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吃不準，以前年氏對她的好，是不是因為她當時是公主的緣故。如果是的話，那她現在這樣落魄，還不知年氏會怎麽落井下石。

年氏見她這樣，心裏格外不是滋味：“你不是說，拿我當親娘的麽？怎麽這樣看著我？”

暮雪失神苦笑道：“奴才是亡國公主，前朝餘孽，怎麽敢拿太後當親娘。您要是看在奴才服侍過您一場的份上，橫豎別叫人打我罵我，我就記您的恩了。”

王炳搖頭：“你這說的是什麽話，我們是那樣的人嗎？陽關不該這樣對你，我去說他。”

“太上皇別去。”暮雪冷靜地勸阻道，“亡國皇親的女子都在司衣局，別讓他記起來，要是記起來了，說不定奴才們連條命都撿不著。”

年氏聽她這樣說話，心裏難受：“什麽奴才不奴才的，那混小子不要你，我們兩個老東西要你，你還是我們的閨女。”

沒想到年氏這樣護著自己，就像母親一樣。暮雪雖然感動，但可惜這份情她承不住了。她不想再與他家有什麽牽連，也不想再傷心一次了。

“奴才不敢。”她垂下眼眸，不敢去看王炳與年氏，“您二位不用可憐奴才，說不好聽些，我就是亡國俘虜，差點砍頭的罪人，當您閨女豈不是笑話。”

年氏聽不得她這樣說，一把摟進懷裏：“陽關不在的時候，要不是有你，誰來照料我們。我不管，你就是我閨女。”

年氏是個雷厲風行的老太太，下定了主意，立馬就將司衣局管事的何姑姑叫來，命她叫暮雪轉移到壽康宮。

何姑姑有些為難地道：“壽康宮伺候您二老的，都是精挑細選的齊全人，周氏是罪人，恐怕不合適吧。”

年氏擺下了臉子：“這麽說，你不肯給我面子了？”

何姑姑哪裏敢得罪太後，嚇得慌忙磕頭賠罪。

暮雪早曉得有這麽個說法，對年氏道：“何姑姑說的沒錯，奴才有亡國之罪，又曾遭休棄，是不祥人，貼身伺候怕折損了二老福壽。您要放恩典，不如叫我回沈家去吧。”

這時何姑姑搖頭：“這可不行，聖上吩咐了，周氏舊人皆沒入罪籍，在宮中永世為奴。”

“永世為奴”四個字，像一把利刃插到暮雪胸口，她動彈不得，半晌才回過神來。

王炳與年氏也聽楞了，何姑姑見氣氛詭異，連忙討好道：“總之是為奴，在司衣局也好，壽康宮也行，都是一樣，既然太後瞧上了她，就留下吧。”

接著又是一番奉承的話，年氏沒有心情再聽，揮手叫她下去，然後趕緊拉過暮雪的手：“好孩子，是我們王家對不住你，只要我與老頭子活一天，就護你一天。你……”

暮雪腦袋一片嗡嗡，聽不見年氏和王炳同自己說些什麽，只知道他們是在安慰自己。永世為奴……雖然隱隱知道是這麽回事，但就像不願揭開傷疤一樣，她不願面對這個現實。

王陽關做了皇帝，大功臣東方佑自然而然受封做了宰相。雖說主意是他出的，但他也很心疼暮雪，想了個辦法進宮去看她，等到了司衣局沒找著人，一問才知道她被太後接走了。

德馨不知這個老頭是誰，見他把官服都能穿得不修邊幅，覺得莫名滑稽，調侃他道：“小老頭子，你這胡子該刮刮啦！”

東方佑知道這裏多半是前朝女子，見德馨雖然穿得不算華貴，卻也十分清麗，便知她身份不低，問道：“你該不會是前朝的公主吧？”

德馨點了點頭，仿佛對他的白胡子很感興趣，一把伸手抓住：“那本公主就來替你拔拔胡子如何？”

除了暮雪，還真沒人拔過他胡子，東方佑沒想到她們姐妹倆都有這種相似的嗜好，驚嚇得往後退：“不可！不可！”

說話間德馨已經拔下了他幾根白胡子，正待再戲弄她，卻被路過的梁燕急忙拉住。

“德馨！別胡鬧！”梁燕見東方佑像是個官兒，怕她惹麻煩，連忙道歉，“這位大人別怪罪，她是和您說笑的。”

說笑？胡子拔得倒歡兒，痛死了！東方佑正要埋怨，看見梁燕風姿不群，雖然身穿普通衣裳，卻自有一種貴氣，忙問：“您是哪位？”

“這是我嫂子。”德馨替梁燕說了，然後打量著東方佑，猜他這把年紀多半是前朝的老臣，白了他一眼，“哼，我嫂子做皇後做太後的時候，你還不知跪在哪個角落呢？還不快滾！”

梁燕拉了拉德馨的衣袖，示意她別說了，東方佑卻面容一肅，朝梁燕端了半禮：“不知是娘娘，在下冒犯了。”

“別這樣了，讓人看見惹麻煩。”梁燕淡淡道，“都過去的事了。這裏是皇宮內院，你怎麽進來的？”

東方佑道：“皇上給了我行走六宮的特權，我找一個人，可剛才聽公主說，她調去壽康宮了。”

“哦？你找暮雪？”梁燕有些驚訝。

東方佑沒有說出自己身份，只道：“先前我落難時，她有恩於我，現在她落難了，我想來瞧瞧她，給她送點銀子。”

梁燕聽說他是這個來意，態度不禁柔和了幾分，頷首笑道：“大人真是知恩圖報的善人，不過現在的太上皇與太後待暮雪很好，你不必費這個心了。”

東方佑掏出一把散碎銀子，雙手遞到梁燕面前：“既然她用不著，娘娘就收下吧，就當是我做舊臣的一點心意。”

梁燕有些感動，國都沒了，還有舊臣記掛著她們，她正要推辭，德馨卻已一把搶了過去：“沒想到你還挺大方的，那就多謝了。”

東方佑忙道：“不成敬意。”

梁燕想著，這點銀子對於他一個做官的來說可能不值什麽，卻足夠給德馨和唐氏她們置辦幾身好衣裳了，也便收下，福了福道：“雪中送炭，感激不盡，我們還有活要做，就先走了。大人日後若有用得上我們的地方，盡管吩咐。”

東方佑還禮，看著她們二人遠去，心下感慨，齊朝皇家的男人雖然不頂用，但是女人們卻這樣賢良。梁燕舉手投足，都有說不出的大家風範，不愧她曾有的尊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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