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呈曦的診所裏，喻曉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飄落的雨絲，像是陷入了回憶中，已經有二十分鐘沒說話了。

喻呈曦也沒吵她，靠在床上，看著燈光下喻曉淡淡的影子，眼睛中裹著一層濃濃的情緒，他知道，這叫心疼。

到今天為止，四年前喻曉被送到這裏時，對著面目全非的人，他眉頭都沒皺一下。本來作為醫生，早就看慣了生死，一條生命在他面前，能救活，自然高興，救不活，也是無可奈可。

雖然他如今給人的印象，是起死回生的神醫。這傳言放在當今社會來說，聽起來很可笑，但喻呈曦確實沒醫死過一人，因為他不接受病重的人。

本來時日不多，用藥吊著一條命，面容枯槁，生活不能自理，那種情況下，對病人對家屬，甚至對醫生，都挺殘忍。

喻曉，是他第一次接受的重傷之人。

其實喻呈曦在治療喻曉時，也沒有把握，好在喻曉活了下來。

那個時候，喻曉在喻呈曦心裏的分量，便開始不一樣了。

其一，喻曉這條命是他救回來的，他就像是一個新生兒的父親，對喻曉有了責任感，特別是在給喻曉取了名字後。喻呈曦，喻曉，仿佛同一個姓氏，就有了血緣關系，也一下子就拉進了他們的距離。

其二，他看到喻曉最脆弱的一面，還有在生死間掙紮著，做出了的艱難決定。他是親眼看著喻曉從低谷中爬起來的。

“你後悔了嗎？”喻呈曦問。

這個問題，喻呈曦問過無數遍，可他每次都沒聽到想要的答案，於是要一直問到他聽見滿意回答為止。

“你覺得我該後悔嗎？”喻曉終於從窗前回過神，盯著喻呈曦，語氣平淡地反問。

“……”喻呈曦搖著頭，“你現在過得很好。”

“可能是吧。”喻曉把聲音放低，眼眸下垂，一副頹然的姿態，“現在的生活……也就那樣吧，我只是在不負生命地活著，但一眼就能望見結果的生活，也不是我想要的。其實以現在的情況來看，我也不知道自己當初的選擇對不對，但如果回到當時，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又或者，她現在病得躺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是一副面黃肌瘦且醜陋的模樣，她也不會後悔。

人啊，最怕在安逸的生活下，滋生出奢侈的欲望。

喻呈曦：“喻曉，你現在恢覆得很不錯，氣色也好，你已經跟正常人一樣了。”

喻曉笑了一聲：“一只耳朵聽不見，神經受壓迫不能思考，否則頭疼得要死，也不能曬太陽，說不定哪天我身上的皮膚就全部脫落，成了駭人的鬼怪。身體很差，做一段時間活兒，就必須得休息。每隔幾個月，要打針吃藥，要做全身體檢，因為身體可能會出現病變，我隨時都會死。你告訴我，我哪裏跟正常人一樣了？”

“……”喻呈曦一時啞口無言。

喻曉的情緒有點激動了，臉上浮現紅暈，她伸手扶著額頭，強迫自己慢慢平靜下來，隨後又說：“你覺得我現在正常麽？”

喻呈曦下了床，扶著喻曉的肩膀，一起坐在了床沿邊。他說：“喻曉，你還是沒過自己這一關，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給你找心理……”

“不需要。”喻曉打斷說，“我什麽都不需要。”

“那我給你做個體檢吧。”

“下個月才到時間。”喻曉把安芮的照片扔進垃圾桶，抹了一把臉，完全恢覆鎮定了，才用輕松的口吻說，“我沒關系的，我知道該怎麽做，不會給你造成困擾。”

大家都覺得喻曉很聰明，喻呈曦也不例外。只是往往在一瞬間，從喻曉不經意流露出來的話語間，才能看出她洩露的真實情緒。

喻呈曦想，其實喻曉很脆弱。

她在某種程度上，也很自卑。雖然她表面上雲淡風輕，但總是擔心自己給別人造成負擔，不願意給別人填麻煩。她隱忍著，認為自己苦一點無所謂，所以很少會看到她對某件事不滿，就算忍不住，爆發了一點情緒，也會很快壓下去。

她很在乎別人的感受，不想別人因為自己，而不快。

“喻曉。”喻呈曦目光異常堅定，“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著，別辜負了自己好不容易才重新得到的生命。”

**

顧暉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九點過。

屋子裏沒有人氣，開了燈後，房間的裝修以及色調顯露出來，除了黑就是白，給人的感覺也是冷冰冰的。

顧暉脫了外衣，仰面倒在了沙發上，用一只胳膊擋住眼睛，好像是準備睡了，可手指卻在動，不知在打著什麽節拍，一下又一下。

過了很久，顧暉翻了個身，面對著沙發靠背，又閉上了眼睛。

房間裏很安靜，能聽見顧暉輕微的呼吸聲，以及窗外沙沙的雨滴聲。

顧暉大概是睡不著，撐起身起來，走進了一個房間，翻找出一個盒子，拿到沙發上，把裏面的東西一股腦倒了出來。

都是一些舊的零碎東西，有照片、橡皮筋、發卡、幾年前的手機、眼鏡、薄荷糖殼子……

不難看出，這些東西都是安芮的。

當初他陪著安芮的父母，去安芮的出租屋裏收拾她的遺物，特意將這些留下來。

照片是在派出所實習時大家的合照，照片裏，安芮跟顧暉分別站在鏡頭的兩邊，一副不熟悉的樣子。只有顧暉知道，在那之前，他就喜歡上了安芮。

這是個很覆雜的心裏路程。

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顧暉對安芮並沒有多少印象，如果非要評價，應該是個子高、身材偏瘦的一個活潑的女生。

再後來，他見識了安芮的工作能力，佩服之餘，不知不覺間，對她越來越關註。然後發現，這個女生的活潑不過是表象，她喜歡安靜，熟悉了過後，話也越來越少。

很奇特，越是接近，越是不一樣。

像是一場新奇的探險。

實習結束那天，他聽見安芮跟楊前輩說起她的過往之事，他才發現真正的安芮原來是這個樣子。心疼在所難免，當時他都快哭了。

不可否認，顧暉對安芮有好感，但實習結束那天，他才真正下定決心，以後如果有機會，想要一直陪在安芮身邊。

對於顧暉來說，這個決定不突兀，他從小就不乏女人緣，但是幾乎沒有人能走近他的內心，他也極小對她們產生惻隱之心。為什麽偏偏是安芮？

顧暉想，大概是她比較特別吧。

“叮咚……”門鈴響了。

顧暉從回憶中抽離，看了看時間，九點五十分。

他的這個住處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都這個時間了，來的會是誰？

顧暉把照片放下，起身去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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