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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丞相的無愛嫡妻(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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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逐漸炎熱,轉眼已是出門要執羅扇的時候了。

午後小憩不久,蘇年走過前廳,就看見有好些宮人出出進進,旁邊李德全插著腰,正煞有介事地指揮著:“你們一個個都給咱家小心點兒,這花金貴著呢,可別磕著碰著了。”

她柳眉輕輕一動,有些好奇地問站在一邊的沈慕:“這是要做什麽?”

沈慕還沒說話,李德全一聽見蘇年的聲音,立刻恭敬地躬身朝她行禮問安,面上也是眉開眼笑,解釋道:“這是今早皇上賜給丞相大人的花,特意吩咐老奴要親自送到相府呢。”

沈慕則是看向她,一臉的莫名:“聖上說是可以安家鎮宅。”他抿了抿嘴,似乎也不是很理解這位天子一時的心血來潮,“看樣子,倒像是一種蘭花。”

白色的花盆上是碧綠的翠葉,叢叢的葉片之中,綻放著幾朵粉白的小花,花朵不大,花瓣卻很密,一層層重重疊在一起。

“是玉臺春。”蘇年輕聲說。

自從上次和元煜之不歡而散之後,隔了好幾天,她開始時常在相府裏收到一些來歷不明的“禮物”。比如她剛和丫鬟說,好久沒喝茅山的新茶了,隔日就能飲上一杯清甜的好茶。或者她只是隨口一句回味樓的小酥糕裏面的糖餡有點少,第二天便在房裏看到幾大包油紙包,裏頭的小酥糕活像糖裏夾了片酥皮,甜得膩人。

相府裏的探子把她那日她偶然起夜,正好看見衛二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裹從院子裏經過,鬼鬼祟祟像個送禮物的聖誕老人,簡直讓她哭笑不得。

這回更過分,直接借著沈慕的名頭,光明正大地把東西賜到相府了,就因為她前陣子翻看古籍,看到上面畫了玉臺春,和紅漣說了句若是養著倒也賞心悅目。果然是元煜之的作風,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很喜歡?”那次宮宴過後,蘇年的態度便和從前有些不同,神色也是客氣疏離,這種純粹的笑容更是鮮少得見,猛然看到,竟然讓沈慕覺得恍若隔世,心裏一喜,便對邊上的李德全說:“李公公,麻煩您讓宮人把這些花搬到相府的後院。”

見蘇年有些詫異地看向自己,他溫和地笑道:“既然喜歡,那便放在你院子裏吧,也好日日看見。”

李德全連聲應下,心裏頭卻在感嘆這丞相大人高官厚祿又如何,還不是綠雲罩頂,這麽一想,帶點憐憫的眼神就在沈慕的臉上來回逡巡,看得他渾身不自在,不過也沒太在意,因為他此刻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去辦。

“夫人,”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摟過蘇年的肩,料想她便不會拒絕,“你先隨我來。”

蘇年跟著他走進房內,看他神色有些緊張,便安撫地一笑,問他怎麽了。

沈慕眼神飄忽了一下,一時有些支支吾吾不知怎麽開口。可他看著蘇年溫和平靜的雙眼,忽然就覺得安心,理了理思緒,才認真地說:“蘇年,我今日其實是有三件事,要鄭重地告訴你。”

“第一件是我之前的過錯,成親當日對你說那些過分對的話和之後對你沒有盡到為人夫的本分,皆是我的過錯,祈求你能原諒,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第二件是我將來的承諾,從今往後,我再不會欺瞞你,冷待你,更不會讓你像那天夜裏一樣落淚。”他聲音逐漸變低,只要一想到那日她臉上的神情,心就仿佛碎裂一樣疼痛。

“第三件,”他臉上微微發紅,露出靦腆的笑意,轉身在一旁的書櫃夾層裏翻找,就在這時,一個下人突然在外頭大聲通傳:“大人,宮裏又來信了!”

沈慕眉頭緊鎖,臉上笑意立刻消失了,淡淡地回道:“我不是說了,以後宮裏的消息不必向我通傳了嗎?”

“大人!這次是急報!”仆從的聲音聽上去很著急,沈慕只好歉意地看了蘇年一眼,然後接過信,匆匆一瞥後便臉色大變,面上露出猶豫掙紮的神色。

不多時,他像是終於做好了決定,轉過頭對她展開一個溫潤的笑:“蘇年,是皇上急召我入宮議政,耽誤不得。你我之事,等我回府再談,可以嗎?”

蘇年沈靜的目光在他帶著愧意的臉上停留了許久,久到他都以為自己不太光明的謊話會被她當面戳穿,可她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只是微微點頭。

風吹過書案上的卷宗,發出颯颯的聲響,這樣的靜謐讓沈慕忽然就覺得心慌,他抓住她纖柔的手,盯著她秋水般的眼眸向她一再確認:“我還有很多話想對你說,你等我回來,好嗎?”

蘇年沒有抽回手,只是朝他一點一點綻放出笑意,好像玉臺春滿滿盛放,美麗動人,見他自以為得到回應心滿意足地離去,才在心裏輕輕嘆息。沈慕,沒有人會傻到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等太久的人,終究是要先走的,可惜這個道理你到現在還是不明白。

她走到一邊,展開李公公方才偷偷塞給她的紙條,上面赫然寫著:“若水賢弟,惠文樓恭候大駕,但求一聚。”

蘇年換了男裝,輕車熟路地上了惠文樓二樓的雅間,打開門就看見身著青黑色常服的元煜之正逗著一只白色的鳥,見她進來,臉上透出明顯的喜色,立刻獻寶似的把手裏的東西遞給她:“送你的,是一只鸚鵡。”

“鸚鵡?”蘇年一臉狐疑,這鳥白白胖胖,和一般鸚鵡長得沒有絲毫相似之處,憨憨地站在金色的鳥架上,樣子很是滑稽。見她有點感興趣的樣子,元煜之也覺得高興:“它叫小元,是一只罕見的白鸚鵡,還會學人說話。”

她看著鸚鵡蓬松雪白的羽毛,實在有些手癢,想上手摸一摸,又有點猶豫,便問他:“小元會咬人嗎?”

“會咬別人,但不會咬你,”他一本正經地說,歪著頭,深邃的黑瞳直直地盯著蘇年瞧:“這點隨他主子。”

蘇年給了他一個白眼,不想理會他的油腔滑調,伸手順了順小元的毛,果然很溫順,只是稍稍動了動腦袋,便又大著膽子繼續揉,最後一人一鳥都舒服地直瞇眼。

順了好一會兒,她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為什麽送我這個?”

“你不是喜歡鳥嗎?還想讓小鳥說話,連只小麻雀你也能和它聊上——”他的話戛然而止。

她橫了他一眼,不過也沒再追究這個彼此都心照不宣的事情,只是問道:“那它都會說什麽話?”

“就是一些吉祥話。”元煜之毫不客氣地拍了拍鳥屁股,“來,小元說幾句。”

“大元盛世,千秋外代!”“國泰民安!”“萬壽無疆!”還真會說不少吉祥話,不過聲音又尖又細還帶點嬌貴,不知道是不是跟著李德全學的。

“蘇年真好!”

忽然小元的聲音變得有點低沈,還冒出了這麽一句與眾不同的話。

蘇年聽得一楞,忙轉頭看了眼元煜之,卻看見他臉上很不可思議地出現了一絲羞澀,居然別過眼去不敢和她對視。

“我心悅蘇年!”小元又喊了一句,宛如一潭死水裏陡然投入一塊巨石,瞬間在她心裏掀起波瀾。

“誰心悅蘇年?”她條件反射地追問了一句,話一出口又覺得自己傻,這只鸚鵡只是學人說話,怎麽會回答她的問題呢?

不料小元擡了擡小爪子,胖胖的身軀緩緩動了動,還真接了一句:“元敏慎心悅蘇年!”

這下元煜之急了,抓起盤裏的一顆煮熟的豆子就往它嘴裏塞:“小元你給我閉嘴!”白胖的鸚鵡身子一躲一躲還挺靈活,伸著腦袋嘰嘰喳喳叫起來:“元敏慎心悅蘇年!”過一會兒又撲騰著翅膀怪叫道:“蘇年最好!”

元煜之耳根子徹底紅了,窘迫地低著頭,垂頭喪氣的樣子。小元卻像一只鬥勝的公雞,收起翅膀,趾高氣揚地甩著頭毛。

“傻子。”然後他便聽到蘇年輕笑一聲,擡頭望去,看到她笑意盈盈的臉,一時竟看得楞住了,隨即心頭不可抑制地湧上一陣雀躍。

他終於明白,極其在意一個人的感受,因為一個眼神欣喜不安,想要傾盡所有,就是為了她一個笑臉。從來寵辱不驚,只對她患得患失。原來,這就是喜歡。

回到相府已是傍晚,但因為臨近夏日,天還不大黑,府上也沒點燈,精雕細琢的亭臺樓閣在一片暮霭沈沈裏顯得神秘巍峨。待她走進自己的小院,卻發現沈慕正站在她的小花廳負手而立,似乎已經等待多時了。

“大人怎麽來了?”蘇年神情詫異,現下天色不早,除了約定的日子,平日沈慕是絕不會在這個時辰來她這裏的,“今日並不是初一十五啊?”

“來我自己夫人的院子,還要挑日子嗎?”光打在他俊挺的側臉,留下半片陰影,把平時溫潤如玉的相貌硬生生襯出一絲陰翳,“去哪兒了?”他擡頭緊緊地看著她,像是怕漏過她神情一絲一毫的變化,眼裏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隱忍。

“去了惠文樓吃茶。”蘇年簡單地回道,直覺今日的沈慕很不對勁。

“同誰一起?”這已經是顯而易見的質問口吻,她柳眉微蹙,大概明白他進宮都聽說了些什麽了。

就在這時,紅漣拎著鳥風風火火地進了小院,口中直呼:“夫人夫人,”她跟著蘇年日子久了,知道主子寬容,便也隨意起來,“小元不肯吃東西,估計是認生,要不還是您親自——”她忽然看見丞相大人也在,要說的話一下子卡在喉嚨。

“小元?”他烏黑的眸子好像帶著刺骨的冷意,小姑娘被嚇得發抖,只好不知所措地看向蘇年求救。

“把鳥給我,你先下去吧。”蘇年拍了怕她,見她帶上門出去,這才面色平靜地坦然和沈慕對視。

沈慕靜靜地看著她,明艷動人的面容讓他又愛又恨,他記起初次引薦她時皇上可以稱得上失態的表現,想到李總管對她比對自己還要恭敬的態度,還有宮宴那日,她嘴角紅腫地進了三公主殿,這些之前因為覺得過於荒謬而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此刻忽然在他腦海中串連一線,變得無比清晰。

“你以為你夫人是什麽冰清玉潔的好人嗎?她早就攀附上陛下了!有宮女看到她衣衫不整發髻散亂從皇上的寢宮出來,就在宮宴那日!”

“皇上時常出宮同她私會,還會送各種珍奇異寶給她,前些日子得了只名貴的鸚鵡,日日養在身邊訓它說話,又是要送給她!蘇年都已經嫁給你了,為什麽還要不守婦道糾纏聖上!”

杜嫣然聲嘶力竭的叫喊猶在耳畔,沈慕原本根本不願相信,可是府上偶爾多出的珍奇玩意兒,今日莫名其妙禦賜的那幾盆玉臺春,還有眼前這只胖成鵝名字叫“小元”的肥頭大鳥,讓他不得不信。

他又想到自己最近花了那麽久的時日終於雕琢好了一支玉簪,簪頭上是一朵玉蘭,該同她很是相稱。這是他第二次付出一腔真心,卻沒想到再次被人視為敝屣。

看著面前女子到了此時依然淡然恬靜的神情,極大的怒意一瞬間席卷而來,被欺騙愚弄的憤懣和洶湧的妒意幾乎要沖昏他的頭腦,可是君子的修養不允許他做出有失禮數的事,便用力壓下情緒,只是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地問她:“蘇年,你怎麽敢!說是出門品茶,卻是與陛下私會!”

蘇年唇角微揚發出一聲冷嘲:“丞相大人,你說聖上與我私會,那麽你方才進宮,又是同誰議事?”她眼裏是淡淡的譏諷,一句話便讓沈慕啞口無言。

“洞房花燭夜,是你說我們只是名義上的夫妻,若我將來有心儀之人,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成親之後,你我不過是關系尚可的友人,宮裏一封信便能叫你牽腸掛肚,寢食難安。”沈慕欲言又止,被她清澈的眸光掃了一眼,立時羞愧難當,原來自己的心思根本從未瞞過她的眼睛。

“宮宴那日,我誤入小園,還看到你和貴妃娘娘互訴衷腸——”

“蘇年,那日我是喝糊塗了,”沈慕連忙打斷她,“我過去的確心悅於她,但現在,只有你一人,我從未如此感激這一紙婚書把你帶到我身邊!”他神情激動,終於吐露了肺腑之言。

“可是你剛剛又騙了我,就在給我承諾之後。丞相大人,捫心自問,你喜歡的究竟是我,還是一個寬容大度溫柔賢惠,即使你另有所愛也決不怨你半句的夫人!”

她的質問擲地有聲,把沈慕震在當場,他一時之間居然不知如何回應。

“從前我不怪你,不過因為你有言在先,我便強逼自己視你如友,只怕越過雷池半步便要忍受錐心之痛。”她長出一口氣,“可若我真心實意想做你的夫人,我自然也會嫉妒,會吃醋,然後面目可憎到連我自己都覺得難看的地步。到了那時,你還會心悅我嗎?”

“會的,”被連聲追問,他的心裏反而卻霧散雲開,所有的感情頓時清晰可見,他啞聲說,“若真有那一日,我求之不得。”

這下輪到蘇年怔住了:“是嗎?”她沈默了許久,然後,眼裏緩緩閃過一絲晶瑩的流光,“可是,太遲了。”

“沈慕,我給過你機會的,”她神色憊懶,像是累極了,聲音也輕得好像天邊的浮雲,“而且是兩次。”

沈慕仿佛被重錘錘過,他知道,他的那支玉蘭簪子,再也沒有機會送出去了。

元和二年九月,丞相沈慕之妻,太尉蘇天明之女沈蘇氏身染惡疾,不治身亡。蘇太尉大慟。同年十一月,收養京中一孤女為義女。

元和三年二月,元和帝封蘇太尉義女蘇氏為皇後,自此不立妃嬪,帝後二人,朝夕相伴,伉儷情深。

冊封大典過後,沈慕靜靜地走在禦花園裏,穿過蜿蜒的回廊是一座石橋,站在橋上,便能清楚地看見對面玉階之上的涼亭裏,皆是面貌出色的一對璧人,微風拂過,還能隱隱傳來二人的說笑聲。

“其實迎風閣的姑娘確實已經是世間難尋了,他們想出這招來引誘文人雅士才子大臣,一環套一環,最後得到把柄便可把人制在手心,實在是高明。”蘇年不由得感嘆道。

元煜之也點點頭:“這招對旁的風流公子定然奏效,只可惜我不風流,你嘛,不是公子。”

蘇年笑著朝他看了一眼,轉念一想不對啊,馬上柳眉一豎瞪大了眼:“你這話什麽意思?難道是我風流?”

“反正我當時看你對那琵琶精格外殷勤,憐香惜玉得很。”元煜之撇撇嘴,話裏居然還有些吃味。

“人家姑娘叫琴音……”

兩人幼稚地鬥著嘴,沈慕看著看著,面上竟勾勒出一絲淺淺的笑意。

“他們兩人如此,才是真正的情有獨鐘,天作之合吧?”旁邊突然響起了一個女子的聲音,他沒有轉頭,卻也很清楚地知道是誰,“阿慕,你現在還想著她嗎?”

沈慕身子一震。

他想到兩人真正分別那日,她站在相府小院的門口,露出釋然的笑。而他心中苦澀,卻也還要擺出祝福的笑臉,只是對她說:“他日後若是待你不好,你便同我說,我一定不輕饒他。”

不料她卻輕輕嘆了一口氣,鄭重地開口:“沈慕,不必想著我,更不必等我,我也永遠不會去找你。你將來還會遇到更好的女子,只是花開堪折直須折,別再像從前對我那樣對她,別讓好好的一朵鮮花雕謝在院子裏。”

沈慕不知怎麽覺得眼眶一酸,他明白蘇年的意思,她希望他憐取眼前人,人的一生,不該永遠懷念已失去的,不珍惜還擁有的。所以他朝杜嫣然挑了挑眉:“早就不想了,我在等一個更好的女子。”雖然他很清楚,也許終其一生,這個人都不會出現了。

“是嗎?我不信。”杜嫣然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他灑然一笑,也沒有解釋,轉而問向她:“那你呢?還喜歡皇上嗎?”

杜嫣然彎了彎眼角:“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待我好,我想要什麽就能輕易得到,唯獨他,從來對我不屑一顧。所以我就拼命想追上他,得到他,越得不到就越想要,現在想想,這好像也並不是喜歡,只是不甘心這麽多年的努力付諸東流罷了。”她長嘆一口氣。

“那你為什麽還不嫁人?你現在可是郡主了,身份高貴,我聽說平安侯世子一直往你那兒送東西,不考慮一下?”他忍不住出言調侃。

“他?”杜嫣然臉上有點紅,但還是滿口嫌棄道:“他連皇後娘娘都打不過,被追了二十裏路,憑什麽娶我?”

“那都是多久前的老黃歷了,”沈慕失笑道,“現在他在軍營裏頭可是一呼百應,削藩一事也有他的一份功勞。”

“反正我不急,喜歡我的人那麽多,我總能找到更好的。”她眼裏流露出昔日京都第一美人獨有的驕傲,和之前那個歇斯底裏的貴妃娘娘已然是判若兩人了,“也許我也在等,等一個像他們二人那樣的兩情相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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