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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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好幾天沒有回家,人間蒸發,我再見到他是西裝男帶著的那幾個保鏢把他押回來。

這家夥醉醺醺的,一臉消極的憤怒,被幾個同樣人高馬大的男人控制著,沒法罵人也沒法打人。

我幸災樂禍地瞧著他,我弟躲在我身後。他這幾天越來越粘我了,恨不得連上廁所都和我一起。

西裝男說話還是平聲靜氣:“寧先生,請您在這幾份文件上簽字。”

我爸說:“憑什麽?”

“我這是衷心奉勸。您想必不是沒有自知之明,您這些年來從未履行過教養次子的義務,甚至有過少數幾次暴力行為,作為監護人完全不合格。現在好好簽字,您還能夠拿到一筆錢。”西裝男和善地看著他,“如果真要鬧上法庭,您不僅毫無勝算,甚至有可能被法律制裁。完全是不明智的選擇,您說對嗎?”

我爸嗤笑一聲:“那又怎樣?”他把手臂一攤,表情不屑又挑釁,“你回去問問越明謙,我跟他低過頭嗎?他想怎麽對付我隨他的便,關老子屁事。”

西裝男很顯然楞了楞。

我爸說:“明白沒?明白了就滾。”

西裝男搖搖頭,嘆了口氣:“明謙已經遇難過世了,您不知道嗎?”

空氣一瞬間陷入死寂。

我弟小聲問我:“越……越什麽錢,就是我的親爸爸嗎?”

我爸發音不標準,我弟耳朵有時候比我還差勁,這咋還能聽成錢呢。我捂住他的嘴巴,跟他做了個“別說話”的表情。

這麽一聽,怎麽感覺我爸我媽和我弟親爹之間還有個錯綜覆雜的關系呢?

我爸只不過沈默了一瞬,表情已經變成了怔怒,瞪著西裝男。

西裝男道:“我只知道尊夫人與您曾經和副董事有過同學關系,並不明白你們之間發生了怎樣的事情。現在另外兩方都已經不在世,您與死人鬥,也沒有意思吧?”

他將文件重新拿出來,放到桌上。我爸頓時似乎失去了反應能力,西裝男捉著他的手,握住了筆,聲音平穩道:“請您簽字吧。”

我從沒見過我親爹有過那種神情,也沒法形容。

他咬著牙,像是被牽制著,又像是放棄了所有的抵抗,半晌後,潦草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我握緊我弟的手,但我的手是涼的,他的卻因為捂了好一會兒而暖烘烘的,被我冰到,抱怨一聲下意識要往回抽。我沒有加大力氣,隨著他的手從我的掌心一下子溜走。

這仿佛是什麽預兆。我心裏一輕,卻也有點疼。

14.

我弟這幾天都乖得可怕,不哭不鬧,說什麽就做什麽。他學著和自己的便宜爺爺相處,拿著秘書送來的手機平板笨拙地問我怎麽用。他換了新衣服新鞋子,原本頭發是我給他剪的妹妹頭,見不得人啊,又被秘書帶去重新改了造型。再次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覺得這不是我弟了,這完完全全就是一個豪門小少爺。

小少爺笨兮兮地撓著頭發,新運動鞋還穿不習慣,擡著臉跟我笑。

我扯他的臉蛋:“當有錢人爽不爽?”

他用力點頭,又說:“哥哥喜歡嗎?”

“喜歡什麽?”

“喜不喜歡我這樣,還有喜不喜歡買的新東西……”他很期待地看著我。

他有的東西,越老爺子也同樣給我送了一份。我已經成年了,老爺子又給我辦了個賬戶,往裏頭打了一大筆錢,讓我高三的時候不必操心雜事,不得不說還是很厚道的一個便宜爺爺。

我一臉貪財鬼模樣地大幅度點頭,他被我的模樣逗得咯咯笑。

第四天我返校,他得和越老爺子離開了。

飛機很早,我去送他,他趴在我懷裏睡了一路。迷迷糊糊再睡醒的時候,我象征性抽了張面巾紙,去擦他的嘴角:“口水流出來了。”

我弟大驚失色,結果一看我拿開的紙巾,幹的,發現自己上當,鼓著臉頰瞪著我。

我樂得拍他的臉:“還是這麽笨,一騙就上當。”

他說:“哥哥又欺負我。”

我習慣性牽起嘴角,道:“沒事,今天過後就不會再欺負你了,高興吧?”

我其實希望他會撅著嘴扭頭,或者說一句“哥哥好狡猾”,沒想到他好像就被我一句話定在那兒了,幾秒鐘過後,他的眼睛裏一下子湧起淚水,“哇”的一聲大哭了出來。

乖了這麽多天,最後還是這樣。

他整個身子撲到我身上,嚎啕大哭。我有點兒楞,什麽也沒做,拿著紙巾的手也僵在半空中。他邊哭邊口齒不清地喊我“哥哥”,喊了一聲又一聲,根本數不清,也很難聽,難聽得我的胸口都悶疼起來。

“我要哥哥……嗚嗚嗚,哥哥……”明明是冬天,穿的衣服挺厚,他的眼淚卻把我整個右側肩頭都染濕了。

我說:“哭什麽呢,哪有男孩子哭成這樣的。”

他的手抓緊我的衣服,也不回答我,就是一個勁地放聲大哭。世界上的愛哭鬼都是這個樣子的吧,又任性又笨拙,只會哭到自己舒服了為止,根本不會考慮別人的心情。

——根本不會考慮別人的心情。

我想跟他說別哭了,但還沒開口,我的眼淚卻也掉了下來。我眨了眨眼,又想嘲笑自己怎麽也跟他一樣了,明明是去過好生活,怎麽搞得像生離死別一樣,真是兩個活該窮著的蠢貨。

但我最後什麽也沒有說,濕熱的液體不斷從我眼眶中滾出來,不聽使喚,惹人討厭。

上一次有這樣的感覺已經是七年前了,那次是我迎接他,這次卻是我送別他。

到了機場,誰也沒有催促我們下車。

我慢騰騰地先給自己擦好了臉,才允許他擡起頭,也給他擦。虧他早上還整理得那麽仔細,現在整張臉又醜了,頭發也全亂。

他還在不停抽噎著,眼淚源源不絕,浪費我的紙巾。

我跟他說:“有事可以給我打電話。”

他淚眼朦朧地盯著我。

我們互相看了很久,最後我又勾起嘴角笑了。我不知道那是個怎樣的表情,會不會難看又別扭,我只是說:“再見了,小臻。”

15.

以前他在的時候我總是抱怨時間過得也太慢了,跟個腿腳不好的老東西似的,一步要邁老半天,時不時還摔上兩跤,搞不好什麽時候就給摔死了。但他走了之後,這個老東西卻跟偷喝靈丹妙藥一樣返老還童,一步步大步向前邁,走得跟飛似的,我連沿途風景都來不及看。

是的我連發生了什麽都沒有實感,已經到了高考。

這半年內我的日子其實比以前要好過很多,畢竟少了一個小拖油瓶,不用每天分心想這家夥今天吃飯沒有,被同學欺負了沒有,我們回家要吃什麽,手上的二十塊錢還夠撐幾天,該不該再去打點零工賺點錢。

我只需要上學放學聽課覆習寫作業,在學校一樣,在家裏也一樣,輕松簡單又規律。新拿到的手機平板我都沒用,鎖在抽屜裏,接著用以前那個破破爛爛只能接電話發短信的手機。

我弟剛走的時候基本上每隔幾個小時都要給我打一次電話,後來被我訓了,也被他爺爺訓了,委屈地減少了頻率。

從幾個小時到一天,再到兩天,三天。

他好日子也沒過上幾天,越老爺子就給他安排了很多任務,他要從頭學起。從言行舉止禮儀到這個琴那個棋,跟在養舊時代大家閨秀一樣,老師全部威嚴又苛刻,弄得他叫苦連天,好幾次找我視頻都是哭著喊著要找我。

相距千裏,我又不是神仙, 不能插上翅膀飛到他跟前,只能勉強耐著心寬慰他,什麽多堅持幾天啊,要有骨氣一點,沒變得有出息的話我是不會出現的。

他每次在電話最後都只能不舍地說:“我會加油的,哥哥一定要快點來找我……”

我說:“我盡量。”

“再見不到哥哥,”他吸吸鼻子,“我會哭出來的。”

你看,他學那麽多東西怎麽也不見聰明呢,這個威脅手段才不管用,他已經跟我哭過多少次了,不過是次數再加一而已。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在拼死看書,他跟我視頻我也回答得有一茬沒一茬的。同樣的對話又進行了一遍,他還做了好幾次鋪墊,最後才又按照慣例跟我說:“哥哥要快點來!”

我托著下巴,眼睛盯著書本:“我當然也想快點去啦,只要我能考好。”

他馬上在視頻那頭雙手合十,緊張地閉上眼睛,碎碎念跟做法一樣:“哥哥要考好,一定要考得很好很好!”

“你在面前擺個香壇再插兩根香,效果可能會更好。”

他信以為真,立刻抓著手機從椅子上跳下去,好像真的要去樓下設的香堂拜拜。我又啼笑皆非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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