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第九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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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點。

外面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沖刷著這片土地。

漆黑的小區樓裏,一間一間錯落地亮起了燈,點綴了這片黑暗。

來電了。

盛微語伏在男人溫暖的懷裏,臉上淚痕未幹,顫抖的身體漸漸恢覆平靜。

易言低聲詢問,“能站起來了嗎?”

說完,他試圖松開手,對方卻忽然更緊地圈住他,將他後背的襯衫揪得發皺。

似乎只要一松手,他就會立馬消失,讓她再次孤身陷入冰冷的黑暗之中。

盛微語埋在他懷裏,悶聲開口:“再讓我抱一會兒。”

嗓音低軟,還帶著些鼻音,“就一會兒。”

易言沒再說話,維持著這樣的姿勢,任她抱著。

易言第一次見到這麽脆弱的盛微語,是在高中元旦晚會那晚。

那是他高中生涯的最後一次元旦晚會,和今晚一樣,滂沱大雨。

易言喜靜,待不慣太吵的環境,直接以生病為由,請假回家。

他那晚沒帶手機,回到家,才發現手機上十幾個未接電話和未讀短信。

全部來自盛微語。

以為又是對方閑著沒事的騷擾,他沒馬上看。

準備睡覺時,手機又響了一聲,才隨手點進了一條未讀消息。

還是盛微語。

夜裏十一半點,她說她在學校教室。

易言趕到學校的時候,教學樓區燈已經全熄了——學校統一控制燈光電源。

盛微語被反鎖在了九班教室。

門沒上鎖,只是被人從外面關上了,裏面的人打不開,一看就是故意為之。

易言開了門進去,借著手電筒的燈光,找到了蜷縮在教室角落的人。

少女從臂彎裏擡起頭,臉上淚跡斑斑,面色蒼白,看不出一點血色。

表情呆楞楞的,完全不見平日裏耍小聰明時候的狡黠,更像是一只失去了靈魂的木偶娃娃,被人遺棄在布滿灰塵的角落。

易言走過去,站在她面前,詢問,“能,能站,起,起來嗎?”

她緩緩地搖了下頭,動作極小。

易言朝她伸出一只手。

對方卻沒什麽反應。

他抿了下唇,以為她又在耍什麽鬼主意,“你,你不起來,我,我就走了。”

“我……疼……”

少女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縫裏擠出這句話。

易言怔了一下,剛才沒註意,現在借著手電筒的光,才發現她的右手,以一種怪異的姿勢,無力地垂著。

易言蹲下.身,將她打橫抱起,“去,去醫院。”

“隨便找家診所吧,我沒錢。”

“找,找家長。”

“……是我表哥打的。”

易言腳步一頓,低頭看著她,“什麽?”

盛微語從他懷裏擡起頭,擠出一抹極小的蒼白的笑,重覆剛剛那句話,“我表哥打的。”

男生垂著的眼睫顫了一下,他抿了抿唇,沒再說什麽,沈默地抱著她往外走。

易言最終還是帶著盛微語去了一家醫院,市中心醫院,離學校很遠。

他沒有去急診,而是直接去了一個科室。

來的路上他已經給易墨發了消息。

易墨是他哥哥,在這家醫院實習。

對方頂著一頭亂毛迎上來,一臉沒睡醒的模樣,明顯是剛從床上揪起來的。

“怎麽回事兒?大晚上的把我吵醒,來醫院做……小姑娘手怎麽了?”

易墨帶著自家弟弟和他帶過來的小姑娘,去了骨科科室,讓值班的老師幫忙拍片子,打石膏,一路上絮絮叨叨,問兩人發生了什麽事。

然而沒人搭理他。

被易言眼刀子一刮,終於識趣,默默退出了病房。

盛微語全程都沈默著,接骨打石膏的時候,一聲疼都沒喊過。

只擰著眉,把自己的唇咬得發白。

易言走到她身前,給她剝了一顆糖,遞到她嘴邊。

這是前幾日,她強行塞進他校服口袋的,一直沒拿出來。

盛微語擡頭看了他一眼,微微傾過去,叼走了那顆糖。

唇瓣貼近指尖時,男生的手指,輕顫了一下。

太涼了。

盛微語垂了垂眼,輕聲開口,聲音還微微發澀,“今天的晚會,好玩嗎?”

易言怔了一下,他沒去晚會。

但他沒直說,而是撒了個小謊,“好玩。”

女生虛弱地笑了一下,“你們班表演什麽節目?”

“合唱。”

易言頓了頓,頭一次在答話的時候,耐心去補充更詳細的答案,“合,合唱,盛,盛夏的歌。”

下一秒,他卻看到,女生忽然不穩地晃了下身形。

似乎是受了什麽巨大的刺激,臉上那抹虛弱的笑也沒了,臉色更加蒼白。

盛微語垂著眼,視線漸漸模糊。

硬糖在口中慢慢融化,甜到發澀。

室內的空調太冷了,冷得她渾身冰涼。

右手也一陣一陣地發疼,疼得她的心口直抽。

“易言,”她聽到自己澀澀地出聲,聲音沙啞到極點,甚至帶上了她最討厭的糯軟哭腔,“可以抱我一會兒嗎……有點冷……”

男生沒有應答。

她垂著頭,自知這請求無禮得要命,誰會答應?

可眼裏的液體卻一直不聽話地聚集,積在眼眶裏,又溢出來,啪嗒掉在她自己的手上。

溫熱的觸感持續不到一秒,立刻變得冰涼。

幾秒之後,帶著餘溫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

男生俯下身,小心翼翼地避開她的右手,輕輕環著她,耳畔是他胸腔強有力的心跳。

還有他溫吞而別扭的低語。

“就,就抱,一,一會兒。”

**

易言拍了拍懷裏的人,沒有反應。

盛微語睡著了。

長時間的緊張與恐懼讓她精神疲倦,稍一放松,就不小心睡過去了。

易言心裏多了分無奈,卻也沒將她叫醒,環住她的肩,將她打橫抱起。

環顧了四周幾眼,朝開了門的那間臥室走去。

將女人放在床上,替她蓋上薄被。

她的臉色很差,即使是睡著,也皺緊了眉,似乎沒一刻是松懈下來的。

易言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指尖在空中停留了幾秒,輕輕按在她的眉心,撫平其間的皺痕。

等她眉心終於舒展,他直起身,正想離開,床上的人忽然睜開了眼。

黑沈沈的眸子,還沒來得及聚焦,看起來有些空洞。

她什麽話也沒說,就這麽失神地看著他。

表情木楞,仿佛沒了靈魂。

易言擰了下眉,擡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喚了一聲,“盛微語。”

低沈的男聲,尾音帶著微微上揚的疑問語氣,少了幾分平時的冷漠。

盛微語呆呆地望著他,怔了幾秒,忽然就笑了。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望著易言的眼神卻難掩欣喜。

她從被窩裏抽出手,抓住易言的手,不讓他收回去,看著他的眼裏終於多了幾分生機,“你叫我什麽?”

易言手臂一僵,沒有說話,只垂眸看著她。

薄唇微微抿著,洩露出他此刻的心情,沒那麽愉悅。

被人耍了,誰都不會覺得愉悅。

察覺到男人的手有掙脫的意思,盛微語抓得更緊了。

她另一只手撐著床,湊到易言正前方,仰著頭望著他笑,嘴角的弧度從剛才開始就沒下降過。

她就知道。

他沒有忘。

沒那麽容易忘的。

易言皺了下眉,微微側過頭,移開視線,“盛微語。”

盛微語笑意更深。

她喜歡易言喊自己的名字。

“盛微語”,無論什麽時候,這三個字從他口中出來,都是讓她心情愉悅的良藥。

見他移開視線,一直面無表情的臉上似乎有一絲不自在,以為他是因為主動喊出她名字,暴露了他還記得自己的事,而因此覺得窘迫。

盛微語愉悅地彎了彎眼睛,正要開口——

“你沒穿衣服。”

男人忽然出聲,冷冰冰的語氣裏,難得透出一絲不自然。

盛微語一楞。

緩緩地低下頭,視線落到自己身上。

方才停電,過於緊張急切,她只在身上裹了一條浴巾。

手法還很粗糙,這般折騰,浴巾的結早就松開,松松垮垮地圍在她身上。

此刻,她又支撐著身子往前挺,這般姿勢,洩出胸前大好春光。

“……”

臥室裏,安靜得詭異。

臉上一陣燥熱,頭皮都發麻。

盛微語沈默地扯了扯薄被,捂住胸口。

斟酌了許久,她終於開口,“易……”

“微語,我回來啦!”

客廳忽然傳來女人歡快的聲音,腳步聲離臥室漸近,“我帶了蛋糕,你——”

淩希話還沒說完,先打了一個嗝。

在她室友的臥室裏,女人坐在床上,不著半縷,只單手扯著被子捂住胸口。

面容俊朗的男人站在一側,冷漠地看過來,眼神不善。

淩希在門口踉蹌了一下,抓著門把手,踮著腳後退了兩步,訕訕地擠出一抹笑,“打擾了。”

說罷,便“砰”一聲關上了門。

用力又幹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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