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安芮出事，顧暉從外地趕回去，連屍體都沒看過一眼。他們說爆炸的威力太大，現場只剩下幾塊燒焦的殘布。

追悼會過後，顧暉把安芮的父母送回家，在安家呆了一個星期，回警局交代了一些工作，便不見了人影。

王逡那群同事，也是後來才知道他辭職了。

顧暉現在回想起來，覺得自己挺傻的，但從來沒後悔過，他這輩子真心愛了這麽一個人，也沒心思再去愛了。

他這幾年每次過年一放假，就跑到安芮家裏來，自己家裏人並沒有反對，甚至還表示體諒。正因為對顧暉太過寬容，他終於愧疚起來，於是，今年陪著家裏人過了幾天。

日子往後推移，以後，他可能就會如大家期望的那樣，一點點把安芮的一切忘記了，然後自己過上嶄新的生活。沒有刻骨銘心的過去，沒有逝去的故人，擁有新的家庭，有孩子，跟父母關系融洽，工作順遂，跟大部分人一樣，一眼就能望到頭的生活。

顧暉惴惴不安，好像未來的一點點光亮，慢慢熄滅了。

他想，也不是沒有熱情和希冀，只是心裏像是空了一塊，怎麽也沒辦法填補。

吃完飯後，顧暉挽著袖子跟喻曉一起洗碗。顧暉平常自己做飯，經常洗碗，但是在自己家裏的時候，從來沒有進過廚房。但是到了安家，他手腳勤快，每頓飯後洗碗，偶爾還幫周麗君摘菜，打掃衛生。

如果被顧暉家裏人知道的話，可能會大吃一驚。

洗碗時，顧暉跟喻曉都很沈默，周麗君在廚房門口觀察了一會兒，又走了。

周麗君回到沙發上坐下，小聲道：“好像真不是那麽一回事，顧暉跟那姑娘沒什麽交流，感覺不太熟。”

“所以我說，你別瞎找事。”安華呵斥說，“他們年輕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你自作主張撮合，指不定人家還不樂意呢。”

“行了，我知道了。”周麗君說，“去把衣服換上，等顧暉洗了碗，一起出去逛逛。”

“天都黑了，瞎逛什麽，顧暉明天還在呢，明天再出去。”

“安華，你是不是想吵架？”周麗君不悅道。

“周阿姨。”顧暉從廚房出來，還戴著塑膠手套，問道，“家裏還有洗潔劑嗎？”

周麗君拍了拍腦門：“哎呀，沒有了，前幾天我一直想買，結果老是忘記，我現在就出去買。”

顧暉：“周阿姨，忙了一下午，還是休息吧，我等會去買……順便送送喻曉。”

周麗君：“她不住這裏？”

顧暉扭頭看了一眼低著頭洗碗的喻曉，說：“恩，說是去找地方住。”

周麗君趕緊起身過去，說道：“住什麽酒店啊，家裏還空了一個房間，正好夠住。喻曉，住阿姨這裏，這大晚上的，你一個姑娘家，出去住不安全。”

喻曉清洗了最後一個碗，放在了架子上，咬著嘴唇想了很久，啞著聲音說：“如果方便的話……謝謝。”

周麗君說：“當然方便，我這就去鋪床。”

顧暉在安家時，一直住的安芮的房間。還有一間客房，有親戚過來的時候會住，平常都會打掃。而沒人住時，床上沒放東西，被子也收了起來。

周麗君抱出幹凈的棉被，拿了床單被套，開始鋪床，喻曉過去想幫忙，被周麗君趕了出來。

安華說：“沒事，讓她做吧，她這個人，閑不下來，總愛找事做。”

安家是女人當家，以前安芮開家長會，每次都是周麗君去，走親訪友，也是周麗君在張羅。一個女人，還要做家務，出去掙錢，實在是不容易。

而安華，跟大部分男人一樣，除了掙錢，很少做家務，偶爾做一兩次，衣服洗了還有洗衣粉在上面，切的肉跟李子一樣大，洗的碗還沾著油……什麽都做不好。可安華工作也確實辛苦，做的體力活，一天到晚都站著勞動，還沒時間休息。

辛苦了一輩子，勞累的命。

安家的父母最愛說的一句話，心酸又無奈。

喻曉垂下眼，心裏陣陣抽痛，她有無數的話想說，可是，又不能說。她想起那個一直糾結的問題，開始動搖起來……

後不後悔？

至少在身體健康的時候，後悔莫及。

安華見她肩膀在抖，以為她過意不去，說：“不用管她，姑娘，坐吧，別傻站著。”

“哦……”喻曉收斂了心緒，若無其事擠出了個笑，然後從門邊把行李箱拖了過來，“我買了些東西，正好可以給你們。”

行李箱一打開，幾乎都是禮品。

喻曉一件一件往外拿，一邊說：“這是含鋅營養品，這是蛋白粉，這是鈣鎂片，這個，維生素AD，葡萄籽營養粉……還有這個腰部的按摩器。”

安華驚訝道：“你帶這麽多東西來幹嘛？哎呀，快收起來，我們用不著……”

喻曉把禮品全部拿出來，箱子空了一大半。她說：“我都帶來了，你們就收下吧，不然我拿來拿去，也挺麻煩的。”

周麗君聞聲出來，看到堆了一地的東西，嚇了一跳：“這是做什麽呢？”

喻曉已經開始把禮品往抽屜裏塞了，說道：“一點小心意。”

周麗君趕緊去拉抽屜：“這可使不得……”

喻曉知道，接下來，會有一連串的推脫措辭，她猛地把行李箱合上，一邊往門口走一邊說：“如果你們執意不收，我也不好意思住下來，既然這樣，那我就只好走了……”

“別！”周麗君把扒拉出來的禮品又塞進抽屜，百般無奈，“阿姨收下了，快把箱子拖回來。”

喻曉得逞，乖乖把箱子拖進了客房。

顧暉換了鞋子後，看了這麽一出戲，若有所思，問道：“我出去買洗潔劑，喻曉，你要一起嗎？”

喻曉在客房，沒聽見他的話，顧暉等她放了行李箱出來，又問了一遍。

“啊？”喻曉偏了偏頭，不太想出去。

“去吧去吧，你們兩個年輕人走走。”周麗君推了推她。

**

小區外面有個私人開的小超市，裏面的東西應有盡有，對小區居民來說，很是便利。

今天看店的是個十幾歲的女生，應該是這家老板的女兒。她從顧暉一來，就死死地盯著他了，甚至覺得不過癮，偷偷拿出手機，對著顧暉的背影拍了好幾張照片。

等顧暉拿著一瓶洗潔劑過來結賬，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直截了當說道：“小哥哥，你長得像明星，好帥！”

“謝謝讚賞。”顧暉面色如常，給了一百放在女生手邊，說了一聲，“新年快樂，過節費。”

說完，顧暉轉身就走。

女生捧著錢，狂吸了一口氣，揚起手大聲道：“小哥哥，等一等。”

她追了過去，一把抓住顧暉的手，把錢塞回給他時，還摸了摸他的手背，說：“我跟你萍水相逢，不能要你的錢。小哥哥，如果你不介意，給個電話號碼？”

“……”顧暉大概被女生嚇到了，抽回手，從錢包裏換了一張十塊錢，給了女生後，急步走掉了。

喻曉慢悠悠從小超市踱步出來，路過還在門口張望的女生時，說道：“那個……”

女生戀戀不舍地回頭。

喻曉說：“我剛看到你們貓把一瓶醬油打碎了。”

“哎呀！”女生瞬間變色，慌張地往超市裏面跑，“餅子又闖禍了，餅子……”

顧暉躲著昏暗的路燈站著，遙遙地看著喻曉一個人不急不慢地走著，燈光在她身後拉起長長的影子，下一刻，影子變化了形狀，擰著了一團。

走近時，影子又被拉長了，被顧暉踩在了腳下。

“喻曉。”因為背著光，看不清顧暉的表情，但他的語氣很嚴肅，“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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