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0 章節

關燈
示錄(二)

為了迎接秦國總統到訪,基輔羅斯首都彼得格勒舉行了一場盛大的閱兵式表演。向來冷傲、兇狠且刻薄的謝爾蓋元帥,對段焉這位遠道而來的外國元首居然十分尊重,甚至允許他與自己並排站在一起,共同接受來自民眾的歡迎和膜拜。

謝爾蓋元帥今年六十有七,個頭不高,一頭烏黑亮麗的短發硬得像鋼針,不茍言笑的臉上溝壑縱橫,五官卻煞是俊朗帥氣,白種人特有的深棕色大眼睛凹陷在高聳的眉弓之下,完全可以看出年輕時的出色模樣。他用這雙堪稱漂亮的大眼睛嚴厲地俯視著廣場上一排排軍容整肅的表演方隊,一言不發,旁邊的翻譯官則熱情地向段焉挨個介紹一遍經過的隊伍和裝備名稱、以及它們足以躋身世界一流的戰鬥力。遠處的看臺上,基輔羅斯民眾山呼萬歲之聲此起彼伏、綿延不絕,聽在段焉耳中;每個人臉上洋溢著的、發自內心對領袖的狂熱崇拜,看在段焉眼裏——這一切,都令他既羨慕又忍不住的嫉妒:

同樣都是國家元首,待遇真是天差地別!

當聽見來自秦國總統毫不掩飾的讚美和稱頌之後,謝爾蓋卻只是保持著他那一貫充滿威嚴和壓迫的如鷹目光,微微揚起下巴,高大的鷹鉤鼻傲慢地沖著他點了點:“謬讚。段總統在秦國的雷霆手段,本元帥也早有耳聞。你的雷厲風行,即便是本元帥也難及一二。”

這話是什麽意思,是稱讚還是諷刺?段焉皺起眉頭試圖從謝爾蓋元帥臉上看出些端倪來,可惜無果。他這邊還在思忖著,謝爾蓋又主動問了句:“段總統,你這腿是怎麽了?”

不提還好,一提此事,段焉幾乎恨的牙根直癢。見他不打算回答,謝爾蓋卻似是有些輕蔑的笑出聲來:“如果我沒記錯,是沈長河將軍開槍打傷的吧?”

段焉忽然怔住。以他對謝爾蓋的了解,這是個極端自負且目空一切的梟雄,對自己稱“總統”也只是國事禮儀而已,可對沈長河這個早已失勢下野之人竟仍用“將軍”稱呼,這……

這太不正常了——除非,謝爾蓋極為欣賞他。

“……是。”段焉在“宗主國”領袖面前發不出任何脾氣來,只得如實回答。謝爾蓋不再看他,鷹鷲一般銳利的目光投向遠方:“本元帥聽說,你已經驅逐了唯一能夠抗衡你的政敵謝忱舟,而沈長河也已成了你的階下囚,是麽。”

“是的。”

“既然如此,你為什麽不直接殺了他?”

段焉猛地擡起頭來,目露精光:“元帥的意思……沈長河可殺?”

臺下的表演還在繼續,萬眾歡呼之中,耳邊謝爾蓋那渾厚低沈的嗓音竟帶了些許誘惑的意味:“你是秦國總統,你想讓誰死,誰就得死。”

他甚至還很認真地補充了一句:“沈長河這樣的人物,留著他,遲早會卷土重來。”

段焉在猶豫。

他當然不是因為憐香惜玉才猶豫的,而是因為,就算他再怎麽“大清洗”,沈長河在境內各個階層的擁躉短時間內也無法趕盡殺絕。更何況,此人在民間聲望極高,光是把他關進監獄就已經引發民間的強烈憤慨了,若真的殺了他,怕是民變、政變就會接踵而至,到時候可就不好收場了。

作為敵人,謝忱舟和沈長河完全不在一個等級上。他對付謝忱舟,那是輕松得宛如捏死一只螞蟻、踩死一只蟲子般;可是要對付沈長河……在秦人心目中,前西南軍政府將軍從某種意義上,是大秦民族的精神信仰,是“不可戰勝”亦“不可褻瀆”的,更莫再提要他的命了!

“本元帥可以給你保證。”像是早就看穿他心中所思一般,謝爾蓋用他那一貫冰冷的聲線承諾著,一邊信誓旦旦地一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只要貴國答應本帥一個小小的條件,這件事你便再無後顧之憂。”

段焉結束國事訪問回國的時候,正巧趕上正月十五,元宵節。對著外面的燈火輝煌,段焉實在無法忍受家裏的空虛寂寥,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另一個想必也該同樣空虛寂寥的男人。

於是,十分鐘後,監察司的人就按照大總統“心血來潮”的命令將人帶到了大總統本人的府邸。

沈長河看上去並沒有太大的變化,甚至罕見地比五個月前面色更加紅潤了些,寬大的囚服穿在身上仍會顯得他身形單薄,卻再也不如此前一般弱不禁風了。段焉略一揮手屏退了無關人等,開始變得有些昏花的雙眼瞥了一眼後面的衛兵:“手銬解開。”

“總統……?”兩名衛兵驚愕之極地發問,同時高度緊張地盯著沈長河的後背——後者窄細的腰肢上,牢牢地纏繞著一條粗重的鐵索,被反銬住的雙手就被固定在這鐵索上。因為有了上次被他用細鐵絲撬開手銬鎖芯的教訓,此後監察司再也不敢“怠慢”這位看起來毫無威脅性的“柔弱美人”了:在已註射大量肌肉松弛劑、麻醉劑的情形下,又上了手銬腳鐐;鎖在他手上的手銬銬環更是用精鋼制成的,無法用鑰匙打開,只能用專門工具拆卸,平時如要打開也要至少兩人配合用工具才能拆接銬環之間的鐵鏈,以保證之前的“意外”不再發生。

現在要他們解開手銬,萬一再發生類似事件,他們的腦袋還能好好地留在脖子上?

“這是命令。”段焉臉色不善地強調了一遍。兩名士兵實在無奈,只得將他兩手間的銬鏈從腰間鐵索暗扣處解下,然後萬分不情願、極為小心謹慎地暫時拆掉了銬鏈。

“你們退下,關好門,誰也不許進來打擾。”

對於這個命令,兩名衛兵直接“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哀聲道:“大總統,恕我們不敢!”

“你們兩個,是想現在就去西伯利亞種土豆麽?”段焉陰冷地威脅道:“出去!”

(註:西伯利亞為專門流放犯人的苦寒之地。)

整個過程,沈長河都像置身事外的看客,淺笑嫣然,任人擺弄。待雙手的鎖鏈卸下、兩名衛兵也夾著尾巴滾了,他才活動了幾下被禁錮多日已麻木得不行的手臂,面對著一桌子的好菜和碗裏的湯圓,挑了挑眉:“今天過節?”

段焉一怔,才反應過來:沈長河是在國獄裏關得太久了,加上天天被註射麻藥,早已不知道今夕何夕。於是,他放輕了語氣,笑道:“今天正月十五,你我兩個老光棍兒都是沒有家人陪著的,正好湊合一起過吧。”

“哦?”沈長河目光稍稍掃視了一遍屋子四周:“蘇燼不在?”

“他死了。”段焉答得痛快並且誠實:“我不會允許背叛過我的人活得太久。”

那日得知蘇燼逃走的段焉像個歇斯底裏的瘋子,今天手刃了自己摯愛的段焉平和得如同一個聖人。他忽而想起什麽似的起身將燈光調成了溫暖的昏黃,這才重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打量著與自己咫尺之遙的、曾經最可怕的政敵。

白發似雪,膚細勝瓷,睫長如扇。燈下看美人更顯美人如玉,撩人心弦,古人誠不我欺。

“沈將軍,請用餐。”段焉略略收斂心神,做了個“請”的手勢,沈長河也沒跟他客氣,拿起筷子就大方地吃喝起來。段焉笑瞇瞇地看著他吃飯,自己卻不動筷,半晌居然冒出一句色膽包天的話來:“做我的人吧,包你後半生錦衣玉食,位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筷子一頓。沈長河微擡起頭,撓了撓耳朵:“什麽?”

這是個很戲謔、很不屑的動作。段焉輕咳一聲,語氣肯定:“我是認真的。像沈將軍這樣的美人,不該被困死囹圄之中,更不該……在大庭廣眾之下,身首異處、香消玉殞。”

“所以,”沈長河覆又垂下眼眸,給自己倒了杯紅酒:“你要我做你的幕僚下屬?”

段焉幹脆利落地否認:“幕僚?不不不,我對你有興趣,要你像蘇燼一樣做我的身*下之臣——這回,說得可夠清楚了?”

沈長河眨了眨眼,從鼻子裏輕輕哼出一聲來,笑容輕佻:“原來是這個意思。”

他的眼角也隨之彎了起來,長睫微擡,將段焉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然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若閣下願意雌伏,我倒可以勉為其難地考慮一下。”

“……”

段焉就算真有什麽旖旎心思,經他這麽一說腦子裏馬上就有了畫面——一些不堪入目且毫無美感的畫面,因此也就立刻沒了“興致”。捂了捂額頭,他趕忙轉移話題:“看來,將軍是不打算接受我的提議了。也好,今天我們就不說這些沈重的,先喝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