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生如夏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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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完今天的課後,林一羽回寢室洗澡。

洗完澡後,林一羽正準備洗衣服,忽然聽到外面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出了寢室,看見李文軒站在走廊上。

“把你的衣服給我。”李文軒微笑道,他的笑容裏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味道。

林一羽深吸了一口氣,決定把事情跟李文軒講清楚。他說:“我不知道你是一時興起,還是因為別的什麽,總之我已經習慣一個人了,我覺得這樣很自在,請你不要打擾我。你靠近我,不會讓我覺得感激,只會讓我苦惱。”

“你一個人,真的開心嗎?可我覺得你並不開心。”平時李文軒對誰表示好感,都是手到擒來,碰上一個油鹽不進的,竟讓他覺得有些新鮮。

“我開不開心,和你有關系嗎?”林一羽反問道。

“你有朋友嗎?”李文軒問。

林一羽答:“我當然有朋友。”

李文軒繼續問:“你在一中有朋友嗎?”

林一羽不說話,低下了頭。他在X市一中,當然是沒有朋友的。在這裏,誰也看不起他。

李文軒看著林一羽的發旋,“我沒什麽別的意思,就想和你做個朋友。”

“交朋友是兩個人的事,可我不想和你做朋友。”林一羽拒絕道。

李文軒微微一笑,“很少有人拒絕我。”

“那我就是那個‘很少’。”林一羽冷淡地說。

“你這個學期的學費,好像還沒有交。”李文軒本來不想出此下策,不過林一羽實在是拒人千裏之外。

林一羽這個學期的學費,被他母親藏在家裏,但還是被他父親找出來了,然後輸在了牌桌上。所以,他這個學期的學費還沒有交。家裏一時湊不出錢,他母親差點給班主任下跪,讓班主任寬限了一段時間。

林一羽沈默了一會,說:“你什麽意思?”

“作為朋友,我可以幫你交學費,你以後還我就可以了。”李文軒成竹在胸地說,他篤定林一羽不會拒絕。

這個條件,太誘人了。

林一羽想到自己上次見到母親,母親頭上又多了許多白發。他沈默了更長的時間,然後輕聲說了一個字——“好。”

林一羽和李文軒成為朋友之後,兩個人形影不離。

林一羽向李文軒表示雖然是朋友但也沒必要成天在一起,李文軒說在一起才好培養感情。

這樣一周之後,林一羽對李文軒的態度還是十分疏離。

董明佳對此十分不滿,“你現在都沒時間跟我們一起玩了。”雖然這個惡作劇,最開始是他起的頭。

“高三了,學習比較重要,你別總是想著玩。”李文軒對董明佳說。

“你這樣說,就沒意思了。”董明佳撇撇嘴。

“他這是關心你,雖然你和別人不一樣,但也不能考得太差了,否則你爸爸又要棍棒伺候了。”韓旭聲音裏有笑意。

聽到韓旭提起自己的爸爸,董明佳打了個哆嗦,“知道了。”他爸是個暴脾氣,上次他考得不好,他爸讓他跪下,然後用棍子打他,把棍子都打斷了。

韓旭問:“那個林什麽羽,怎麽樣了?”

李文軒挑眉道:“還能怎麽樣,老樣子唄。”

“你這麽對他,就算是塊冰也捂化了,他怎麽還擺著那張死人臉。”董明佳抱怨道。

“冰能捂化,石頭可不行。”韓旭扶了扶眼鏡。

李文軒眼神深沈,“我就是要把這塊石頭捂熱了。”

“你也別花太多心思了,否則收不回,我可要看你的笑話了。”韓旭告誡道。

李文軒笑了笑,說:“我是什麽樣的人,你還不清楚嗎?與其擔心我,不如擔心別人吧。”

事情的轉機,出現在一天下午。

高三4班的學生們正在上課,忽然,班主任出現在了教室門口。他面容嚴肅地說:“林一羽,你家長來了。”

林一羽心中咯噔一聲,出了教室。

班主任一般是不會打擾學生上課的,如果他在上課的時候把學生叫了出來,那麽一定是發生了特別重要的事。

林一羽跟在班主任的身後,惴惴不安地說:“陳老師,怎麽我家長來了?”

班主任嘆了口氣,“你見到你家長就知道了。”

兩人去了辦公室,林母站在班主任的辦公桌前,眼睛紅紅的,有剛哭過的痕跡。

林一羽看見林母這個樣子,心中更慌了,“媽,你怎麽哭了?”

林母見到林一羽,眼淚又湧了出來,“你……你爺爺去世了。”

林一羽聽到這個消息,簡直不敢相信。雖然爺爺年事已高,但他難以把爺爺和死亡這個詞語聯系在一起。他上次去鄉下看爺爺,爺爺的身體明明還很硬朗。

他小的時候,父母工作特別忙,所以他是被爺爺奶奶帶大的,其中爺爺尤其偏愛他,他也對爺爺有著很深的感情。如果要問他,家人之中最愛誰,他總是不假思索地回答爺爺,他也相信爺爺在世上最愛他。

可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他的人去世了。

他的眼淚湧了出來,他用手去擦,可是怎麽擦也擦不完。他澀聲道:“爺爺……是怎麽死的。”

“是癌癥,已經住了好幾個月的院,但是怕影響你學習,就沒告訴你。”林母滿面悲戚。

原來家裏人瞞了他這麽久,他不僅沒見到爺爺最後一面,連生病住院都無法探望。而這一切的原因,是可笑的“怕影響學習”。

林母抹了抹眼淚,“我替你跟班主任請了兩天假,你是你爺爺唯一的孫子,你爺爺的葬禮你總要參加。”

林一羽跟著林母回了家,家門前已經紮起了靈棚,音響放著哀樂。

林母讓林一羽跪在棺材旁邊,燒著疊好的紙錢。

有許多人來參加林爺爺的葬禮,他們向著遺像鞠躬。黑白的遺像,凝固了林爺爺肅然的面容。

林一羽記憶中的爺爺,總是帶著笑的,仿佛光看到他,就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他的腦海中浮現了他童年和爺爺之間的過往,他騎在爺爺的肩膀上,他睡在爺爺的懷裏,他坐在爺爺的腿上……

他想起爺爺在鄉下的小院,種了杜鵑、菊花、茶花、桂花等等,不論春夏秋冬,總是有花開放,爭奇鬥艷。這些花以後沒有人料理,想來也是活不長了。

林一羽一邊燒著紙錢,一邊流淚。原來人的身體裏有這麽多水,眼淚可以流不完似的。

一向吊兒郎當的林父,此刻也在伏地大哭。

林奶奶也在哭,眾人圍在她身邊,勸她節哀,保重身體。

林爺爺對於這個家,是頂梁柱一般的存在。如今,這個頂梁柱不在了。

隨著葬禮的進行,林一羽見到了爺爺面色青灰的的屍體。他向來是很怕死屍這種東西的,但是見了爺爺的屍體,他一點也不害怕。因為他知道,爺爺即使變成了鬼,也不會害他。

爺爺的屍體,會在火化之後,運到鄉下安葬。不過林一羽只請了兩天的假,沒法親眼看到爺爺入土了。

無論誰離開人世,太陽和月亮總是照常升起,生活總是要繼續。

而活著的人,擦去眼淚,也要繼續向前。這個世界,甚至不會給心碎的人,更多傷心的餘地。

林一羽回到學校之後,總是偷偷躲起來一個人哭。

他總是想起爺爺,想起爺爺的音容笑貌,想起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

有一次,躲在樹後哭泣的他,被李文軒發現了。

李文軒看著流淚的林一羽,心情並沒有想象中的愉悅。他遲疑地開口:“你……怎麽哭了?”

林一羽不說話,偏過頭,不讓李文軒看到自己的臉。

李文軒用手搬正了林一羽的臉,然後用拇指擦去他的眼淚,“你為什麽哭啊?”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有些迷茫,又有些溫柔。

林一羽看著此刻的李文軒,心裏難得生出了傾訴的欲望,“我爺爺……去世了。”

李文軒無法對林一羽的傷心感同身受,因為他和林一羽不同,他是保姆帶大的。他爺爺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他對自己的爺爺僅有印象,就是病床上形容枯槁的老人,和母親牽著他的手,讓他去握住爺爺病床上的手——那是一只冰冷、瘦弱又無力的手。雖然這只手也曾經有力,能夠握著槍,在戰場上殺敵,保家衛國。

他又擦了擦林一羽的眼淚,“別哭啊……”

林一羽的眼淚,是滾燙的。這個人,平時像刺猬一樣不好相處,但是內裏也如同刺猬一般柔軟。如果有人知道他的柔軟,還傷害他的話,那該有多麽得疼痛。

李文軒將林一羽抱入了懷中,這個人比他略矮一些,卻比他瘦很多,身體纖細單薄,好像沒有發育完全一樣。

林一羽的下巴枕在李文軒的肩膀上,眼淚打濕了他的衣服。

他曾經覺得,李文軒靠近他,是不懷好意。但此時,他不想管李文軒是善意還是惡意,他只想找人靠一靠,讓他知道自己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哪怕這身體相接的溫度是虛假的。

他回抱住李文軒,閉上了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舉個栗子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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