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春天了，路明非這一年十八歲。

他的前十八個年頭都一直居住在這座城市裏，和他的叔叔嬸嬸與堂弟一起生活，還有三個月零四天他就得參加高考，這些天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他耳邊咆哮，告訴他末日就要到來，他應該煥發鬥志，像只殺氣橫溢的鬥雞般撲在模考卷子上，顯示出頭懸梁錐刺股的決心。

然而就在這樣肅殺的狀態下，他依舊堅持不懈的摸魚打《星際爭霸》，立志要當鹹魚之中最鹹的那一條，放在火上燒烤一陣後撒上椒鹽與孜然，成為一條美味的烤鹹魚。

路明非已經六年沒見過自己的爸媽了，好消息是他們還活著，壞消息是他們還要在外國考古，每半年還會寫封信給他，每次來信媽媽都遺憾地告訴他回國探望他的計劃又要推遲，因為“事情又有了新的進展”。

考古學家啊，多麽具備傳奇色彩的職業，比如五六十歲了依舊奮戰在最前線的勞拉奶奶，或者走哪拆到哪的德雷克兄弟，四處挖墳的印第安納瓊斯。

路明非一開始還會拿著這件事去炫耀，可惜他很快發現更加值得炫耀的應該是放學之後有爸媽開車來接的兄弟們，而他每每都在兄弟們羨慕的目光中踢著石頭自由自在地遠去，享受他們認知中自由的生活。

不過說這些似乎有些跑題了，路明非覺得自己前十八年的人生雖然過得鹹魚但也還算過得去，起碼是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不像海對岸那些傳奇的日本人一樣，三天打個小怪獸，首都一周爆破一次，而在自己暑假的這一天，路明非覺得自己的人生似乎走到了一個詭異的拐角點。

路明非兩手抄在褲兜裏，一溜煙的一路下樓，在便利店裏買了嬸嬸要的袋裝奶和廣東香腸，又溜達到書攤上，買了一本新出的《最小說》，不過這一次他沒有看旁邊的《家用電腦與游戲》，而是嘗試性的問了問報攤的大爺有沒有看到他旁邊這個24K純金大帥哥。

然而並沒有，得到的是如同看傻麅子般的眼神，路明非縮了縮腦袋，他終於確定這不是一個整人節目了，起碼他一溜煙的頂著大太陽逛了一圈街也沒人看到自己背後的家夥——他也沒被太陽燒成灰。

路明非匆匆的接過信封走到了樓道裏，確定沒人的情況下，鼓起勇氣對著身旁那安然而立面色淡然的24K合金大帥哥，又問出了一個剛問過的問題“你到底是誰？找我幹嘛？”

路明非不確定自己問這個問題時臉上的表情是什麽樣的，諂媚？嚴肅？反正一定不是啥平常的表情。

光呆歪了歪頭，他有些懷疑面前這家夥的智商是否正常了，同樣一個問題問三遍？要麽是耳朵不好要麽是腦子有問題。

哦，不對，這家夥的腦子的確有問題，而且執意不讓自己幫他治療並且不告訴他，實在是搞不懂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不過話雖如此，雇主提問了光呆自然要回答，還是一樣的回答一樣的答案，路明非扯了扯嘴角，他還是不太相信這種扯淡的事情。

畢竟如果哪一天蹦出來一個人告訴你可以幫你實現願望，正常人都會認為那是個神經病或者認為自己太過疲勞而產生幻覺什麽的——然而有那錢這個家夥明顯不是正常人，排除掉自己發了瘋或者做夢的選項的話…

某個死神小學生不是說過嗎？除去不可能之外留下的,不管多麽不合理,那就是真相。當然這句話也有可能是福爾摩斯或者柯南道爾說的，反正就是這個意思吧。

路明非沈默了片刻，摸了摸鼻子，然後試探性的問道“那……你能給我五百萬嘛？”

至於為什麽是五百萬而不是五千萬或者一個億，純粹是因為五百萬這個數字對於廣大中國老百姓是一種有著別樣情懷的數字——畢竟有誰當初看彩票節目念叨的不是五百萬？念著念著，也就比五千萬順口了。

“沒問題。”

光呆微微一笑，手中像是變魔術一樣的變出了一個大箱子。打開它，裏面那一捆捆紅色的毛爺爺讓路明非覺得有些不現實，而當他拿起那些毛爺爺感受著那厚重而潤滑的手感時，更是覺得自己在做夢。

五百萬，大約是一個月薪一萬的普通上班族勤勤懇懇奮鬥一輩子才能勉強掙到的數量，也就是說這個箱子等於一個普通上班族一生的夢想。路明非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錢堆放在一起。不過他父母大概很有錢，畢竟每次出國都要寄一大筆富蘭克林來。

托那筆錢的福，路明非可以上那個私立高中，也是托那筆錢的福，叔叔嬸嬸能買一輛小排量的寶馬車，叔叔有錢去買一些仿得很像的名牌貨，嬸嬸有錢在麻將桌上輸，還是托那筆錢的福，他的堂弟路鳴澤在學校裏有了“澤太子”的綽號，不但成績比他好，穿衣服也比他精致，而且只要有女孩一起吃飯就搶著給錢，哪像自己吃個麻辣燙都要糾結要不要多放一份裏脊肉。

倒不是說叔叔嬸嬸虐待他，只是單純的他心疼自己爹媽的錢而已。

路明非的喉嚨艱難的上下蠕動著，他應該接過這個箱子嘛？還是說不接呢？他還是認為天底下就沒有免費午餐這四個字，人總是要為所得到的東西付出代價的，而你看不到的代價或許才是你付出最多的一部分。

“等我一下！”

路明非這麽說著，抽出一張毛爺爺便奔向了樓下，光呆看著他急吼吼的離去，然後過了大約五分鐘回來了，手裏拿著兩本《家用電腦與游戲》還有一袋零食，只不過整個人的表情看起來飄乎乎的。

這錢是真的

也就是說，那裏真的有五百萬，真的有一個平凡上班族一輩子的夢想，一生的奔波就濃縮在那個箱子裏的一大堆紙裏面。

光呆微笑著將箱子向前拱了拱，示意讓他拿走，但路明非並沒有接過來，倒不是因為他突然覺醒了什麽‘不吃蹉來之食’的覺悟，只是單純的知道這錢自己根本沒地方放而已。

一個普通的高三學生拎著一箱子鈔票很正常嘛？而且鬼知道這筆錢是從哪裏來的，要是這些毛爺爺是從銀行的金庫裏以不和諧的方式弄來的話，他路明非可是會被捉去蹲號子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

“如果我拿了這些錢，我會付出什麽？我的靈魂嘛？”

路明非警惕的向後退了兩步，向光呆問道。

他也覺得自己可真是英勇，碰到這種超自然的情況居然能冷靜下來思考得失的問題，畢竟他的前輩比如說那個浮士德就是最好的例子。如果是一萬塊錢掉在地上他路明非可能會喜滋滋的撿走，但如果是五百萬他就可能考慮是不是要交給警察叔叔了。

光呆歪了歪頭，微笑著說道

“你似乎是誤會了什麽？抱歉，根據你我的契約，當你的願望提出的一剎那我們的交易就已經達成了。這些錢的所有權已經歸屬於你，這是無法改變也不能後悔的事實。你的任何所求，只要是秉持著強烈的欲望並且在可以允許的範圍之內，我都會為你執行的。”

路明非的表情一窒，怎麽現在的魔鬼交易還帶強買強賣的嘛？不對？！自己什麽時候跟他簽下契約了？夢裏嗎？

強忍著吐槽以及掀桌的欲望，路明非翻了個白眼，問出了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那麽，代價是什麽？”

“你四分之一的生命。”

路明非楞住了，光呆繼續補充道

“還差九個願望，我就能收走你四分之一的生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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