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許是傘下陰涼，又興許是飯後，谷雨才坐下沒一會，就開始犯困，魚竿架在椅子上，身子往下挪，頭輕輕地靠在椅背上，還沒等她靠實，旁邊的葉舟就驚呼起來：“你幹嘛？”

“沒幹嘛啊。”

“你怎麽把眼睛閉上了？”聽葉舟的語氣，閉上眼睛好像是什麽了不得的事。

確實，在葉舟眼裏，谷雨閉上眼色，頭微微偏向自己這側，真的是一件了不得的事，傘的陰影在鼻梁處消失，眉眼被罩在陰影裏，小巧的鼻頭和粉唇則暴露在陽光下，亮暗分明，像是被加了一層濾鏡，讓葉舟聯想到自己小時候看的港片裏的女主角。

“困了，瞇一會。”谷雨的語氣雲淡風輕。

“這是在外面，你怎麽說睡就睡，一點防備都沒有！”葉舟惱羞成怒。

谷雨眼神迷茫，語氣理直氣壯，“你不是在旁邊呢嘛，有事就叫我了啊！”

就是讓你防備我啊！但這話葉舟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說出口的，“那……那你睡吧！”

轉過去睡，別沖著我！葉舟在心裏祈禱，但谷雨偏偏跟他唱反調，不僅把頭偏向這一側，還調整了一下姿勢，把整張臉都轉到葉舟這邊。

葉舟在心裏哀嚎，但眼神卻不由自主的粘在她的臉上，一寸一寸，好像怎麽也看不夠。

“孟孟。”

老莊拍拍孟娜，示意她看那邊。孟娜順著老莊的眼神看過去，“啊——”

“噓——”老莊把食指放在嘴邊，極力阻止孟娜叫出聲來，“小聲點。”

孟娜點點頭，掏出手機，對著葉舟的方向，“哢嚓！”

忘記關掉的快門聲嚇了孟娜一跳，也驚著了葉舟，從谷雨身上移開目光，看向另一側，“幹嘛？”

孟娜被當場抓包，手足無措的時候，老莊挺身而出，“孟孟，這景色真好，再幫我拍一張。”

邊說，邊沖孟娜使了個眼色，孟娜旋即會意：“拍什麽？浪哥的手機是用來拍你的嗎？”

葉舟不疑有他，但是也不敢明目張膽的把眼神放在谷雨身上，而是偷偷的，就像是小孩只有手裏的一塊糖，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只能在難忍的時候打開包裝紙，聞一聞、舔一舔，解心裏的渴。

老莊的心思全不在釣魚上，變著法的和孟娜聊天，孟娜性子急，看見魚過來不管咬沒咬鉤都收桿，谷雨挑的地方好，但是全程都迷迷糊糊的睡覺，所以四個人中唯一釣上魚的人竟然是一心二用的葉舟。

拎來的四只水桶空了三只，時間不早，幾人收拾東西往回走。

孟娜眼巴巴的看著水桶裏活蹦亂跳的三尾魚，囁嚅道：“早知道和你們坐一塊好了。”

老莊拽拽她，小聲道：“有沒有眼力見？”

孟娜猛地想起剛剛老莊讓自己看得，眼珠滴溜溜的轉了兩圈，“谷雨——”

老莊嚇了一跳，趕緊拽住孟娜，用力的搖頭，不想讓她說出來。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谷雨看向她：“怎麽了？”

孟娜壞笑著看了葉舟一眼，看得葉舟心一跳，後脊背發涼，“你剛才睡著的時候——”

老莊的心要跳到嗓子眼，“睡的好嗎？”

老莊的心臟重回原位。

“還行挺舒服的。”

老莊給孟娜一個警告的眼神，拽著她趕緊走到前面。

幾人沒走出多遠，就聽見前面傳來孩子的嬉鬧聲，幾個小男孩圍在一起，哈哈大笑。

孟娜剛想說現在的小孩正是單純快樂的時候，可走近一看，臉色大變：幾個八九歲的小男孩圍著一個蹲在地上的小男孩轉圈，嘴上喊著“小傻子”還時不時的踢他的腳和膝蓋，不許他站起來。

幾個男孩停住，一個個子稍高的朝中間的男孩身上吐了一口：“小傻子，你出來啊！你出了這個圈外面就有鬼咬你，出來啊，出來啊！”

被圍在中間的男孩蹲在地上抱著膝蓋瑟瑟發抖，咬著嘴唇不出聲。

“餵！”孟娜大喊一聲。

葉舟的動作比她快，已經跑到那群孩子旁邊，一把攥住高個男孩的手：“幹什麽呢？”

幾個孩子楞住，被四個大孩子圍住，心裏直顫，但被攥住的高個硬氣的很，“你管的著嗎？你們幹什麽的啊？”

葉舟手裏使勁，“管你的。”

“你管的著我嗎？”

其餘幾個孩子見葉舟人高馬大，旁邊還站著幾個人，嚇得撒腿就跑，老莊一時沒防備，只拽了一個穿紅短袖的小胖子回來。

“欺負完人就想跑？”

谷雨近前看，地上蹲著的男孩周圍用粉筆畫了一個圓圈，孟娜走到他旁邊，想伸手拉他起來，沒想到，手一碰上那個小男孩，他就像被電了一樣，整個人抖的更厲害，推開孟娜的手，轉向另一邊。

高個看見蹲著的男孩這樣，眼神中都是不屑，“哼，他就是個小傻子，給他畫個圈就不敢出來。”

“你——”孟娜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小孩，欺負人理直氣壯還不知悔改。關鍵是孩子這麽小，還不能和她動手，渾身勁都使不上，孟娜覺得自己要被氣炸了。

葉舟抓著高個的手腕不放，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後背上的衣服，手上微微用力就把高個豎著拎起來。

剛才還橫的不行的高個立馬慌亂，“你幹什麽？你放我下來！”

老莊拍拍小胖子，“你想不想也上去啊？”

“不想不想。”

葉舟拎著高個，“被人鉗制不能動彈的感覺好受嗎？”

高個嘴硬，咬著牙不說話，葉舟又往上舉了舉，高個有些害怕：“不……不好受。”

“還欺負人嗎？”

高個咬住嘴唇不說話，葉舟抓著手腕的手改攥住褲腰，從豎著變成打橫拎著，猛地松勁，高個就從高處猛地下墜，離地面僅僅兩拳的距離，“不欺負了，不欺負了。”

葉舟把他拎起來，讓他站直，“道歉。”

老莊推著小胖子，“過去道歉。”

兩個小孩還沒開口就被孟娜叫斷，“等等，”掏出手機，“我錄下來。”

高個咬咬牙，極不情願的對地上蹲著的男孩道歉：“對不起，我錯了，以後不欺負你了。”說完轉頭瞪著葉舟，“行了吧！”

谷雨一直看著沒說話，這會朝孟娜伸出手，孟娜看了看，把手機交出去，谷雨把剛才錄制的視頻拿給高個和小胖子看了一遍，冷冷道：“你們是松小的吧，我認識你們的李主任，如果他再被人欺負，這個視頻就會放在你們學校的大屏上。”

小胖子看著視頻裏自己臉色發白，連忙道：“不欺負了。”

谷雨轉過來看向高個，“你呢？”

“哼。”

谷雨晃晃手上的手機，“我說的是他再被人欺負的話。”

“那別人欺負他關我什麽事？”

谷雨勾起嘴角，但並不是在笑，“所以你得保護他。”

“走吧。”

高個拉著小胖子跑遠了，孟娜又走進白圈裏，再一次想拉起蹲著的小男孩，可小男孩根本就不理，而是固執的抱著膝蓋，嘴唇發白，呼吸急促。

谷雨看了他一眼，擡腳踩在白圈上，來回移動，擦掉一段白線。葉舟見狀，當即走到谷雨的對面，和谷雨一樣的動作，兩人很快就把白圈踩的幹凈。

谷雨走到男孩的旁邊，蹲下來，語氣溫柔：“你看，圈沒有了。”

男孩擡眼看了看周圍，慢慢的擡起頭，看了谷雨一眼，谷雨聲音仍舊溫柔，但是帶著些許堅定，“這個圈困不住你，如果再有圈，你自己踩掉它，好嗎？”

男孩站起來，不說話，盯著谷雨看了一瞬，轉頭跑掉了。

“唉，這孩子，怎麽連句謝謝也不說。”孟娜指著男孩的背影氣道。

“他的癥狀有點像自閉癥。”葉舟開口道。

孟娜有點擔心：“你說，那幾個孩子不會再欺負他吧？”

“放心吧，他也是松小的，我會讓我舅媽留意他的。”

“你舅媽？”

“我舅媽，松小的李主任。”谷雨看向孟娜，“你不會以為我剛才是胡說的吧？”

“怎麽會？”

晚上谷一堂就用葉舟釣回來的魚做了一桌全魚宴，葉舟也不知道為什麽谷雨爸爸對自己橫眉冷對，只能殷勤的誇獎：“叔叔做的菜真好吃。”

林木在旁邊撇撇嘴，在我車上怎麽嘴像被粘住一樣。

吃過晚飯，谷雨舅媽領著葉舟和老莊到了林木的房間，林木跟在自己媽媽身後：“那我睡哪？”

“你睡你姐房間。”

谷雨晚上吃的不少，站在院子裏溜達，本來想打打太極的，但是實在不好意思在姥爺面前賣弄，弄不好又是一通批評教育。

葉舟看完房間下樓，就見著谷雨被叫到書房去，想起谷雨口中的姥爺，忍不住跟上去看看。

才走到門口就被發現了，於是一起被叫進去。

谷雨被喊進來給姥爺寫副字，看看最近有沒有退步。

“姥爺，寫什麽？”

“行有止，心無界，方得自有。”

谷雨在宣紙上比劃了一下，確定了每個字的大概位置，葉舟站在書桌靠窗的一邊，看著谷雨飽沾筆墨，十個字，一揮而就。

姥爺在旁邊站著，谷雨壓力有點大，屏氣不敢呼吸，一幅字寫完深吸一口氣，額頭微微出汗。

轉過頭看著姥爺，等待姥爺的評價，“還不錯，沒有退步。”

到這會，谷雨的心才算落了地，甜甜一笑，露出一側的小梨渦。

“小葉啊？你會不會書法啊？也寫一副吧！”

葉舟本就不懂這個，更不敢在老人家面前班門弄斧，連連推辭，“我不懂這個。”

姥爺也不糾纏，拉著葉舟看書架對面掛著的一副“雨生百谷”的字，“小葉，你覺得這個怎麽樣？”

葉舟看得認真，沒註意到一旁的谷雨面露赧色。

“雖然我不太懂，但是這幅字很好看。”

姥爺呵呵一笑，捋了捋胡子，“怎麽好看？”

“字與字之間很和諧。”葉舟盡力了。

誰知姥爺聽見之後哈哈大笑，“這幅字是三月八歲的時候寫的，寫的我很滿意，特意裱起來，掛在書房裏。”

“九歲。”

姥爺搖搖頭，“不可能，肯定是八歲，你上三年級，學校讓買鋼筆，我記得可清楚。你九歲的時候筆鋒比這個成熟多了。”

說起谷雨的字，姥爺如數家珍，拉著葉舟滔滔不絕說了半天，興致正濃還翻出谷雨小時候的字，拽著谷雨一起看。

谷雨看著姥爺翻出一大卷來，心裏驀然浮上許多以前的事，從前自己厭煩的避之不及的事情，盡管現在想重來，也是沒有可能了。

從姥爺的書房出來，谷雨的步伐多少有點沈重，“現在才發現，對我幫助最大的還是姥爺以前教給我的東西。”

林女士要回望縣上班，谷雨和谷一堂跟著一起回去，葉舟也要回去補軍訓，於是幾人一起離開鄉下。

送孟娜一行人上了客車，谷一堂開車往家走，“三月，這幾個都是你的同學啊？”

“嗯。”

“你們關系挺好啊？”

“嗯。”

林女士坐在副駕駛偷笑，看著自己老公拐彎抹角，迂回婉轉說不到重點，“那你們幾個關系怎麽樣？”

“挺好的吧，比初中好。”不然怎麽會領人到老家來。

“哦哦，你們平時都在一起嗎？”

谷雨終於從新手機上擡起眼，“爸，你到底想問什麽？”

林女士終於繃不住了，“三月，你爸是想問葉舟呢！”

“葉舟？他怎麽了？”谷雨一臉茫然。

“你把擔心你和他早戀呢！”谷雨一向很有輕重，林女士對谷雨的這一點一向很放心。

自己的話被老婆搶了，谷一堂從後視鏡裏看谷雨的反應，“怎麽可能？”

“真的沒有？”谷一堂下意識的不喜歡葉舟，雖然小夥子看上去還不錯，有幾分自己年輕時候的風範。

“我們是同桌，在盛河還是鄰居，來往會多一些。”

谷一堂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在心裏偷偷的比了個耶，“那就好。三月啊，爸爸不是不放心你，其實早戀爸爸也覺得沒什麽的，只是吧，爸爸覺得葉舟這種男孩子吧，身高和長相都有，沒事打打籃球，身邊肯定很多小女生，你這麽單純，爸爸怕你應付不來，你知道吧，爸爸不是說幹涉你交朋友……”

林女士噗嗤笑出來，畫蛇添足，還身高長相都有，這是加分項還是減分項？

“爸——我知道了。”谷一堂巴拉巴拉說了一堆，谷雨只挑挑揀揀聽了個大概，晃晃手裏的手機，“媽，我那個手機還能用，幹嘛又給我買一個？”

“我們單位的小年輕現在都玩微信的，沒事就搖一搖，而且還能視頻聊天，起碼媽媽能在手機裏看見你，我也能放心啊。”

“嗯，爸，我下學期想準備數學競賽，你幫我買一套教輔唄，盛河的書店都沒有。”

“行，我托人買，然後寄到你學校吧，行嗎？”

“好。”

臨到開學，谷雨在望縣的家裏，待的優哉游哉，沒有作業不用早起還不用下樓吃飯，谷一堂心疼女兒在盛河吃不到可口的飯菜，趁著這幾天女兒在家，請了好幾天假在家照顧女兒一日三餐，谷雨心道再這樣下去自己都舍不得開學了。直到接到老莊一個火急火燎的電話——

“谷雨，孟孟聯系你了嗎？”

“沒有啊，怎麽了？”

“孟孟失聯了，從望縣回來我就聯系不上她！”

谷雨噌的從沙發上坐直，“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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