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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他半神半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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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同忙了幾個小時, 倒了幾十盆水出去,上面的水才漸漸止住了。

花筏拿了塊帕子,疊成方形, 跪著從房間的一頭推到另一頭, 再推回來。地板變得幹凈光亮,只是上面還蒙著一層濕潤的水漬。

方嫌雪靠著墻角坐在地上,修長的雙|腿伸展,骨節分明的手搭在膝蓋上, 額角掛著晶瑩的汗水,襯得一雙鳳眸越發秀致。肩胛骨和腰部傳來痛感, 他忍不住伸手輕捶。

花筏擰好毛巾,便看到方嫌雪蹙著眉捏自己的肩膀,他把毛巾掛在陽臺上晾好, 走到方嫌雪面前蹲下,眼瞳晶亮:“扭到了嗎?”

“沒事, 老毛病。”方嫌雪道。翻砂的工作極耗體力, 一個不留神就會扭傷擦傷,他的身上常年都有傷處。

花筏沈默著想了想, 指了指床:“你趴上去吧,我給你捏捏。”

“不用了。”方嫌雪不習慣和人肢體接觸,下意識拒絕,花筏卻不耐煩地把袖子挽至肘間, 將他一下拽到床上。

方嫌雪這才驚訝地發現,雖然花筏看起來柔柔弱弱的, 力道卻不小。

不過也在情理之中,花筏畢竟是男人。

“我貼幾塊膏藥就行。”方嫌雪堅持著不麻煩他。

花筏沒再試圖勸方嫌雪,從櫃子裏把方嫌雪的藥膏拿到桌子上, 坐到床沿上道:“我以前學過推拿,我幫你按按,會舒服一些。”

盛情難卻,方嫌雪只得趴好,側頭躺在枕頭上:“麻煩了。”

花筏嘆了口氣,將方嫌雪的衣服掀起來,只見他那腰脊線條流暢完美,脊柱筆直,美中不足的是那雪白的肌膚上布滿了黑色的膏藥。

由於天熱出汗,膏藥都和皮膚黏在一塊兒了,他想把膏藥撕下來,卻很費勁。

“會疼嗎?”花筏端詳著,思索要不要拿個剪刀給他剪下來。

方嫌雪卻連眼睛都不眨:“直接撕吧,不疼。”

花筏只得咬牙將膏藥一塊塊扯下來,方嫌雪的背上毋庸置疑地留下粘膩的膠水和燒灼般的紅色印記。

“嘖,不知道的還以為獄長拿烙鐵對你嚴刑拷打了。”花筏打趣道。

方嫌雪楞了楞,花筏還是第一次和他用近似於開玩笑的語氣說話。

花筏開始給他在疼痛的地方按摩,他的力道挺大,但又不至於讓人太疼,的確是很專業的手法。

“你有點腰肌勞損。”花筏說,“我以前那個師父是個盲人,雖然看不見,但是其他的感官被放大了好幾倍,比正常人都要靈敏。要是他還在,保準幾下就給你按好。”

方嫌雪嗯了一聲,心裏浮起一絲暖意。

他不得不承認一個他一直極力回避的事實——在這冰冷的牢房中,有朋友幫襯,會比一個人好得多。

按摩完,花筏幫方嫌雪把背部擦拭幹凈,貼上新的膏藥,最後擦擦手道:“大功告成!”

說完,他伸了個懶腰休息了一會兒,蹲到剛剛裝滿水沒來得及倒的盆子前,不知道在做什麽。

方嫌雪側過頭看他,看到他用紙折了一條小船放在水面上,一手輕撥盆裏的清水讓小船滑動,臉上是天真爛漫的笑。

“幾歲了還玩這個?”方嫌雪被他的笑容感染,忍不住道。

“我在這頭,爸爸媽媽在那頭。”花筏把下巴擱在臂彎之間,聲音輕輕,目光好像穿過這條船,到了很遠的地方:“要是能坐這條船回家就好了。”

方嫌雪不擅長安慰人,只是斂眸:“出去就好了。”

花筏笑笑,突然道:“嗳,你知不知道我的名字是什麽意思?”

“木筏?船?”方嫌雪擡眼猜測。

“散落在水面的櫻花花瓣,被風吹到一起,隨波逐流,就是花筏。”他道。

“很有意境。”方嫌雪道。

“我媽媽取的。”花筏笑得無邪。

兩人的關系因為那場暴雨破冰,漸漸開始聊天。

一天早上,點完名,花筏往餐廳走,突然被方嫌雪叫住:“一起吃早飯?”

頭一次邀請獄友,方嫌雪看上去有點難為情,就像剛開學的新生和室友搭訕一樣尷尬。

花筏友好地笑笑:“好啊。”

兩人一同排隊買餐,方嫌雪幫他拿了雙筷子,對他說:“你覺不覺得,監獄其實很像大學?”

花筏眨眨眼,實話實說:“我沒上過大學,不知道大學什麽樣。”

方嫌雪噎了一秒,覆而道:“沒上過有沒上過的活法,同樣可以很精彩。”

花筏不介懷地笑笑:“你和我說說,是哪裏像了?我有點好奇。”

“你有沒有發現,這裏的人都爭先恐後地想給獄長留下好印象,搶著加分,學校裏也是這樣。”

“好像是......”

“而且,這裏作息規律,還能學知識技能。”方嫌雪接著道。

“嗯,像你這種在學校是好學生的人,在這裏也能加分,成為好囚犯。”花筏總結道。

他忽然想起什麽,語氣變得低落:“我有個朋友,也是高材生。我這種人,是不是不配和你們做朋友?”

方嫌雪怔了怔,蹙眉道:“別這樣說。”

“你會不會看不起我?”花筏咬咬唇,“你們看不起我,也是理所應當的吧。”

“如果我看不起你是理所應當,那我出獄之後被其他人看不起也是理所應當。”方嫌雪取好自己的餐,給花筏拿了根油條,又拿了個雞蛋。

花筏鼓著腮幫子,又給自己拿了一個雞蛋:“這樣就能考一百分,我也是高材生。”

方嫌雪覺得他太有意思了,忍不住伸手幫他把滾來滾去的雞蛋擺好:“不是所有的考試滿分都是一百分的。”

花筏自知又鬧了笑話,垂著頭嘆氣個不停,方嫌雪望著他沮喪的臉,笑著別過頭。

他好久沒有這樣開懷地笑了——他的新朋友花筏,很可愛。

日子平穩地流淌,和之前平淡如水的狀態有所不同,花筏出現之後,方嫌雪的日子多了不少亮色。

其實花筏早就出現了,只不過前大半年兩人間的交流是一片空白,方嫌雪更願意把那段時日稱之為花筏沒出現的日子。對花筏,他是相見恨晚。

那天方嫌雪在看書,花筏趴著玩手指。花筏評價起外面放的電視劇,劇裏一個男的因為女的出|軌把女的殺了,人人都在罵那人沖動,他卻說他很能理解那個男的。

方嫌雪對情感糾紛沒有興趣和見解,並不發表自己的意見,只說:“其實現實生活中絕大部分的人犯罪,都是為了錢。”

花筏撐著腦袋倔強道:“嫌雪你說的沒錯,但是你也不要低估感情的力量。”

方嫌雪淡淡擡眼:“你也不要太過高估感情的力量。”

“那就希望你永遠不要遇到讓你動真感情的人,不然你一定會對今天的話後悔。”花筏堅持,眼睛裏有方嫌雪看不透的東西。

方嫌雪輕笑,低頭看書,沒再說話。

“你在看什麽呢?”花筏見他和自己聊天不專心,有點好奇地走過去,動手翻他書的扉頁,想看書的名字

“《浮士德》?”

“嗯,《浮士德》。”

“看你這書這麽舊,就知道你看了很多遍還是看不懂。”花筏幸災樂禍。

方嫌雪沒有反駁,只是望著他承認:“是啊,看不懂。”不知道那人為什麽能看懂。

“浮士德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他是在問自己,也是在問花筏。

花筏盯了方嫌雪一瞬,噗地笑出聲:“你還問我幾歲,你自己又是幾歲?”

方嫌雪對他的反應很不解:“怎麽?”

花筏平息了一陣,舒出口氣,撐著桌沿望著外面:“只有小時候看書看電視,才會出來個人就問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吧。人不都是覆雜的嗎?”

“浮士德的動機不純。”方嫌雪蹙眉道。愛慕文字的人,對文字和人物都有潔癖。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的行為應當受到譴責、甚至懲罰?”花筏笑得彎了腰。

“當然,因果循環,善惡有報。”方嫌雪眸子清明。

“即使最開始受到的是魔鬼的誘|惑,結局也會踏上通往天堂的正途。浮士德,就是這樣一半是神性、一半是魔性的人啊。我覺得你這樣的小古板,還是《論語》比較適合你。”花筏歪頭望他。

方嫌雪合上書沒說話,卻多看了花筏幾眼——雖然兩人見解相左,但花筏並不像他看上去那樣懵懂,在某方面,他甚至有超乎常人的敏銳和感悟力。

心細如綿又擅長共情,很像他大哥。分析文字的樣子也像。

方嫌雪這輕微的失神,讓花筏以為自己冒犯他了。

花筏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坐到他旁邊:“嫌雪,你別生氣,每個人有共鳴的東西都不一樣,你多看幾遍,再不然撂它幾天,說不定回過頭來就豁然開朗了。你看那個曼德拉,坐了幾十年的牢出來做了總統,還有司馬遷,寫成了《史記》呢。你也可以。”

方嫌雪被逗笑了:“你的意思是,我要是坐一百年牢,能比他們更厲害?”

“說不準呢?”

“哈哈哈。”

在某方面天才的人,總有一些方面少根筋。方嫌雪很是無奈。

翻砂翻了兩年多,方嫌雪終於換了份活計,改去做青銅工藝品。

這是他擅長的領域,他弄了許多蜂蠟塊,回宿舍雕。

用蠟做成鑄件的模型,再用陶胚填充泥芯、敷成外範,到時候滾燙的金屬液體一流進來,蠟塊就會融化,繼而排出去,最後得到想要的紋飾和形狀。這種方法,就叫做失蠟法。

花筏對這些蠟塊的興趣比他更甚,拿起工具就不撒手了,方嫌雪也樂得有人給他搭把手,坐在桌前和他一起弄。

“你為什麽入獄啊?”花筏對著蠟塊吹了口氣,把細碎的粉末吹下去,語氣平常。

方嫌雪的動作一滯,想了想也沒什麽,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靜:“文物丟失案。”

“哦,盜竊古董。”花筏點點頭,很了解狀況的樣子。

“不是盜竊,是過失導致丟失。”方嫌雪糾正。

“不是一回事嗎?”花筏笑笑。

“我沒有盜竊。”方嫌雪堅持,目光寒涼地看著他。

“好好好,我信你,別生氣嘛。”花筏也停下來,對他道歉。

方嫌雪斂眸,嗓音澀澀:“你又是因為什麽?”

“我啊,我把我仿制的東西丟到山裏,被人錯認為是盜墓賊,給我抓起來了。”花筏無奈。

“瓜田不脫靴,李下不戴帽,誰叫你要去那兒。”方嫌雪淺笑。

“你這是,在幸災樂禍嗎?”花筏揚眉。

“沒有。”方嫌雪道。

花筏嘆口氣:“咱們倆難兄難弟,半斤八兩吧。早知道,我該把外面那個影壁的字都摳下來,好歹能賣點錢。”

方嫌雪被他這種小市民心態弄得啼笑皆非:“難怪古跡的金屬刻字總是缺字漏字,有的連金屬都給刮了,原來都是你這種人做的。”

“窮嘛,總要想辦法別讓自己餓死。”

“出去之後,可別再這樣了。”方嫌雪誠心誠意,“過不下去了就來找我。”

“你是不是要出去了?”花筏算了算日子,突然望向他,語氣裏是不舍。

方嫌雪淡笑:“比你早幾個月。”

“我出獄的時候,你可以來接我嗎?我就你這麽一個朋友。”花筏輕聲說。

“好。”方嫌雪答應得幹脆。

花筏眼睛亮亮:“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初雪又臨,在方嫌雪出獄前的幾天,大家被召集出去掃雪。

雪厚厚的一層,被要求掃得堆到一起,最後要砌成一面冰墻。

方嫌雪拿著掃把道:“這是真的各人自掃門前雪了。”

花筏卻走到他面前掃了幾下笑道:“但是我也可以幫你掃掃你門前的。”

方嫌雪看著他那小身板,拿著大竹掃帚顯得有點滑稽,拿掃把戳了戳他:“你管好自己就好。”

“獄長還說要砌冰墻,雪就是雪,堆得再厚,也不會成冰啊。”花筏嘆了口氣,陷入自己的世界。正失神,一個雪球砸向自己,再回頭,便看到方嫌雪的肩膀一抖一抖地,強忍笑意。

向來不動聲色的方嫌雪居然敢捉弄自己,花筏也被激起鬥志,撿起雪球向方嫌雪砸去。

兩人歡樂地打起雪仗,身後傳來幾個男人的嘲弄:“方嫌雪,你也太不會憐香惜玉了吧。”說完還吹了幾下口哨,滿滿地調|戲。

方嫌雪眸子一寒:“你說什麽?”

“你倆一直形影不離,我們都插不進去。你是不是快走了?走了就護不了花筏了吧。快些走,也好給我們騰地方。”一個男人道。

葉隋璐疏通過關系,獄長會格外照看方嫌雪,不會允許有人為難他。花筏是方嫌雪護著的,他們也只能幹瞪眼不敢接近。如今方嫌雪要出獄,他們那骯臟的心思再也掩藏不住了,甚至開始當著方嫌雪的面耀武揚威。

方嫌雪捏著拳頭上前,被花筏攔住,他搖搖頭,叫方嫌雪不要沖動。

“生氣又怎麽樣?你要是真有能耐,有種出獄的時候把花筏一起帶出去啊,還是,你願意在這鬼地方多呆幾天?”那人還在挑釁。

“我怎樣,都不關你們的事。你敢欺負他,就做好出獄後被我報覆的心理準備。”

這話一出,男人們都被震懾住了。是啊,方嫌雪的背靠葉氏這麽硬的靠山,他們要麽就永遠躲在牢房不出去,一旦出去,什麽都由不得他們了。

他們啞口無言,只能眼睜睜看著方嫌雪丟了掃帚,拉著花筏走遠。

不日便要出獄,方嫌雪在工廠,擦拭他和花筏做出來的那批工藝品。這些工藝品並不是拿去做贗品出售的,對保真性要求沒那麽高,美觀就行。他一個一個的地摩挲查看了一遍,好像在和它們道別。

摸到花筏做的那幾個小鼎,他發現底下有凹凸不平的痕跡,翻過來一看,是一個類似花朵形狀的印記。

櫻花符號。

那一瞬間,他腦部的神經好像被燒斷幾根,一跳一跳的。

這符號他再熟悉不過,因為他曾經無數次地拓印過這個符號,連睡夢中都帶著它的烙印。

他用電子顯微鏡檢查花瓶的時候,在底部發現過這符號。花瓶上的刻印非常淺,肉眼不可見,他一度還納悶那是什麽,想著也許是天然形成的劃痕。

可這尊青銅上的痕跡非常明顯,是完全無遮無掩地堂然亮之於眾的。

看上去就像是在炫耀和示威。

蕭何月下追韓信假梅瓶,是出自花筏之手。方嫌雪的掌心攥得生緊,心裏擂鼓一般。

他輕輕地放下工藝品,往前幾日對他和花筏口出惡言的人的房間走去。

第二天,方嫌雪便因為和獄友打架,刑期延長了幾個月。

他並沒有把人傷成什麽樣,畢竟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想為自己爭取更多的時間在花筏口中套話而已。倒是那幾個獄友非常配合,由於前幾天結下了梁子,生怕方嫌雪真的動手,很快便叫嚷著把獄長招了過來。

得知這件事的花筏顯得很驚訝,方嫌雪只說,自己實在忍不住對那些人的憤怒了,與他無關,叫他不要自責。

花筏點頭,接受他的說辭。

可是後面幾個月,花筏卻一點口風也不透露給方嫌雪,每每聊到文物相關的事兒,他就會被花筏牽著鼻子轉移話題。

方嫌雪越等越心焦,正想著要不要故技重施再把刑期延長個幾個月,獄長又給他帶話了。

因為方嫌雪到期不出來,葉隋璐大鬧了一場,怎麽也要把他接出來才行。方嫌雪想要繼續探尋真相,卻不得不妥協,聽從安排出獄。

直覺告訴他,當年的事情,花筏絕對知道些什麽。

真的花瓶在哪?假花瓶是花筏掉包的還是有人利用了他的手藝?太多的問題不得而知。

出獄那天,方嫌雪終於對花筏開口:“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你聽過嗎?”

花筏幫他把換下的囚服疊好,輕輕一笑:“很有名的瓶子,當然聽過啊。”

“你知道那只花瓶現在在哪裏嗎?”方嫌雪的心怦怦地跳,對那呼之欲出的答案很緊張,同時又有預感覺得那真相不一定是他能承受的。

“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好像是一對吧。一只在山裏,另一只據說在葉氏集團總裁葉隋琛手上。你是指哪只?”

作者有話要說:雪雪:想必一定是山裏那只。

回憶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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