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膝一軟幾乎跪地，像有一座山壓著他擡不起頭來，似乎任何人都要在這塊天碑前，俯首稱臣，那是，王權。沈洵滿頭都是冷汗，星宿海聽潮閣的地底到底豢養了什麽可怕的東西！而那座黑塔，似乎還未徹底竣工，階梯圍繞建築盤旋而上，無數個靈魄正肩負筐簍將一塊塊寒鐵石板運送上塔頂。

那些充當勞動力的靈魄不知已在這裏幾千幾百年，有的一只手臂一條腿已消失不見，只靠著半邊身體背著幾乎能壓垮他重量的筐簍一步一步慢慢的順著階梯爬上去，像是虔誠不知苦難的信徒。

沈洵幾乎凍斃，他終於知道這麽多年星宿海上繳卻丟失的魂魄都去哪裏了，不是有誰偷懶少還願靈魄，不是偷偷被誰留下豢養了陰兵，不是落入了星河罅隙，而是全部被送到了這裏，靈魂永獻閻羅，千世百世直到黑塔竣工。沈洵毛骨悚然，心防徹底崩潰，他跪在地上狼狽的向後爬了幾步，隨後用盡全身的氣力站起來，原路奔回去。

他一路跌跌撞撞魂飛魄散，半路上撞見青鸞，青鸞見他一身奇裝異服，臉色白的像個死人，不由奇怪，“司長，您怎麽了？”

沈洵沒理她，只是嘶啞說了句，“去給我……給我端杯熱水來。”隨後魂不守舍的進了司長監辦公室，合上門的一剎那，整個人都靠在門上軟倒了下來。

三千年過去，原來狼一直都在幽冥。

沈洵腦子亂到轉不過來，靈落星河罅隙的事是假的，但也因此星宿海丟失靈魄，差點被扣上反叛罪名的劫難莫名其妙混過去了，可靈既然沒落星河罅隙，那每年星宿海上繳的靈去哪了？這麽長時間他查來查去都沒結果，但靈從星宿海去到中央的第一個關卡，流月城的聽潮閣，他始終沒查過。可如今……沈洵頭疼欲裂，這件事他根本想不通。

幾千年來地府的管事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唯有流月城主，從上古時期就跟著帝君一路封疆拓土，誰都可能是幽煌餘孽，誰都可能對幽冥圖謀不軌，唯有夜嵐最不可能，因為從時間上根本對不上。

辦公室的門把手忽然被轉動了，沈洵就像被驚起的小動物，整個人神經質的如臨大敵，“誰！”

小秘書被沈洵暴喝的樣子嚇了一跳，差點沒端穩手中的熱茶盞。她頗為幽怨的看了沈洵一眼，隨後將茶盞放到了桌上，“司長，我差點以為你要暴起殺了我。”

沈洵有些尷尬的揉了揉太陽穴，終是吐了口氣嘆道：“我今天有些累，你先出去吧，別讓任何人進來打擾。”

……

星羅巖。

漫天瑰紫，美得驚心動魄。

這一天，神降祥瑞，漫山遍野古老悠長的頌詞。火鳳張開華美的羽翼，天光落入萬妖的星眸，那是跨越了三千年，終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慰藉。所有人仰望著那座山頭，追尋那份失落了三千年的歸屬感。

熒光鋪成的通天路上，男人每走一步，都有無數的精靈在他身邊聚散。回首百年，剎那滄海桑田，人間最後一次羈絆，一世輪回被斬盡，所有的記憶如潮水湧來，程然每一步都踏得沈重無比，這條路就像是一幅繾綣的畫卷，他輪回百世的經歷被濃縮了成了短短的幾步，積累了千年萬年，所有的痛苦愧疚所有跌宕的心境都在這短短一步之間，重新經歷了一遍，心已千瘡百孔，夢中魂魄卻在枯骨徘徊，終於，他的手觸上了那張傾世的面龐。

束縛在巨木上的女子落下淚來。

萬妖的心頭都染上了一抹化不開的悲哀。

粗糲的古木樹藤將女子纏繞的傷痕累累，纖細蒼白的腕上，足踝上，一圈圈鮮紅的傷痕觸目驚心。

程然指尖拂過的地方，傷口凝結愈合，他目中帶著沈痛，“值得麽？把自己弄成這樣，是我錯了。”

阿塔娜深深看著面前的男人，盡管形貌已然不同，盡管那熟悉的氣息中帶著浸染了百世沈浮後的幾分陌生人氣，但她依舊想要相信是他回來了，她微微側頭，感受著他掌心貼面的溫度，曾試想過無數再次見面後的場面，曾翻來覆去在每一個孤寂的夜晚對著那顆暗紅色的星辰思索著想要對他說的話，最終三千年後再次相遇，她能說出口的竟只有一句，“回來就好。”

程然苦澀笑了下，“天汐域墮神，猶如前事，可曾知入輪回道百世，陰陽已顛倒至此。諸神具寂，不需要神魔的時代，我能做的只有將他們一起拖入地獄嗎？我已負了他們一次，如今卻要負他們第二次。”

阿塔娜淡紫色的瞳中流露出理解，“岐滄，有些事即使竭盡全力了，也無能為力，從天汐域亡城開始，就變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你無須自責，不管你需要多久，我都會給你，我只希望這一次，不要不告而別，我會陪你一起消失，給我一個吻，好嗎？”

阿塔娜怔怔看著他，眼中帶著壓抑的期許，她眸光漸漸黯淡，自嘲的笑道，“這個要求，是不是太過分了？”

程然沈默看了她許久，從見面開始他就知道這三千年她已經為他幾乎耗幹了自己，如今在苦苦支撐的，除了岐滄，將傾的陰陽，她又何嘗不是？程然不忍心拒絕她，慢慢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了蜻蜓點水的一吻。他擡手拭去了她臉上的淚痕，二人相視，已從對方的眼中讀懂了一切滋味。

“再堅持一下，我一定把這件事處理好。”程然輕聲道，“對了，那個被帶上星羅巖的女孩呢？我要帶她回人界。”

“她殺了你。”阿塔娜隱約皺眉。

“她殺了我，那我現在是鬼嗎？在去昆侖之境前，我答應了他爸爸要把她安全帶回去，不能食言。”

阿塔娜被他前半句話逗笑，點了點頭，算是松口答應了。

……

昏昏沈沈不知道睡了多久，沈洵睜開眼的時候，南希落出現在了辦公室，她在昆侖之境借鎮魂帖擊退冥兵的時候，用的是真容，而此刻回到星宿海，她又幻化了一張新的面容，南希落喜歡幻化臉的個性整個星宿海人盡皆知，她此次回來，一時也沒人懷疑。

沈洵似乎已經忘了他之前吩咐過小秘書別讓任何人來打攪他的事情，也不覺得南希落突然出現在這裏很突兀，只覺得睡了一覺後，餓得前胸貼後背，看到南希落，心頭說不出的親近。

“落落啊，有吃的嗎？我……我好餓！”

“……”南希落怔了怔，隨後有些陰郁的蹙起來的眉往上挑了挑，“有。”

5分鐘後，南希落端了一盤兔子糕點來。

沈洵是真的餓了，抓起一塊糕點就不管不顧狼吞虎咽起來。吃著吃著忽然又想起了不久前看到的憋屈事，整張臉都青了起來。

“落落，你在星宿海多久了？”

“兩百多年了吧，怎麽了司長大人？”南希落伸手拯救了一只兔子糕，輕輕剝開糯米紙。

“落落，我這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吧？”沈洵一張臉皺成了個豬頭，“我和你說點掏心窩子的話，你也知道我這人性格，嘴不牢，憋點事那是要憋死我……你也不忍心看著我不是被工作愁死而是被憋死的吧？”

南希落失笑，剝著糯米紙的手卻僵硬了一瞬，“那當然。”

沈洵一口吞下個兔子糕，含糊不清的說道，“你覺得流月城主這人是不是有點問題？”

“司長，您要是再這麽個吃法，腰身估計還得大兩圈。”南希落隨口吐槽了句，然後道，“夜叔叔啊，長得挺俊的，幽冥界為數不多的活了那把歲數，見證過整個酆都城建立的歷史呢。”

沈洵心裏略微不爽，他怎麽記得之前問小秘書夜嵐這人怎麽樣，她的回答好像也是挺俊的，陰陰柔柔一個書生。長得俊真的是遭天譴。

沈洵皺眉，將心底的不平氣打發，隨後說到正題，“落落，幫我分析下，不騙你，我今天在聽潮閣看到了養在地底的一整座黑塔！”

南希落不以為然的輕輕咬了口兔子糕，在沈洵看不到的地方，眼底聚起陰霾，她今天也去看過封閉在夜嵐辦公室空間裏的黑塔了，在路上撿到了一顆夜明珠。混進了一只老鼠啊……

章六七

當看到那一座輝煌宏偉代表王權的黑塔後，南希落心中很難過，兩百年間所有還願的靈——以來生的命簽訂契約，以今世的願換取交易。她本以為只需來世一世的代價她就能幫助他們超渡今生，她想盡辦法讓他們許出三個願望，可最終卻是在親手把他們推向深淵。靈魂永囚閻羅，千世百世直至黑塔竣工，可又有多少的靈，脆弱的靈魄能夠支撐他們走完這段沒有終點的漂泊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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