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眼醒來時，發現有人正把他往救護車上擡。周圍聲音嘈雜，眨眼看到晃動的點滴瓶；再眨眼，看見白色衣服掠過。耳朵裏嗡嗡作響，頭皮竄跳著疼。

外面的動靜讓他煩躁不已，幹脆閉上眼。這讓跟著過來的文熙和吳碧芝慌了手腳，以為他又暈過去了。

疼痛持續發作，但也不是那麽難以忍受。以前跳舞時，骨折過好幾次，這點疼，實在不算什麽。但這種像是捉弄人的疼痛，讓他心中升起不耐的火苗，一點一點吞噬著他的耐性。以致於有人輕輕用毛巾來按壓自己的額頭時，那股潮熱讓他猛一揮手，沖口大喊：“滾開！”

果然沒再聽到動靜。

再次睜眼時，不知道是暈過去了還是睡了一覺，天已經大亮，一縷陽光投在對面的墻上，發出幹凈的光輝。他扭頭，看見身旁的人站起來，湊近他，沖他微微一笑。

俞航支撐起身體，沒感覺哪裏不靈便，只是腦袋瓜有點沈。只是文熙過來幫他墊枕頭時，不小心碰到他的胳膊肘，他才齜牙叫了聲疼。

“碰疼了？”

俞航擡起胳膊瞅了瞅：“沒事。”又看見他眼皮發沈，“昨晚你沒回去？”

文熙幫他按平枕頭，說：“你都快讓人開瓢了，我還能回去？”

俞航這才想起來，自己頭被人打了一棍。剛才還想笑來著，卻感覺腦門扯著臉皮，像紮滿針一樣刺疼。忙問他有沒有鏡子。

文熙說，誰隨身帶這種東西。

“我不會是破相了吧？”

文熙煞有介事地瞧了他一瞧，遲疑道：“還好……看醫生怎麽給你修覆了。”

俞航急了，問真沒鏡子嗎，要不，你去找別人借一個？

文熙說：“看了又如何？嚇到自己多沒意思。”

俞航見他撲哧笑出聲來，捶他一下：“你現在變壞了。”

文熙問他可吃水果，俞航說：“說話都疼，怎麽吃？”回頭瞥見床頭櫃上一大籃水果，疑惑道，“誰這麽早就來探望？”

“還有誰，你媽唄。一早下去買來，囑咐了幾句才走的。”

俞航苦苦一笑：“看到沒，這就是她的風格。兒子打架，人家第一時間就趕過來了，我也沒見她的人影。才一晚上，肯定又說有事要忙，對吧？”

文熙只笑笑。

“俞世賢呢？”

文熙搖了搖頭：“不清楚，但聽你媽媽提了下，好像你下腳有點狠了。”

俞航嗤一聲：“是他不經打，這樣踹幾腳就嚴重了？”

文熙以怪異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猶豫著說：“好怕有一天你也會這麽打我？”

俞航說：“誰敢打你啊。借我十個膽都不敢。”

聽到鄰床傳來幾聲輕咳，俞航才指著綠色的簾子，無聲地問：“有人啊？”

文熙點頭。昨晚，俞航被擡到這裏時，吳碧芝覺得拉著簾子放不開手腳，猛然一拉，卻看見一個面色蒼白的年輕人半坐在病床上。

從昨晚到今早，文熙沒發現那個病人有任何動靜，於是說著說著就忘了這人的存在。直到聽見咳嗽，才明白影響到人家了。

過了一會，進來一個護士，揭起一截紗布看了下傷口，說註意別碰水，睡覺時別磨到了，防止傷口感染。說著就要出去，俞航趕忙向她要鏡子。

護士甜甜一笑：“來養傷的還是來耍帥的啊？沒有。”

文熙說，你這麽想看，就看手機吧。打開自拍模式看了一眼，俞航差點沒扔了手機。裏邊那人，頭上纏著一圈紗布，眼角縫了幾針，黑色線條鐵絲一樣翹起。嘴角有淤青，嘴唇也破了。擡起下巴，看到頸脖子上也有擦傷。這特麽不就相當於毀容了嘛。

罵了幾句，又問文熙：“哎，我這副樣子，你都不想看吧？”

“沒有啊，感覺像在看另一個人。”

“你就逗我。”

俞航伸手摸到頭上的紗布，又擔憂起來：“他不會沿著腦袋打了一圈吧？這要傷到了頭皮，一圈禿的，我不是要變沙和尚？”

“沙和尚是中間禿，跟你不一樣。”

俞航再次打開手機，腦補了下自己禿一圈的形象：“那看起來不就是個湖心小島？怎麽出去見人啊。”

文熙讚同地一點頭：“以後你出去就是一景觀了。”

俞航看看自己手腕上的住院帶，問：“就這點傷，還需要住院？”

“你以為就擦破點皮啊。醫生說考慮到有暈厥現象，過幾天等傷情穩定了，還要做CT，看看有沒有淤血。”

“醫生就會嚇人，這點傷還能變成植物人？”

正說著，護士又進來。俞航剛想問出院的事，她卻經過他的床，來到裏頭，說“26床周巖，下午可以出院了，待會叫家屬去一樓大廳辦出院手續。”

“能不能等到明天出院？”

臨床表現出來的消極情緒很嚴重，所以文熙一直認為這人病重。但這會聽到聲音，清冽透亮，不像是久病成屙的樣子。

而護士隨意的語調更證明了這一點。

“你以為醫院是賓館啊，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很多病人可都在走廊上等著住進來呢。趕緊叫人去辦！”護士停頓一下，“要麽自己去，你現在的狀態沒問題了！”

護士走後，簾子後面還是沒動靜。既然醫院都說沒事了，這人還不肯走。俞航真是搞不懂，他就算這樣，都不想在這裏多呆。

俞航問文熙不用上班嗎？

文熙說，還沒到上班時間。下午安排一下，他再過來。

“不用刻意過來，我自己能動。”

正說話間，簾子後頭有動靜。俞航透過簾子下端，看到一雙白皙秀美的腳套進鞋子裏。接著簾子一動，看見一個年輕人走出來。他經過的時候，往俞航這邊看了一眼。

這是個有點不像男孩子的人，溜肩細腰，面色蒼白。面目清秀，但神情萎靡，不像護士說可以出院了的樣子。

他一出門，俞航催著文熙去看隔壁床上的護理卡。文熙無奈，回來說：“割腕。”

“難怪……”俞航覺得不能理解，“一個男人割什麽腕？”

文熙說：“難道只許女人割腕？”

俞航說：“那倒不是，我只是覺得人就一輩子，有什麽好想不開的。尤其有人這樣的人陪著我，怎麽都舍不得去死。”

文熙翻個白眼：“你夠了啊！”

伺候完俞航，給他放上水杯和藥，出了醫院門，準備回家換身衣服去上班。沒走幾步，就看見陸姍姍倚在一輛紅色小車旁，遠遠註視著他。

沒等文熙想好怎麽避開，她已經迎了上來。

“俞航好了點嗎？”

文熙表情冷淡：“你來看他？”

“這個嘛，我還沒想好。“陸姍姍頭一偏，“車裏還放著一束花，也沒決定要不要拿進去。”

文熙笑一聲：“站在外面猶豫不決，不像是你的風格。”

陸姍姍語氣輕快：“風口浪尖上，我當然要謹慎行事。你跟俞航無所謂，我可還指著富強養活自己呢。”

文熙哂笑：“那你過來幹嘛，還不如去探視俞世賢，效果更直接。”

陸姍姍咯咯直笑，停下笑後才說：“你不會是在吃醋吧，怕我搶了你的人？”

文熙臉上有慍怒之色，但很快平覆了：“你太高估自己了。”

陸姍姍笑得更大聲了：“真想不到，我的前男友竟然會癡心到這個地步。人真是多變，居然還能這樣轉變？是不是我也應該戒掉男人，找個女人過日子？”

文熙不願跟她多說。

“如果你是真心的，那麽是不是應該感謝我？在我的激勵下，你才找到了真愛。”

文熙覺得她的話不堪入耳：“有時間分析別人，還是反省反省自己吧。”

陸姍姍訕笑：“我有什麽好反省的？看著你跟俞航，都覺得自己快成雷鋒了。再說，你也不要誤會，不是我樂意跟你說道，好歹相戀一場，奉勸你一句，誰能笑到最後還不一定呢。畢竟，你走了招險棋。”

文熙駐足：“這麽說，我還得謝謝你？”

“謝謝倒不用，只是希望以後各走各的，互不相欠。反正過去對我們來說，都沒什麽意義了。我不會戳穿你，”她低頭一笑，帶著威脅意味說，“但你以後要有什麽打算，記住，我手裏也有你的把柄！”

文熙快步朝大門外走去。

陸姍姍低低的笑貼在後背，怎麽都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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