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端起了懼意。

南希落思緒紛飛的時候，程然已經登到了黑塔的塔頂。一望無際的黑色包圍吞沒了他，他亮起金色的雙瞳，身上的鱗片一片片凸起，漸漸顯露出了真身，他神識發散出去，試圖與黑塔中的靈建立聯系。

他似乎看到了在千年黑塔建造的過程中，階梯圍繞建築盤旋而上，無數個靈魄正肩負筐簍將一塊塊寒鐵石板運送上塔頂。

那些充當勞動力的靈魄不知已在這裏幾千幾百年，有的一只手臂一條腿已消失不見，只靠著半邊

身體背著幾乎能壓垮他重量的筐簍一步一步慢慢的順著階梯爬上去，像是虔誠不知苦難的信徒，靈魂永獻閻羅，千世百世直到黑塔竣工。

他心中有悲傷湧出，一點點的放松下去，魂魄慢慢離體。

感受到神的氣息後，隱藏於黑暗中的靈漸漸亮出了眼睛，爭先恐後的拖著無形的身體，飛向神的氣息處，貪婪的吸取著那個人身上的神力。黑暗中，漫天螢光閃爍，他們附在了程然慢慢蛻下的魂魄上，點點熒光聚集在一起，竟然緩緩勾勒出了一個龍形的發光輪廓。

章八十

楚軒逸密切關註著黑塔的變化，在轟隆隆的聲響中，本就看不到邊際的黑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向上滋生。

他心裏清楚，這是神的魂魄逐漸與黑塔融合了，封印漸漸被消除。

一個個‘爬’在地上的幽煌族人，奮力拉長著脖子，仰起頭去看那望不到邊際的塔，王權的力量，讓他們露出了信主一般熾熱又瘋狂的表情。楚軒逸打起精神來，開始指揮，送這龐大的隊伍通過天碑登上黑塔。

這一場躍遷，聲勢浩大。那些已經不能稱作‘人’的幽煌族民似乎隱隱中也能明白，那是指引他們歸家的路，一個個拖著殘缺不堪的身軀盡力朝前掙紮著，不想做那個耽誤，影響了進程的人，不想成為累贅。

黑塔轉移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南希落心中卻越來越沒有底，從進入流月城後，幽冥的軍隊就像銷聲匿跡了一樣，他們始終沒有追上來，也沒有任何要進攻的意思，幽冥帝君的眼裏容不得沙子，不會這麽輕易的就讓幽煌在他眼皮底下逃走。還有一件最令她在意的事，作為幽煌的共主，

夜嵐為什麽一直沒有出現？

她心下不安，覺得時機不對，現在把族民全部送上黑塔是一件不妥的事，南希落拉住楚軒逸的手臂，想阻止他，“軒逸，你快讓他們停下來，現在不能登黑塔，你聽我的……楚軒逸！”

楚軒逸甩開了南希落，眼神中有近乎執拗的光，“快，抓緊時間，諸位我們馬上就能回家了，等回到本屬於我們的地方，軒逸一定會想辦法為你們重塑身軀，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不可以！你們停下啊！”南希落心中焦慮卻無計可施，身體裏沒有流動著屬於幽煌的血，沒有他們熟悉的血的味道，幽煌族群就像沒有聽到南希落的聲音一樣，只是不顧一切的聽從著楚軒逸的指令，聽從著他們的同類對他們的指引與呼喚。

“落落。這盤棋已經走向了終點，勝利屬於幽煌。沒有時間再讓你等一下了，我們已經等了三千年，這一次如果再錯過，不……不會的，這一次，我們一定可以重新回到神界，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

耳畔忽然起了雷聲，平地掀起的一陣狂風，讓兩人一下子沒站穩，往後退了一步，擡起手遮住臉抵擋風沙。

沒有日夜四季變化的幽冥界，不合時宜的似乎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薄薄的暗紅色的雨霧，從天而降，落在臉上，冰冰涼涼，黏黏膩膩，甚至帶著血腥味。

楚軒逸很快意識到落下的並不是雨而是血，他瞳孔驟然收縮。楚軒逸臉上點點斑駁的血珠子映入了南希落的雙瞳中，她身體漸漸顫抖起來。

……

黑塔之中，鬼靈繼續貪婪的吞噬著神的魂魄，異空間中，那一道龍形的發光輪廓，越來越清晰。

被蠶食的滋味可不太好，程然現在痛得厲害。那種痛就像有無數只毒蟲從你的四肢百骸裏鉆出來那樣，綿延不絕，無處不在，幾乎痛出了一種扭曲的快感。

雖然自己有岐滄的記憶，而且被證明就是岐滄那個熊孩子墮神陪霂離跳進輪回道以後，輪回了百世以後的他，但這輩子，做了二十五年的人，連思維模式都還沒能改過來。程然忍著劇痛，苦澀的笑道，“靠，果然舍己為人的英雄不是那麽好當的。”

程然漸漸能感覺到，不斷有人被送入黑塔，而汲取到了神的魂魄的鬼靈也在慢慢突破黑塔的鑄造封印，整座黑塔在慢慢向神界轉移，如果他的計算沒有錯的話，很快就能接近……戮神嶺。

程然確實不想再一次拋棄幽煌，諸神具寂，這是曾經的他在銅鏡裏看到的讖言，這個時代已經不需要神了，神只應出現在混沌之初，替萬物破開混沌，灑下逐光與生命的種子，而如今，人治的時代裏，神的存在只會讓陰陽不堪重負，沒有人會願意在順境中放棄生命，走向死亡的終局，九天之上的神也一樣，在並不需要他們的時代裏，他們卻靠著天汐域的守護與犧牲存活著，而諸神具寂，預示了天汐域的滅亡，諸神終將迎向黃昏。所以，無論如何，程然是不會讓幽煌重臨神界的，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了神的位置，神必須消失。

程然可以放棄自己的生命，可是他不忍心再一次以一個審判者的視角，打著天下蒼生的名義去奪走幽煌的生命，他不想再愧對他們第二次，就像南希落說的那樣，無間地獄的懲罰，已經太過深重了，他們早已經為了他們挑起的弒神之戰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可在矛盾中，程然找到了一線生機，那天他觀察星羅巖特殊的天幕，本意是想觀察如今陰陽顛覆的程度，思考緩解之法，卻無意中發現天幕上少了一顆星星的星軌，神死亡之時，那顆星辰會永遠失去光芒，可是不會消失，即使如天汐域，只是神遺留在冥河的光之碎片化作的生命，他們消亡後也留下了大片大片黯淡的星辰。可是那天他找了很久，卻始終沒有找到一個人的星星——神與魔的孩子，半神湯啟。

最終，他在青鸞那條小蛇拼死帶來的古籍中，找到了答案。

因為這段禁忌之戀，戰神被誅九族，處死，魔族公主受到車裂之刑，被永世囚禁，而他們生下的那個孩子，被神魔兩族共恥，無人願意接受。一開始，那個孩子流落到了人界，在人界長大，因為天生怪力幫助了很多人，受到村民的愛戴，可隨著年紀的不斷增長，他詭異的身體形態越來越明顯，村民因為感恩於他，並且清楚他的心地善良，就算他模樣奇怪，也願意把他藏在村子裏，可村民們一天天老去，死亡，他卻始終保持著二十歲的年輕模樣，認識他的人相繼老死，湯啟又一次成為了孤身一人，他恨自己的特殊，厭倦了看故人老去他卻如舊的生活，黯然失神中他回到了神界，找到了戰神曾經的好友，在昆侖謫仙的門前跪了整整一千日，求他用戮神嶺將他永遠剔去神骨。

湯啟開了使用戮神嶺的先例。

神的力量太過強大，戮神嶺是創世神創世之初為了防止日後有神對他們創造的生命心懷不軌，而留下來的一個牽制神的神器。

可是萬年以來，只有盤古時期動用過一次，施法者還是自主請願的。只因為神族生來心性清冷，沒有七情六欲與貪嗔癡三毒，千萬年來，還沒有哪個神翻雲覆雨到需要動用戮神嶺，還有一個原因是，戮神嶺執行過程太過殘暴，以一把天刀，將神骨從身上徹底剝離，剝離的不僅是神的身份，還是他的一切，從此，天地六道，他都將不會存在，生命只剩下一世，一世過後，徹底消失，沒有任何能夠證明他存在的痕跡。

於是，千萬年沒有動過的戮神嶺，積灰了，也沒人知道還有這個玩意的存在。

程然打了一個賭，多給幽煌一世，是他在天下蒼生前所能做到的最大的讓步。

一切都如他計劃那樣進展著，登上了黑塔的幽煌族民，會在不久之後，接觸到戮神嶺，被剔去神骨，刻錄在天幕下的星軌消失，這個世界將再也沒有剩下的神，同時，他也和蚩煥約定好了，他們多出來的唯一一世，放過他們，讓他們能在陽光下完滿的度過僅剩的時光。

這是諸神具寂的另一個解釋。

可程然卻敏銳的發現了，周身的氣機忽然起了不同尋常的波動。

一開始那些蠶食他魂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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