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是個現實主義的男人，比起考慮那讓他疑惑不解的未來問題，有關自己內心審視的事情，他更加需要關註的是自己現在的危機。

他和繪梨衣的身份，被發現了。

廁所隔壁間說話的聲音主人就是藤原，他正在和他的父親，那個山健會的若頭通話，討論的內容就是有關路明非和繪梨衣的事情。

從他們對話的內容來看，自己和繪梨衣的身份被發現了，毫無疑問。但似乎……他們並不想那麽簡單的將自己和繪梨衣綁起來送給蛇岐八家。

如果是一年以前，逃亡的時候被人發現自己身份的路明非會毫不猶豫的帶著繪梨衣跑路，但誠如光呆所說，血之哀改變了他，從情緒和思維都得到了改寫。

貿然逃跑不是一個好的決定，既然自己和繪梨衣的身份早已被發現，那麽只能說明自己已經在對方的掌握之中了，擅自行動的結果可能還不如蓄勢待發來的好。

其實他還有別的選擇，比如說幹掉知道自己身份的人——不開玩笑，路明非有一瞬間真的是這麽想過的，只是他將和這個恐怖的念頭壓了下來罷了。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了下來，好好思考現在的情況到底是如何。

首先，那位山健會的若頭發現了他的身份和再通緝的狀態，可就對方沒有直接通知蛇岐八家的行為來看，顯然是不打算插手蛇岐八家的內部鬥爭。

路明非自己暫且不談，繪梨衣雖然理論上只是蛇岐八家最大的兵器，但身上總歸是有著上衫家主的職務。大概在那位若頭的理解了，貿然開罪繪梨衣，如果對方沒死透，恐怕自己最後落不到什麽好下場的。

很聰明的做法，雖然實際情況完全和他預想的不一樣，但總歸是幫了路明非大忙了……

路明非思考了片刻，得出的結論很簡單——隨波逐流就好。

倒不是說這樣的做法是因為路明非懶得思考的消極態度，只是有的時候以不變應萬變反而是不錯的想法，再說就算是要跑路……他們能跑到哪去？

這麽大的日本，能有接納自己和繪梨衣的歸宿的地方就只有東京和大阪，擅自流亡到不認識的城市裏反倒更加危險。

留在大阪，最少這個山健會的存在會在相當大的程度上遮掩住路明非和繪梨衣的行蹤，為他們提供請報上的庇護。

至於之後的事情……就交由後來去參考吧。

或許要不了幾天，卡塞爾的覆仇大軍就會搭乘著無數座飛機航船，帶著滿腔的仇恨和火藥踏上日本的國土，開始和蛇岐八家的戰爭。

反正結果來說，路明非一定看好卡塞爾。黑幫到底只是黑幫，就算蛇岐八家是特殊的黑幫，也不存在能和密黨這樣的龐然大物搏力的可能的。

其實光是一個卡塞爾路明非就覺得他們沒能力應付了，別人不知道卡塞爾裝備部裏都有些什麽玩意，路明非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

這場戰鬥從一開始，在政治與實力的各個方面都是卡塞爾壓倒性的優勢，蛇岐八家的抵抗與暴走說到底，也是和當年偷襲珍珠港一樣，試圖自我毀滅的行動而已。

不過無論如何……路明非都會將這件事和繪梨衣說清楚的，無論是接下來的去向，亦或者是開戰以後她的抉擇。

路明非不會強迫任何人，尤其是繪梨衣……

路明非回到了咖啡座前，咧著一張笑臉的藤原為他報上了一個好消息。

那個叫上尾的人今天傍晚六點三十分以後會在一家夜店包廂裏玩樂，期間會有三個小姐陪著他，而去玩的只會有他一個人。

簡而言之，那是最好的機會了。無論是暗殺，亦或者是別的什麽。

“那各自都準備一下吧，小林，傍晚六點以後在這裏集合，一次性搞定那個混蛋。”

路明非看著小林輕輕的說道，換來的是對方熱淚盈眶的感謝和一聲一聲誠心誠意的大哥，路明非微微一笑，眼角中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笑意。

是啊，當然不會有任何笑意了。但虛假的偽裝被戳穿，吐槽的爛話無法自娛自樂的時候，路明非才發現，自己的心究竟變得有多麽的空虛了。

他輕輕的按住了自己的左胸，心臟在跳動，那是他活著的證明。但那一下一下躍動的軌跡，卻給了他一種恍若隔世般的錯覺。

仿佛站在這裏的是另一人，他隔著一個世界冷眼旁觀著一個名叫路明非的家夥，一個悲哀的，被束縛著的……靈魂。

在心臟跳動著的，究竟是人的心還是龍的心？這世界終究不是動漫裏和諧的世界，不同種族的生物，是終究不可能理解另一個種族生物的一切的。

就好像是夏彌，就好像是老唐，在他們成為了耶夢加德與諾頓的時候，就成為了再也無法理解和融入人類的……另一個。

或許哪一天，路明非也會走上這條老路呢？到時候師兄和老大會來討伐自己，他們的劍會貫穿自己的心臟，他們會把自己的屍體釘在雪山之上，將血液變成湖泊，用頭顱彰顯勝利的武勇。

就在這時，一雙微微有些冰冷的小手捉住了路明非的手心。

他轉過頭去，與繪梨衣那緋紅色的眼眸四目相對。靜靜看著彼此，生命的熱量順著手掌傳遞給彼此，互相交錯融合。

那恍若隔世的感覺仿佛從路明非的心靈散去了他，他又回來了，回到了人類這一邊來。

他還不是怪物，還不是龍，起碼在這邊，在這個世界裏還有一個小怪獸在等著他呢。

“吶，繪梨衣。”路明非看著女孩，露出了一抹微笑，輕聲說道“如果有一天你也從我的眼中看不到溫度的話，就用你的‘審判’來殺了我吧。”

繪梨衣想了想，她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隨後靠近了路明非的耳邊，用只有他聽得到的聲音輕聲說道“但在那之前，我會和你一起殺掉世上所有的東西。”

路明非楞了楞，微微一笑，輕輕的抱住了繪梨衣的肩膀……

傍晚時分，夕陽照射下的老舊小區拖拽著長長的影子，夏彌拎這大包小包的東西，邁著一雙包裹在修身牛仔褲裏的大長腿踩著影子走向自己的家中。

房間門上那糊滿了的小廣告早已經被鏟的一幹二凈，走上樓道的夏彌迎面碰到了隔壁的老太太，禮貌的打了聲招呼聊了會天，鄰裏關系和諧無比。

反正聊天的內容始終圍繞著夏彌的男朋友，有錢，帥氣，多金，除了事情比較多時常不見人外，可以說是完美的男朋友了。

夏彌也很驕傲自己有這樣的男朋友，但她覺得比起上面那幾個無謂的品質，楚子航最好的一點就是他對自己毫無秘密吧。

“夏芬！開門，快開門！”

夏彌停在自家門前叫喊著著，然而門裏面一點反應都沒有，夏彌嘟囔著將右邊買的菜放在地上，一只手去掏懷裏的鑰匙。

“八成又是在玩游戲戴耳機了，這小子，看我不停了他的網……”

黑色的防盜門哢嚓一聲的打開了，但出乎夏彌意料的是夏芬並不在打游戲，更加出乎他意料的是

家裏，並不只有夏芬一個人。

正對面的客廳內，弟弟正安靜的坐在沙發上看電影，旁邊也坐著一個年紀和他相仿的孩子，旁邊還有一座輪椅。

另外一個陌生人則坐在沙發上翻看著手中的相冊，這家夥看起來流裏流氣的，穿著夏威夷風的短袖衣服，渾身曬成了古銅色，看起來一點兒都不像是個好人。

夏彌不動聲色的關上了門，她將買好的東西放在了門前，走到了客廳內“姐姐好。”那個坐輪椅的孩子看著夏彌進來了禮貌的向她打著招呼，夏彌也對他微笑著點了點頭“姐姐好。”那個流裏流氣的混蛋也用著古怪的口吻對夏彌說道，換來的確是如北極的寒風般冰冷，如銳利的刀子般傷人的眼神。

“比這麽叫我，惡心！”夏彌冷冷的說道

“我也不想這麽叫你啊，但誰讓你理論上是我們的大姐呢？”老唐將相冊放在了膝蓋上，聳了聳肩道“照理來說，我們八個是不分前後更加不分大小的，但誰讓這世界的說法是地火水風，你是第一個，自然就是大姐頭咯。”

夏彌將兩個小孩給哄回了房間，轉過身去，靜靜的看著老唐。

“我聽不懂你說什麽。”夏彌淡淡的說道

老唐長長的嘆了口氣，望著夏彌，眼眸驟然變成了尊貴的金黃色，輕聲道“不要浪費我們所剩不多的時間，耶夢加德。你我心裏都清楚，彼此都是在一個施舍下茍延殘喘的待死之人罷了，欺騙自己有什麽意思嗎？”

“還是說你欺騙自己欺騙上了癮？你真的愛上了那個奧丁選好的素材，那個楚子航了嗎？”

在短短的一瞬間，夏彌的身上爆發出了驚人的殺氣，如潮水般來卻也如潮水般褪去，但沒有消散的，是夏彌那也變成了金黃色的尊貴眼眸“我的事輪不到你管，諾頓。”夏彌冷冷的說道

“快點滾出我家，否則我就把你埋在地底一萬米的地方去餵蚯蚓吃！”

“你是真的很生氣啊……”老唐絲毫不害怕，反而看著夏彌嘖嘖稱奇，搖頭道“你果然是我們之中最奇葩的一個，老頭子當初評價你是最會刷小聰明的，所以最後你也是我們之中唯一一個真的被無限的沈睡輪回壞了腦子的家夥，你這個變態。”

老唐和夏彌或許都在各自轉世的時候失去過記憶，但無論是老唐還是康斯坦丁亦或者是芬裏爾，他們可從來都沒有真正的對人類擁有過感情。

因為他們是龍，他們一直恪守著這個觀念，恪守著自己作為龍王堅定的三觀，是絕不可能和人類產生任何情感的。

這無關乎感情，而是最基本的三觀完全不同。龍的世界和人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龍的思考方式和人的思考方式也是大相徑庭的，龍之心，人類註定無法理解。

從文學角度上來說，異族之間的戀情是那麽的具備文學系和可歌可泣，但在當事人和當事人的同類看來，那就是最滑稽的笑話和最令人難以接受的怪癖。

無法流通一種血液，人註定是無法理解別的種族的，那種大無畏突破種族的戀情在同族人看來，是和悲風差不多的變態行為。

尤其是老唐和夏彌這樣的龍王，他們都是一族最強大最頂峰的那個表率，喜歡上人類，這感覺就像是說某一位國家的王喜歡上了猴子一樣的可笑。

咻！

老唐微微偏過頭，躲過了那飛向他腦門的一刀，拔出那把菜刀丟在了桌上，提了提衣領毫不客氣道“住手吧瘋女人！你以為我想來見你嘛？這無關乎我來找茬的問題，而是我們四個就要有大麻煩了！”

“不是老頭子要動手，他要動手我現在只會和我弟弟在全球旅游的路上，而不是到這個堵的要死的城裏和你嘮嗑兒！”

夏彌的面色依舊冰冷，只是雙手抱胸做出了洗耳恭聽的姿態“你的寶貝男朋友現在深陷日本了對不對？你應該記得那塊鬼地方是屬於誰的吧。”

夏彌微微瞇了瞇眼睛，她當然記得那是哪兒，每一個龍族都不會忘記那殘酷的刑場的地點，連續五個世紀的處刑就是要讓所有龍族都銘記一件事

逆臣，不對好死！

那個十字處刑場與其說是威懾普通龍族，不如說是在威懾他們四大龍王，每每回想起遠古記憶時看到那被貫穿在銅柱之上的白色皇帝，就算是耶夢加德也會感到恐懼。

“他就要破封而出了。”老唐嚴肅道

“我們從沒有見過的前輩，那個白色的大祭司就要重新在海底覆活了，就在日本，在你小男朋友的地方。”

夏彌的眼中閃過了一縷慌張的光芒，但隨即便被她壓下，緩緩的說道“所以……那又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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