但心裏有愧的人卻多了心，含糊嗯了一聲。

等他喝完姜水，爸爸起身收拾，文熙抓住他的手腕：“爸——”

老宋沒有防備地看著他。

“如果哪天，我做了讓你覺得丟臉的事，……”

老宋笑笑：“你是我兒子，從小看到大，還能做什麽？”他坐下來，揉揉他的頭發，“違法亂紀的事你做不來，傷害別人的事你也不會，只要問心無愧就行。”

文熙松開爸爸。問心無愧？他一個成天跟文字打交道的人，竟不知道該怎樣理解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二更……腿快點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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