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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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三)

隔壁吐爾遜那一家子搬走得悄無聲息,好像生怕再跟沈長河扯上半點關系似的,有點子躲避瘟神的意思。不過伊藤氏姐妹二人並不在意這個;尤其是伊藤玲奈,一雙眼睛幾乎是長在沈長河身上了。

倒不是她過分癡迷於後者的美貌,而是前些天姐姐做的事把她給結結實實地嚇個夠嗆。

那天下午她沖進去的時候,姐姐正在以一種非常不雅的姿勢跪坐在沈長河身前,兩個人身上的衣服已經少得聊勝於無了。情急之下,她袖中銀線長了眼睛一般飛出,卷起被伊藤美咲脫下來的一件衣服蓋住了沈長河的身子,同時厲聲叫道:“姐!你怎麽能這樣做?!”

“心疼什麽,他不是你的男人,之前又屢次三番利用你,你還自作多情?”伊藤美咲嘴上說得硬氣,行動上卻收斂了些許,攏好衣衫重新站了起來。伊藤玲奈被她的話一下子戳中了痛處,磕磕巴巴道:“士可殺,不……不可辱,阿姐,無論如何你,你都不該用這麽下作的方式羞辱他!”

“好吧。”

伊藤美咲悠悠地嘆了口氣,一指沈長河的臉:“阿姐就把他讓給你,只要人別弄丟了,怎麽玩兒隨便你。”

伊藤美咲說到做到,其後的幾天裏果然再沒出現過。不知是不是出於變態的惡趣味,她解了施加在沈長河身上的傀儡術,卻也重新給他銬上了鐵鏈子,並且沒把鑰匙留給伊藤玲奈:她總隱約覺得,自己這個向來老實聽話的妹妹,最後會色迷心竅地跟著沈長河一起逃走。

沈長河的腿傷好得飛快,接了斷骨之後很快就能站起來了,可他幾乎動也不動一下,也不說話,整日就是閉著眼充當一尊冷冰冰的雕像。伊藤玲奈不知道他為什麽傷勢痊愈得如此迅速,也不知道他為什麽連自己都不願意理睬了,所以心裏也很難過。

——她知道,之前高昌王宮裏面沈長河那些溫柔可親都是假象、是為了更好地接近她、利用她。可她現在寧願被他利用,也不想他把自己當做空氣一般無視。

開始的時候,她只會說些自己家鄉的往事給他聽,希望他多少能看自己一眼,可事實證明這是無用功。於是,聰慧如伊藤玲奈很快就改變了策略:買來外面的報紙,有選擇性地給他讀一些時政要聞。

不過,讓她感到失望的是,沈長河對此依舊完全不感興趣。他並沒有絕食,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飯量卻是越來越小,到後來幹脆一口都吃不下去——不是絕食,而是吃了就會吐得昏天暗地。找來的大夫看過之後都是清一色的神情覆雜,然後搖頭擺手表示自己水平不夠,治不了。

“他這是先天不足之癥所致,如果好好調養自然沒有大礙,但若一直傷病加心情郁結,那就是藥石罔效。”其中一個醫術比較高明的大夫如是說。

大夫走後,伊藤玲奈發了好一會兒怔。

沈長河之前能從惡性瘧疾和毒癮的雙重打擊下活下來,已經是創造了奇跡,所以她相信他這次一定也不會有事。可是再看看沈長河形容枯槁的臉,她就又沒了底氣。這麽個活色生香的大美人,斷斷續續折騰一個來月之後,現在幾乎已看不出當初的絕代風華了。

他如今看上去,就只是個很普通的落魄男青年。臉色白裏發青,一雙本就很大的眼睛因為急劇消瘦而愈發顯得大而深陷,濃長秀氣的眉宇下長睫毛沈重地垂著,薄薄的雙眼皮像是承受不住睫毛的重量似的不肯擡起來。嘴唇是透著死氣的灰,因為有段時間沒刮過胡子,上面已經冒出不少胡茬兒,襯著整張臉看上去有點滑稽——簡直像是個女扮男裝的大姑娘。

伊藤美咲對他是極狠的。他的手指指甲被長針掀開了好幾個,有的已經自然脫落,有的則正在壞死,很輕易地就能看見裏面的爛肉。相比腿傷的恢覆速度,指甲那裏恢覆得也不算慢,可無論如何那傷口本身看起來都太過可怕。手腳上銬著的鐵鏈十分粗重,可鐐環卻小得像是專門給女人用的一樣,死死咬住他的一雙手腕和腳踝,一點空隙也不留。沒有衣物的阻隔,他的手足很快就被磨出了血,稍有動作就是淩遲一般細碎而刺骨的疼,所以也就不想再動一下了。

——這樣的處境,換成誰都不可能“心情不郁結”。

“……多少喝點粥吧。”她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給自己聽,將杯盞遞到他的唇邊。卻不料沈長河厭惡地擰起眉毛,忍著疼用力拍開她的手:“出去!”

杯盞掉落在地,是清脆的一聲響。湯水有一部分蔓延著打濕了他的衣服下擺,可他卻完全不關心也不在意,只是別過頭去,任長發淩亂地遮住半邊側臉。伊藤玲奈痛心地一邊收拾殘局,一邊不死心地沒話找話:“你恨我姐姐,我可以理解,可你為什麽也恨我呢?玲奈被你騙過,被你利用過,可玲奈都從沒怪過你……”

沈長河沒理她。他沈默地對著地上的瓷碗碎片看了半晌,忽然抓起其中最鋒利的一片,反手就割向自己脖子上的大動脈!

伊藤玲奈是習武之人,反應也是非比尋常的迅速,在沈長河伸手去抓碎瓷片的一瞬間就鉗住了他的手臂。饒是如此,他的脖子還是被劃出一道很深的傷口,鮮血洶湧而出,白襯衫前襟被染紅了一片。

“給我一個痛快。”

沈長河的情緒終於冷靜下來了。伊藤玲奈楞了一下,沒反應過來這句中原話的意思:“什麽?”

沈長河神色疲憊地閉著眼睛,抿了抿灰白的薄唇,緩緩道:“算我求你,殺了我吧。”

時至今日,他已經衰弱到連自殺的力氣都沒有了。可如果他還活著,伊藤美咲一定會想出更多更狠的法子來折磨他、侮*辱他,只要他不死,這地獄一般的煎熬就不會停下來。

伊藤玲奈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大道理開導他,可最終卻冒出石破天驚的一句:

“你若死了,李雲淩小姐怎麽辦?”

“李雲淩”這三個字普普通通平平常常,可它說出來的時候,沈長河一潭死水般的眸子瞬間有了光亮——

伊藤玲奈將他瞬間的變化看在眼裏,心裏酸楚得要命。對李雲淩這個人,她在報紙上也見過,是個頭發短短的、乍看上去有些像男孩子的姑娘,容貌只能算是清秀,沒多漂亮。這麽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沈長河到底看上她哪一點了?

沈長河卻不知她在想什麽,也不關心。身體上的痛苦因為他的思緒飄遠而變得愈發輕微、最後幾不可察。他的眼睛看向天窗外面,忽然驚覺自己竟然還是不甘心。

李雲淩。

沈長河把這三個字反覆咀嚼、嚼碎了咽進肚子裏,唇齒間的血腥氣也仿佛帶上了幾分香甜的味道,臉上浮起一個蒼白美麗的笑容。

李雲淩這個人色膽可謂包天。

太原初見之時,她從重傷昏迷恢覆意識的第一句,就是出言調戲於他,讓他破天荒地動了怒氣把她轟了出去。可即便如此,此後他遭人陷害身陷囹圄之時,也是她冒著生命危險救下他的;

後來,他走投無路來到涼州投奔蕭子業,她一直陪在他身邊,心甘情願地充當著小跟班的角色,時不時對著他發發花癡嘿嘿傻笑幾聲,可當二人身處敵營之時,她又願犧牲自己的性命成全他的事業;

再後來,他回上京,別扭著給她補償,又怕自己處境險惡會連累她,因而多次刻意疏遠,可她硬是能頂著自己的“冷心絕情”主動告白,幫他擋鞭子,與他共渡難關……

沈長河是個感情上相當遲鈍的人。他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這個姑娘,但是他知道,這個姑娘確實做到了讓他立刻放下輕生念頭這件事——哪怕僅僅是聽到她的名字,就已足夠。

她已是他此刻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伊藤美咲從高昌回來的時候,沈長河的身體狀況終於稍微好起來一些了。

他對玲奈的態度不再冷硬,甚至開始註意起了自己的形象——這在從前,是從沒發生過的事。他通過玲奈向伊藤美咲提出每天沐浴更衣的請求,伊藤美咲想了想,拿著鑰匙親自去了地下室。

沈長河的臉比之前更白,是那種病態的蒼白。青色胡茬被玲奈仔仔細細刮了幹凈,又是從前禍國殃民的好模樣。伊藤美咲去解他四肢上捆縛著的鐵索,忽然覺出了累:

這樣一只漂亮而狡猾的綠眼白貓,殺了或者放了,她都不舍得;不殺,就只能囚禁他一輩子。問題是,她真能關得住他麽?

鐐銬解下來之後,她才發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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