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岐八家不需要兩個皇，而源家也不能接受偉大的皇有一個汙穢而可怖的‘鬼’作為他的兄弟。

家族的傳統就是如此，親族墮落為鬼，那自然要讓親族去追殺並審判他們，即便源稚生貴為源家的家長和下一代大家長，依舊不能免俗。

於是源稚生將槍口對準了弟弟的腦袋，將哀求著哥哥的他一槍打死，拋入了古井之中。

午夜夢回，源稚生曾經不止一次夢到過自己的弟弟，在那個噩夢般循環的地下室中，他希望稚女能夠回來，重新坐在他的身邊，吃著梅子飯，想要去日本最好的觀星點看獅子座的流星雨。

但源稚生從來不曾後悔扣下扳機，皇殺死鬼是理所當然的，這是他的責任與必須經歷的事情。他是個合格的家長和皇，情感永遠在責任之後，所以即便再來一次，他還是會扣下扳機。

“稚女！！”怒吼的源稚生隨手丟掉了蜘蛛切的刀鞘，他沖向了自己未死的弟弟，想要痛苦而悲傷的將刀刃刺入他的心臟，終結他早就應該死去的生命。

一個又一個帶著面具的猛鬼悍不畏死的擋在了他的面前，鬼是不懼怕死亡的，哪怕他們已經抵達了終點前的最後一步，他們也不介意倒在這裏。

因為他們知道那位他們效忠的，收容了他們的龍王完成了和神的合二為一，在新世界中就必然有他們的一席之地。忠誠的犧牲帶來的不是死亡，而是全新的生命。

“滾開！滾開！都給我滾開！！”

暴走的源稚生毫無收斂的張開了自己的言靈，全力全開的王權將幾乎所有靠近他的鬼都壓成了碎片，可即便是這樣他還是被前仆後繼仿佛無窮無盡的惡鬼們絆住了腳步。

他就像是一只跳入河中的猛虎，被一群悍不畏死的黑鮪魚給包圍了，它們或許無法對猛虎的生命造成威脅，卻能讓猛虎前進的腳步被阻擋。

源稚女只是對著哥哥輕輕的笑了笑，再也不看那陷入了忠誠的惡鬼泥潭中的身影，而是走向了那紅井之前。

望著那深邃黑暗的通路，下方傳來的是陣陣呼嘯的風聲，仿佛有一個地底的世界在那裏被打通了一般。

從來都不是蛇岐八家從外部打通了前往赤鬼川的道路，而是赤鬼川中的存在打開了通往現實的大門而已。

源稚女握住了手中那漆黑的不死斬，蓮花般的劍格處延伸出的黑色的刀刃，奈落黃泉的氣息彌散著著不祥的斬斷之刃上。

“一切都已經為你們準備好了。”

只有他一人可見的魔鬼微笑的出現在了源稚女的面前，指著赤鬼川那深邃黑暗的暴風輕聲道“那是符合你們最後一舞的舞臺，你們將在那裏抉擇出這個世界最後的結局。白色的祭司，充滿野望的博士，覆仇的惡鬼，斬鬼的影皇，悲傷的月讀，以及姍姍來遲的皇帝。”

“你們糾纏一生的命運將在這個舞臺上得到最後的了解，你們的生命和靈魂會盡歸我手，就讓我在觀眾席上好好看著你們最後一場表演吧。”

源稚女的身體輕輕的晃了晃，他從和服的胸襟中拿出了一個金色的懷表，打開它，裏面是那個女孩的照片。

源稚女的表情很悲傷，也很苦澀，他為了那個笨笨的女孩賣掉了自己一半的靈魂，現在終於被徹底的逼上了魔鬼最後的晚餐，成為他盛宴中的一味作料。

但他不後悔，他從來就沒有想過生，或許死在這裏得到永遠的安寧才是他渴求的一件事。十年前他就應該死了，這只不過是推遲了十年的終末罷了。

“你會吃掉我們的靈魂嗎？”源稚女收起了懷表，看著光呆輕輕的問道“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咀嚼的用力一點，請務必將疼痛篆刻在我的靈魂上，讓我最後銘記一下生的感覺吧。”

“不，你以為我是那些噬魂魔嘛？”光呆搖了搖頭，一臉不滿的說道“我從來不吃靈魂，比起吃，你們的靈魂和你們的一切對我來說有更具備利益的作用，至於是什麽樣的作用，你總歸會知道的。”

源稚女露出了美少年驚艷的微笑，朝著那黑漆漆的洞口縱身一躍。

他消失在了那裏，也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紅井作為決戰的場地未免太過寒酸了一點，矗立沈睡在那下面的是白色的祭司，如此偉岸的人物怎能死在那麽卑劣的場地中呢？

必須有一個盛大的舞臺才行，而這舞臺之上也要有足夠分量的演員，只有這樣才能讓端坐在觀眾席上的光呆看到一處最精彩的好戲。

源稚女的比方其實打得不錯，那個被光呆搭建起來的舞臺就是他準備的精致瓷盤，他們這些懷揣著願望和欲望的人就是這餐盤上的一味作料，而他只等所有人跳上餐盤，享受這味美食。

主食只有一個，不是源稚女也不是赫爾佐格，他們還不配成為魔鬼看重的主食，自始至終他錨定的主食就只有一個人，這個世界也只有他能滿足光呆貪婪的胃口。

光呆撿起了地上白色的小牌子，擦了擦上面的汙垢，看著牌子上模糊的記錄，瞇起了眼睛【我喜歡你，Sakura】

這是少女最後羞澀的表白，但卻帶著一股淒涼和絕望，或許是因為她知道了喜歡的那個人選擇的不是他吧。

無論事實如何，路明非在緊要關頭選擇的都是零而並非繪梨衣，在這場強制的‘兩個人掉進水裏先救哪個’的問題裏，他已經給出了答案。

光呆的手中燃起火焰，吞噬了這個白色的小牌子。

不過對於路明非來說，他還是有重頭抉擇的機會的，他不會再一次來晚了，因為有光呆在。

可是……

光呆揚起手掌，任由那灰燼飛向天空，他看著暴雨的黑夜，嘴角微微翹起。

當他以為自己拯救了所有被他拯救的人時，他會發現自己最關心和最愛的那個人一直被他忽略了，遺忘著。

可那個時候，他的願望將會消耗一空，他的籌碼將只剩下唯一的一個。而那時，將是他完成收割的瞬間。

轟隆的聲響在地底不斷的傳出，戰栗的顫抖讓整個大地都在起舞，仿佛有千軍萬馬在這地底即將傾巢而出。

這種說法，其實也沒錯。

在黑暗中沈睡了數千年的怪物們，即將順著赤鬼川的通道湧出，毀滅一切。

……

狂風與暴雨襲擊著東京，似乎那波及了整個日本領海的異常天氣終於選擇登陸了這個國家。

港口在一波又一波襲來的海嘯前被打成了碎片，入城的高速公路也已經被車流堵死，而逃離東京的空港也早已被封閉。

這個城市似乎真的徹底成為了一座孤島，在名為世界的寬闊海洋中仿若無魂的野鬼一般飄蕩著。

而偏偏就在這個時候，一群有一群的怪物不畏生死的在東京市內到處亂竄，這些從源氏重工的地下奔逃而出的怪物們只有一個念頭，撕碎眼前看到的一切血肉。

雖然留守在東京的執行局成員第一時間開始了對死侍的殲滅工作，但始終收效甚微，這些怪物每一個都有著超越常人的力量，他們四散逃開以後，執行局根本無力解決他們。

自衛隊的通訊已經被完全隔絕了，他們本想開著心神戰鬥機起航，但卻被淩空劈下的一道閃電送葬了。

沒錯，是淩空劈下的一道閃電，就是如此的突兀和直接，仿佛天譴一般降落的三道閃電像是毀掉了升空的兩艘心神戰鬥機，然後毀掉了航母上停靠的戰鬥機群，最後一道閃電更是直接打在了海上自衛隊總部的頭頂。

簡直就像是老天爺都在阻止他們，在懲戒他們一樣。

最要命的還不是這些，城市裏的怪物和暴雨比起地震算的了什麽？甚至就連那些湧來的屍守都算不得什麽了。

數以萬計的屍守正在瘋狂的攻擊著海螢人工島，那是一座人造浮島，用於連接東京灣跨海高速公路，它的東面是跨海大橋，西面是十公裏長的海底隧道。這是東京灣的最後據點，一旦屍守潮越過人工島，前方再也沒有能阻擋它們的東西。

實際上也已經沒有阻止的了他們的東西了，蛇岐八家，密黨，軍隊，一切都被癲狂的天氣葬送在了出動的道路上。

如果不是這些屍守在半路分走了三分之二去另一個地方，如今的東京灣早就被這些怪獸登陸了。

但那些分走的屍守又去了哪裏？他們去的地方，也就只有那一個吧。

呵，從地底鉆出來直接進攻東京灣的怪物們和從海上登陸的怪物們，其實都沒差別，結局必然是東京的覆滅。

混亂在這所城市中彌漫開來，而一波又一波的來自腳底的震動更是讓他們感到了熟悉的恐慌。

作為建立在地震帶上的國家，地震這種事情對於日本人來說是並不出奇的家常便飯。但這一次的地震卻是那麽的詭異，一下一下，就仿佛心臟在跳動一樣。

地震+海嘯+暴雨+臺風+雷霆+怪物，簡直就像是聖經裏主隊埃及降下的七災，似乎就只差一個火雨和瘟疫了。

他們唯一的選擇就只有進入防空洞內躲避這場災難，他們不知道防空洞能不能防住這一連串的天災，但他們已經無處可去了。

人們用最後的理智來守護日本人奉行的“禮”，沒有人喧嘩，也沒有人插隊，人們通過了警察列出的隊伍，每張臉上都寫滿了喪亂。父母緊緊地把孩子摟在身前怕他們跑丟了，此刻如果有孩子在人滿為患的防空洞廣場前跑丟，那肯定是再也找不回來的。

這些都還是靠近防空洞的居民們，更多的人只能瑟縮在家裏的被窩內，等待祈禱著這場災難的結束。

上杉越也在這群排隊進入防空洞的人潮之一，甚至他因為老人的身份還即將得到優待。

他默默的看著這一切，只覺得被那沈重的絕望壓得喘不過氣來。他們以為自己躲進防空洞裏有希望，但他們不知道的是，如果赤鬼川下的戰士們失敗了，他們躲在哪裏都會死的。

他沒法說出這個真相，否則最後的理智也會崩潰。希望是一種慢性毒藥，在這種時候喝下它無疑與飲鴆止渴，但……總算還能活下去不是嘛？

一個小女孩抱著她的貓哇哇大哭起來，防空洞裏不準帶寵物，一只貓的確不大，但是如果放進去了一只貓，下一個進去的可能就是一只阿拉斯加了。

後面排隊的人也煩躁起來，為了一只貓的事情堵塞了進去的通道，這時候時間就是人命。小女孩怯生生地看著那些討厭她的大人，緊緊地抱著她的小貓。看起來她也是從小養尊處優的孩子，被所有大人寵著，從沒有體會過被所有人責難的感覺，在聚得越來越密的大人群裏，她像一塊小小的礁石那樣孤獨。

那只貓也是個慫貨，在人群中嚇得尾巴都粗了，只知道蜷縮在小女孩的懷裏，諂媚地舔著主人。如今這個世界上，只有這個人類想要它活下去。

小女孩舉起了貓，“我不進去了，讓嚕嚕代替我進去吧。”

人群沈默了幾秒鐘，罵聲再起，在大人看來，這是小孩子用來耍賴的另一種方式。上杉越的心一陣陣的刺痛，在人群的縫隙裏他看見了小女孩的眼睛，驚恐、淚水和祈求同時出現在孩子的眼睛裏，上杉越知道她真的是很害怕，但沒法放棄她的貓，也許她在耍賴，也許她真的要把活下去的機會讓給她的貓。

戰爭，應該讓平民走開，可是在龍與人的戰爭中沒有平民。兩個種族間的戰爭，只有另一方的滅族才能畫上句點。

他默默的握緊了拳頭，但他提不起勇氣轉身，他應該是個戰士，他是影皇，他是最強的幾個混血種！

他應該無畏的站在神的面前，用刀斬向神的軀體！

但他做不到，他害怕，他畏懼，他懼怕死亡，他恐懼戰鬥，他不想面對那個被所有人都稱之為神的怪物。他老了，他不想做個戰士。

背後的人擠了上來撞了一下上杉越，他兜裏的幾張相片掉了下來，上杉越低頭想要撿起來，卻楞住了那是繪梨衣的照片，源稚生的照片，還有源稚女的照片他們看起來都很開心，即便沒有了自己這個父親他們一樣很開心。不過說到底，昂熱的鬼話真的可信嗎？從理論上來講，上杉越覺得他們不是自己的孩子。

但是理論歸理論，上杉越其實也沒少撒播過自己的種子，他過不了那種禁欲的嚴謹生活，或許在幾次歡愉的游戲後，他真的有了孩子呢？

雖然他做好了避孕措施，但或許自己這個老頭子的記憶力總是出現了一點謬誤，他可能記錯了幾次也說不定啊。

他孩子的人生沒有荒廢，他們作為黑道君王熊熊燃燒！但他們有沒有哪怕一次，為自己從未有過的父親而哭泣呢？

上杉越的手微微顫抖，他撿起了那三張相片，上面已經沾上了泥土。

地面再度震動，新一輪的震波襲擊了東京，所有人都被掀倒在地。上杉越在地面上爬行，相片也被狂風吹卷，飛到不知哪裏去了。

上杉越沈默了片刻，按了按自己的帽子，放在口袋裏的手終於不在顫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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