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他仇將恩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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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美國, 舊金山。

正是上班時間,九曲花街上一輛車也沒有。和煦的陽光照射在道路邊藍紫色的繡球花上,有種小資情調。

傑克一身足球服, 沿著花街一路向下, 邊走路邊顛著球,一雙水藍的眼睛盯著自己瘦削白皙的膝蓋,並不看路。

他已經遲到了,但是他不著急, 學校就在幾條路遠的位置,他翻過鐵墻就能進去。

足球從他膝蓋上蹦到腳上, 他開了個大腳,球在空中劃了個完美的弧線,準確無誤地砸碎了路邊一戶人家的窗戶, 掉進了人家家裏。

他正想溜之大吉,球卻飛速地原路返回砸了他的背。

“哎呀。”傑克吃痛, 揉著背回頭, 看到了一個高挺的男子。

非常好看的亞洲人,長相帶著混血的氣質, 微卷的額發流轉光華,泛著陳年香檳一樣的色彩。眸子漂亮得像琥珀,說不上憂郁,也並不像這條路上的大多數住戶那樣倨傲, 只是空空的、什麽也沒有。

這是個閑人。傑克在腦袋裏鑒定完畢。

葉隋琛打量了會兒面前這個外國男孩,他白皙的臉頰上還分布著淡淡的雀斑, 小腿纖細,金發碧眼,純正的白人。他半蹲下去朝男孩招手, 用英文對他道:“過來。”

傑克本來不想理他,但他|媽媽說做人要敢作敢當,於是抱著足球硬著頭皮上前。

“對不起先生,我砸壞了您的窗戶,如果您需要索賠,可以打我媽媽的電話。”傑克機械又熟練地說完這段話,報了一串數字。

“可那是你|媽媽的錢,不是你的錢。既然是你做錯事要賠償,我就只收你自己掙來的錢。”葉隋琛平淡道。

“可我不會賺錢啊!”傑克急了。

“那就想想辦法吧。”葉隋琛摸摸他的小腦袋。

“哼。”傑克生氣地別過頭,“先生你不工作的嗎?你在家裏休息也有錢賺?明明你也是游手好閑的人。”最後一句說得特別小聲。言下之意是同為游手好閑的人,你居然敢為難我!

葉隋琛楞了一下,正想解釋,屋內傳來男人成熟的聲音:“隋琛,報紙拿好了嗎?你在和誰說話?”

葉隋琛沖裏面喊了聲:“沒什麽,一個小孩子。”他站起身,對傑克做了個鬼臉:“我錢夠用,不用工作。”說完,拿著報紙快速地關門,留傑克一個人氣憤地站在原地。

花園別墅,外面露出的門窗只是冰山一角,裏面進深很長,面積大得驚人。

傅鐸剛剛關切地問了句葉隋琛的情況後,便坐在廳裏彈鋼琴。他修長的手指如蝴蝶在黑白琴鍵上翩躚,琴音如波浪起伏,填滿整個院落;下巴高昂著,眼神裏帶著一貫的自滿,尤其在這種沈醉在音樂裏的時候,越發眼裏無人。

鋼琴後方掛著一副名畫的高仿品,是《早上好,高更先生》:早春冰寒未散,隔著籬笆,一個中年婦女側過頭來對佇立在籬笆前的高更道早安。色彩絢麗,高更的背影充滿孤寂和拒絕。

葉隋琛靜靜地靠在旁邊聽他彈完,唇畔帶笑:傲慢盡管算得上是一種錯,但是人也不能沒有。

一曲終了,葉隋琛把晨報放到黑白琴鍵上,笑著對傅鐸說了句:“早上好,傅鐸先生。”

傅鐸擡起眼,端詳了面前的人良久。他微棕色的頭發在陽光下光彩熠熠,煥發著強烈的生命力,和兩年前那個沒有血色的人比,是好多了。

雖然,他什麽也不記得了,但他烈陽般的性格還在。

傅鐸對他溫和地笑:“不是說過早安了嗎?”

“哈哈,看到那副畫,又想說一句。”葉隋琛道:“你的琴越彈越好。”

“沒有你的小提琴相伴,不能算是琴瑟和鳴。”傅鐸溫柔地看著他。

葉隋琛訕訕地不知道說什麽,伸手把靠在鋼琴上的拐杖拿了,攙扶著傅鐸起來。

“小提琴,不會拉了。你也知道,我忘記的東西很多。”他想了想,自嘲地道。

據說,應該說據傅鐸、還有別墅裏的幫傭們說,他兩年前和傅鐸去日本旅游,發生了一起非常嚴重的車禍。他們的車栽到水裏,由於長時間的缺氧,他腦部嚴重損傷,昏睡了幾個月才被救過來,卻因此失去了部分記憶。

而傅鐸,為了救他,長時間被壓在車底,一條腿永遠不能走路。

據他們說,傅鐸,是他的愛人,也是他的恩人。傅鐸把他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寧肯自己死也要救他。

他們都那樣說,那必定是真的。雖然他再也找不回對傅鐸傾心的感覺,但那是因為他不記得了,只要他想起來,就能和原來一樣和睦地生活。

但即使想不起來,他也會對傅鐸盡到愛人的責任——是他的錯,他忘了傅鐸,害傅鐸一人承擔這麽多,還害他廢了一條腿。

他會竭盡全力補償傅鐸。

葉隋琛極其有耐心地攙著傅鐸,走到院子裏,其實今天傅鐸有工作要處理,但是為了陪他看醫生,特意沒有去。

葉隋琛把傅鐸扶到椅子上,自己坐到他的對面。瑪麗莎給他們兩人各端來雞蛋、面包和番茄醬,順便給他們捎帶了幾朵矮株茉莉。

“早上好啊,兩位先生。”瑪麗莎笑著,露出八顆整齊的大白牙。她是別墅裏幫傭的女兒,她們一家都是老撾移民過來,皮膚微微泛黑,年紀雖然才十三四歲,卻很有風情。

“早啊瑪麗莎,今天還有花兒呢。”葉隋琛笑著和她打招呼。

“這是我阿媽種的,我出生的日子開的花,也叫瑪麗莎。”瑪麗莎笑著說。

“那你這是把自己送給我們啊。”葉隋琛眨眨眼調侃她。

“葉先生又開我玩笑,不送你們了。”瑪麗莎生氣地拿了花就走。

葉隋琛在她身後哈哈大笑,傅鐸低聲制止他:“隋琛,你又捉弄她。”

“小姑娘嘛,好玩兒。”葉隋琛伸手拿面包。

傅鐸的視線在他的手指上看了一瞬,道:“隋琛,你又忘了戴戒指。我們已經是訂過婚的關系了,你要記牢。”

“我沒有忘記。”葉隋琛忽地坐直身體,摸遍了衣服口袋也沒找到:“那玩意兒上的碎鉆勾衣服、掛頭發,我嫌麻煩才取下來的。”

傅鐸皺眉,讓人從房間裏找到拿出來,強硬地道:“手伸過來。”

葉隋琛被傅鐸的語氣弄得有點不舒服,好像他是傅鐸的附庸一樣。但是這次的確是他惹傅鐸不高興了——傅鐸的腿成了那樣,沒有安全感也是很正常的,他應該體諒。於是他順從地把手伸過去:“我下次真的不會再忘了。”

傅鐸輕輕地把那戒指套在葉隋琛的中指上,固定好了才放開。戴好了戒指,他的面色才好一些:“嗯,我相信你,吃早餐吧。”

“好,吃早餐。”葉隋琛如蒙大赦,忙去撕面包。

吃完飯,門鈴響了,葉隋琛去開門。外面同時站了兩個人,但這兩個人不是一路的,因為其中一個人葉隋琛認識,是給傅鐸保養鋼琴、兼教他繪畫的夏聞殊,另一個看著眼生。

“葉先生。”夏聞殊是個高挑秀氣的男人,他抱著一摞厚厚的美術教材,穿著格子背帶褲,一看到葉隋琛就給他問好。

葉隋琛對夏聞殊印象很好,因為他很少見到像夏聞殊一樣音樂、繪畫兼通的藝術全才,加之他家境貧寒卻不卑不亢,勤工儉學、自力更生,葉隋琛就越發欣賞他。葉隋琛很樂意雇夏聞殊,能給他創造賺錢的機會他很高興。

“小夏先生,這麽早就來了。”葉隋琛撐著門笑。

夏聞殊大方地道:“這是我的工作,自然是要準時的。”他望向身邊的清瘦男人,“這位是剛剛在路上遇到的賀醫生,聽他說,他和傅先生提前約好了時間,是來給您治病的。”

聞言,葉隋琛忙對那穿著白大褂的男人伸出手:“你好你好,賀醫生是吧?”

“嗯,賀言舒。”賀醫生輕輕回握他的手,自我介紹。

從葉隋琛開門出來,這個賀醫生就一直盯著他看,弄得葉隋琛心裏毛毛的。他不記得自己見過這個人,實際上他在這裏住著兩年間根本碰不上幾個生人。照理說之前他在國內,要是這醫生一直在國外,他也沒有遇到這個人的機會。

想到這裏,他略微有點抱歉道:“言舒大夫,我這腦子啊,很多事都忘了。看您樣子,之前認識我?我著實是記不起來,要是有失禮的地方,您多多見諒。”

賀言舒淺色的眸子又註視了他幾秒,低斂道:“不認識。”

“噢。”過去的影子在葉隋琛面前一晃而過,他原以為自己這次能夠抓住,卻還是失之交臂,心裏不由升起一絲失落。但他還是笑笑:“不管以前認不認識,都只當是今天重新認識了。兩位進屋吧。”

進了屋,夏聞殊去畫室擺弄畫布,傅鐸和葉隋琛先和賀言舒談。

傅鐸首先給賀言舒講了下葉隋琛的情況,然後對葉隋琛說:“這位賀大夫是目前國內外最負盛名的腦科醫生,雖然年輕,但是來自醫學世家,天賦和專業能力都是頂尖,所以大可不必擔心。”

葉隋琛不在意地道:“我沒擔心,記不起來就記不起來,日子還是照樣過。”

葉隋琛雖然這樣說,但傅鐸知道,他很想找回原來的記憶。他之所以找賀言舒來,而不去賀言舒所在的私人醫院,其實也只是做給葉隋琛看。

傅鐸並不想讓葉隋琛想起來以前的事。當年葉隋璐自首,如今坐牢已經兩年;南山也因為構陷方母和薛宇惹禍上身,檢察院查明真相後,就給他判了罪。這樣的事情忘了也好,記住徒生痛苦。

更重要的是,他倆已經過上了平靜美滿的生活,發展順利的話,不出年底就能登記結婚,他並不想橫生枝節。

所以,葉隋琛只是和賀言舒閑聊了幾句,傅鐸就說別讓小夏先生等急了,提出送賀言舒出去。葉隋琛點點頭,沒作多想。

走到門口,傅鐸道:“賀先生路上小心,您的酬勞我會叫人打到你的賬戶。”

賀言舒猶豫了幾秒,眼神銳利地看著他:“沒看什麽病,不需要酬勞。傅先生,您到底是想讓葉先生想起來,還是想讓他再也想不起來?”

傅鐸挑挑眉:“你有辦法讓他再也想不起來?”

賀言舒嗤笑一聲,沒回答他,沖著屋內喊了句:“葉先生,我以後每周日過來給你做檢查。”

葉隋琛應聲出來,傅鐸壓抑的怒火宣洩不出來,只能幹看著,維持表面的紳士。

“那多麻煩你啊,周末可是你的休息時間。”葉隋琛知道,國外一向很註重休息和勞動的時間。

賀言舒淡淡道:“反正我也要過來給另一個病人看病,順路而已。”

“另一個病人?”葉隋琛起了好奇心,雖然在這條街住了兩年,他卻不認得幾個鄰居。

難不成這條路上除了他以外還有一個腦子有問題的?

瑪麗莎這時候在往花瓶裏插花,聽到兩人的談話插了一句:“我知道,就隔壁那個瞎子嘛。”

聽到“瞎子”一詞,賀言舒的眉頭跳了一下,沈聲解釋:“不是瞎子,只是腦內腫瘤壓迫到視神經,會間歇性失明。”

聽這語氣,葉隋琛想:賀言舒對他這個病人倒是回護得緊。

隔壁那個人,葉隋琛略略聽傅鐸給他提過,是個非常年輕的男人,背景不簡單,家底說不準比傅家厚幾倍,最好還是不要招惹為妙。

葉隋琛不再深究,展眉揮揮手:“那行吧,下周日見。”

“嗯,再見。”賀言舒似有若無地瞟了眼傅鐸,轉身出門。

葉隋琛回畫室繼續畫畫,望著素描紙上的裸女,沈重地嘆了口氣。

夏聞殊聽到了,走到他面前低頭關切道:“怎麽了葉先生?”

“小夏先生。”葉隋琛拿筆撐著下巴,沒話找話:“你什麽學校畢業的?”

“佛羅倫薩美術學院。”夏聞殊回答。

“噢,意大利好玩嗎?”葉隋琛說完這話,夏聞殊才知道他的重點並不在自己是否有資格教他美術,而是在問他外面的事。

“葉先生想出去了?”夏聞殊偏著頭問。善解人意這一點,葉隋琛也很欣賞,他不需要把很多話說出來,夏聞殊是一朵優秀的解語花。

“是啊。”葉隋琛喪氣地垂著頭,百無聊賴。

這裏也不是不好,環境宜人,生活方便。傅鐸把傅氏打理得很好,他也不需要出去工作賺錢,成天在家看書、畫畫。但是不管多好玩的事,他在家做多了只覺得煩悶,就想去不一樣的地方玩玩。

除了傅鐸限制他的自由以外,他自己其實也有罪惡感。傅鐸的腿是因為他不能走路的,每天只能以汽車代步,在傅氏分公司和家之間兩點一線,其他地方哪兒也去不了。

他要是每天出去花天酒地、逍遙自在,卻不帶上傅鐸,傅鐸心裏該有多難受。

所以一直以來,葉隋琛都寧願自己受罪,也不想傷害了身邊的人。

身邊的人。說起來他就自責,生活了兩年,他還是沒有作為傅鐸身邊人的覺悟,他無法坦然接受傅鐸的親吻,更不喜歡他的觸碰。不過還好每次他拒絕,傅鐸也不強求。

他太不是個東西了。曾經對他以命相護的愛人,他說沒感覺就沒感覺了,還想著逃離出他們共同的家。

夏聞殊看他一臉愁容,寬慰道:“想出去就出去吧,我會替你瞞住傅先生的。”說的時候還刻意壓低聲音,回頭看傅鐸在不在附近。

“其實我也只能在周圍轉轉。”葉隋琛也小聲道。他什麽也不記得了,自己來自怎樣的家庭,是否有兄弟姐妹,父母姓甚名誰、曾經家住何方,都是空白。

他對這個世界唯一的認知就是傅鐸。傅鐸供養他的生活,給他優渥的條件,從不和他解釋之前的事。

離開了傅鐸,他又能去哪裏?能走多遠?這都是他既恐懼,又期待的。

“周圍轉轉也可以啊,酒吧、廣場,不是只從圖片和畫裏看見。”夏聞殊說,“習慣了外面的環境,以後就可以走更遠了。”

“比如,回國內。”夏聞殊長長的睫毛顫動,說的話掉入葉隋琛的心裏,一石激起千層浪。

“回國內嗎?我還從來沒想過。”葉隋琛撐著下巴,陷入深思。

作者有話要說:葉總環游世界,又名葉總出逃記。還好有助攻!

hhh隔壁那個小瞎子就是紀沈魚。

葉:你腦袋也有問題?

紀:你腦袋才有問題!我是追妻,你是自己撞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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