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五十六章）

只是等徐珍雅走了之後。

他的目光不經意的掃到了那張還有知瑤躺過的痕跡的床上, 裴念突然像是被燙到了一下, 飛快地撇過頭。

耳根燙的像是要燒起來了。

他這一夜都睡得不安穩, 心神不寧、翻來覆去。

鼻腔嗅到的，仿佛是少女發端的香氣……知瑤喜歡一個國外牌子的洗發水，會很短暫的停留一點兒沈木的氣息, 幽長綿遠。

就像瑤瑤還在一樣……

裴念慢慢地攥起手指, 疼痛似乎都短暫地麻痹了。

他想瑤瑤。

但他又不敢去想。

徐珍雅說他對瑤瑤有想法——連母親都看出來了, 還直接點明了提醒他。他到底做的有多麽的糟糕, 才會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裴念懊惱的將臉埋進枕頭裏。

又像是被燙了一樣, 飛快地撤出來，這個動作拉扯到了腳踝的傷口，令他情不自禁的嘶了一聲, 又及時住口了。

瑤瑤離他只有一墻之隔。

他既不想讓徐珍雅擔心, 也不想讓知瑤擔心。

不如說，一想到知瑤那雙綠眼睛會因為他難過的掉下眼淚，裴念就覺得自己糟糕極了。

瑤瑤……是妹妹吧？

怎麽能去喜歡妹妹呢……

他像是說服自己一樣, 慢慢地攥起了手指。

仰著頭，陷入了沈默當中。

一夜無眠的後果就是，第二天, 他頂著眼底下的青黑起來的時候，徐珍雅抱著手，居高臨下的看著他，一臉的幸災樂禍：“怎麽？知道今天不用上課，晚上就去做賊了？”

……幸好今天不用上課。

裴念艱難的使用輪椅挪到餐桌上旁。

裴嘉平早就走了。

外科醫生的時間向來不多。

至於他親媽徐珍雅, 時間也有限，只是潦草的交代了幾句，就被一個電話叫走了。

——他果然不是親生的。

“……嗯，你吃飯了嗎？”

房子裏就剩下知瑤和他了。

裴念總覺得尷尬，沈默又更加尷尬，他別過臉去，隨便找了個話題——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做賊心虛。

知瑤搖搖頭，她似乎松了口氣。

裴念才意識到，大概是因為從昨晚到現在。

他沈默太久了，知瑤大概是因為他生氣了——所以她才這麽可憐巴巴的縮在角落裏，都不敢過來，就是怕惹他生氣。

“我真的沒——”

“我做了培根烤蛋和吐司——”

裴念的聲音和小姑娘的聲音是一起響起來的。

知瑤有點兒蔫蔫的。

她打不太起精神，似乎也沒有休息好，只是壓低了聲音，還離著他有點兒距離，怯怯的說：“你要嘗一點嗎——我是說，我覺得味道還不錯。”

裴念：“……別躲著我。”

他嘆了口氣。

心情也低沈了下去。

只是含糊的咕噥：“你別躲著我，瑤瑤，我發誓我最害怕這個……”

他總會去想，是不是瑤瑤已經意識到了他不可告人的心思，才會這樣的躲著她。

對瑤瑤來說，他是她的念念哥哥，是可以去相信可以去依靠的人。但如果有一天，瑤瑤發現了他的心思——他臉頰泛上了一點兒紅，緊接著，又變得驟然蒼白了起來。

誰也不知道瑤瑤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

萬一她不會喜歡他呢？

少年的心情迅速的低落下去，他勉強打起一點兒精神，對知瑤笑了一下。

知瑤差點繃不住自己的表情。

他還笑！

都這樣了！

小姑娘抿著嘴唇，覺得心口一陣酸澀。裴念不得不打上了石膏，行動不便，額頭還都是細細密密的汗，稍微碰到了都痛的幾乎控制不住表情。

就這麽慘了還要來安慰她。

知瑤沒法兒不難過，她為裴念難過極了。

“我不是躲著你……”知瑤走過去，猶豫了一下，幫他推過了輪椅，“我只是覺得自己太任性了，如果我不要求你一起來就好了。”

她實在是打不起精神：“我總是要求你做這個做那個……”

“可我願意這麽做。”裴念著急了：“我是說、我是說你可以……”

依靠在他舌尖轉了一圈，又囫圇吞了回去，些許是覺得太過暧昧，“讓我做任何事情——我是說真的，我願意幫你的忙。”

知瑤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哪有人這樣上趕著要被剝削的啊。”

她推著裴念到了盥洗室，“你這樣只會慣壞我的。”

知瑤擡起頭，她和裴念的視線通過鏡子得以對接，也只是一瞬，她便不由自主的避開了裴念的視線——因為知瑤終於發現了一個事實。

從他的眼睛裏，知瑤看得出來，他居然是認真的。

她張了張口，卻無法說出任何的話。

鏡中的少年是她再熟悉不過的人，但她卻不敢對上他的視線。

知瑤輕聲嘟囔：“……你真的會慣壞我的。”

裴念沖她做了個鬼臉。

他大概是想緩和一下氣氛，不以為然地說道：“這才哪兒到哪兒。”

就算他沒有動過那個念頭。

他也會照顧知瑤的。

知瑤哼了一聲，替他裝水，將牙膏擠上電動牙刷上。

裴念很想說他傷的是腿不是手。

不用這麽照顧他。但是最終他還是沒舍得說，就算說了知瑤也會這麽做是一回事——能靠這麽近看著她又是一回事兒了。

她正看著鏡子裏的他，令裴念臉上燒得慌。

幸好光線不太明顯，看不清，他急急忙忙的低下頭，就是怕知瑤看出什麽端倪。

“你以後肯定是個很棒的男朋友。”知瑤盯了一會兒他的臉，突然感慨道，還很大氣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念念全世界最好了。”

裴念一口水含在口裏。

含糊的應了。

知瑤沒聽清：“什麽？”

裴念漱了漱口，才慢吞吞地說：“你也會是個很棒的女朋友。”

知瑤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湊上去，頂著裴念還流淌著水的頰骨，軟乎乎的和他說：“因為我們兩個都很討人喜歡。”

裴念僵在原地。

蒼白的臉頰逐漸彌漫上一層紅暈。他僵硬的連手指都動不了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知瑤擰幹了水，輕輕的幫他擦幹凈臉。

她還一邊咕噥了一聲：“不過我覺得念念更受歡迎。”

——這個動作剛好掩蓋住了他臉紅的事實。

但是太糟糕的是，他整個人都像是放在蒸汽機裏過了一遍，蓋得住臉也蓋不住通紅的脖頸和耳根。

知瑤蹙起眉頭：“是這裏太悶了嗎？”

他好像熱得快要喘不過氣了。

裴念扯過毛巾。

他悶悶地、又帶著點兒自嘲的說：“……文化差異。”

如果換了一個人，說這樣的話，肯定就是對他有意思了。

但是這個人是知瑤。

所以她說的是真心話。

她真的覺得他會是個很棒的男朋友，很招人喜歡——但卻沒有想過，他會喜歡她。

……太糟糕了。

知瑤沒聽懂，他聲音實在是太低了：“文化什麽？我今天沒有課了。”她補充了一句，“我是說網課和選修都沒有了。”

“……我是說，”

他的聲音逐漸大了起來。

裴念盯了她半秒，飛快地轉開頭，“你是個笨蛋。”

知瑤楞住了。

她在原地消化了好久才反應過來。

急急的追上操控著輪椅的裴念，繞到他的正面，但他轉過頭去不看她——知瑤就只好又轉到他的正面。

兩個人看起來都像是個幼稚鬼。

“我不是——”知瑤鼓了鼓臉頰：“我明明再誇你，你還罵我，你才是笨蛋。”

裴念看了她一會兒，突然慢吞吞地說：“……我覺得我餓了。”

這句話的音調特別像是當初裴念吵不過她的時候說的話。

每次都是“不和你們女孩兒計較。”

知瑤突然有點擰。

她直直地，用那雙綠眼睛看著他：“那你是承認你錯了嗎？”

裴念：“……”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

最後是裴念先敗下陣來。

“我錯了——”

每次都是他先道歉。

無一例外。

但這次，知瑤打斷了他的話：“……我其實不想聽這個。”

她背對著他。

將培根煎蛋和吐司熱過了之後，呈進盤子裏。

聲音悶悶地：“我說的是真心話——念念最好了，我最喜歡念念了。”小姑娘的聲音甜甜軟軟，比糯米糖還要甜，比雲朵還要輕。

就算知道她不是這個意思，裴念也忍不住心跳跳漏了一拍。

“所以我如果做錯了事情，你一定要告訴我，不要慣著我。如果被念念慣壞了，總有一天你會討厭我的，我不想失去你。”

她的聲音有點兒哽咽，“我討厭自己的任性，如果不叫你過去，你就不會受傷了。”

裴念本來很想說“我永遠也不會討厭你”。

但他最後還是吞了回去。

……永遠有多麽遠呢？

誰能知道永遠是多麽遠，誰能知道以後的事情會怎麽樣。

知瑤討厭這樣的定義，她討厭這樣的回答——因為她的生父就喜歡給出這樣的定義。

但沒有什麽能比這句話更能形容他的心情了。

他慢慢地推著輪椅過去。

停在她身後。

“我也不想聽這個。”

裴念說：“你明知道我不會生氣。”

他多少也有點難堪：“……你明白這件事很丟人對吧？”

知瑤楞住了：“啊？”

“半道兒摔成這樣，結果被迫要在家休養……”裴念越想越想窒息：“救命，我寧可告訴別人我是和人打架然後英勇負傷，這種傷法也太蠢了……”

知瑤：“…………”

沈默歸沈默，但是知瑤還是很積極的給他出主意。

綠眼睛猶豫了一下，才看向他：“你可以說是為了……保護我才受的傷。”

裴念僵住了。

他慢慢地垂下頭。

知瑤：“……”

總覺得念念現在不想和她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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