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燃香莊(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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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於那人背對著洞口又剛好擋住了小人的視線,莊吟始終看不到白布裏的東西,一時間胃口被高高吊起。但見那人拿著雕刻刀折騰了一陣,然後又拿起一個在那邊鐵槌敲敲打打。

咚咚,咚咚——

熟悉的聲音響起,莊吟眼皮一顫,這個聲音……無論怎麽聽都和方才滿月爹爹屋裏的敲打聲有著九分的相似,依稀記得滿月之前言語間提及過她爹爹喜歡雕刻,那眼前這個人莫不是……莫不是滿月的爹?

那人突然放下手中的夥計,舉步朝前走了過去,燭火也跟著他飄動著。

想到此節,莊吟心裏騰起一股異樣感,並且這股異樣感在那人轉過身時被證實,即便小人和木雕相距甚遠,莊吟還是看清了白布裏藏著的東西——一塊栩栩如生的木雕。

木雕有些傴僂,滿面溝壑,骨架仿佛隨時會散架,莊吟恨不得把眉頭皺成川字,因為即便沒有外面那層皮他也已認出這塊木雕。

是酒肆老板李老頭。

燭火飄近,那人很快回來了,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張滿是褶皺的皮。

莊吟揣測這肯定是李老頭的皮。只見那人將皮和木雕嚴絲合縫地粘好,反手間掌心多了一個小木盒,他打開木盒,幾許黯淡的光點自盒中飛向木雕,沈浸、融合,然後,李老頭的眼珠子動了,喉嚨咕隆隆作響,開口第一句話便是求饒:“饒,饒,了,我,那個,道,道士和黑衣,人,太,太聰明,殺不了他們。”

莊吟在樹上聽得又是驚心動魄,又是迷惑不已,心道:他們初次來燃香莊,為何這個莊子裏有那麽多想殺他們的人?灰衫人緩慢地說道:“你們本是孤魂野鬼,我好心收留了你們,逃脫上刀山下油鍋之苦,若非需要你們配合演戲,你們早就魂飛魄散了。”

李老頭連忙彎腰奉承:“是,是,您的大恩大德,小的感激不盡。”說這句時,他的舌頭已經不打結了。

灰衫人道:“盯緊滿月,不要讓她和外面的人過多接觸,否則……”

李老頭嚇得跪地磕頭,僵硬的關節哢哢作響,“小的不敢,小的一定看牢滿月姑娘。”

灰衫人頷首。

李老頭猶豫著問:“那,那之前抓的那些人如何處置?”

灰衫人背過身道:“你不用管,我自會處置,一個個覬覦我的東西?哼,妄想。”

李老頭道:“是,是他們不自量力。”

灰衫人道:“你可以走了。”

李老頭從地上爬起,對著灰衫人恭敬地鞠躬幾下,“小的告退。”說罷便支楞著兩條幹瘦的腿朝洞口這邊走來。

莊吟暗叫不好,這時,一道黑影從小人眼前閃過,卻是靴子兄從洞中悄悄跑出來,一溜煙躲進白布裏,莊吟催促小人:“跟上靴子兄!”小人邁著短腿緊隨其後。

一靴一布偶就近躲進一塊白布裏,不消片刻,莊吟聽到李老頭的腳步聲從旁邊經過雨溪,小人偷偷撩起布角,瞥見李老頭正趴在地上撅著屁股將自己塞進那個狹窄的洞口。

一陣窸窸窣窣過後,已不見李老頭的身影。

那頭的莊吟看到這一幕,腦中不禁浮現出這樣一副景象——上百個死魂附身的木雕人,在燃香莊地底交織成網的甬道中,像蚯蚓般緩慢蠕動爬行。

這個場面,光是想想就詭異的不得了。

燃香莊裏究竟有多少人是木雕,又有多少人是真人?想著想著,一個更加荒誕可怕的想法在莊吟腦內成型,也許除了他們偶然被滿月帶進來的幾個不速之客以外,莊裏沒有一個是人,每個木雕都被套了一層屬於各自的皮,然後被灰衫人註入死魂。這些茍延殘喘的死魂和浮屠山有何聯系?真的只是為了不受那刀山火海之苦?李老頭所言“被抓的那些人”又是誰?還有灰衫人演戲是給誰看?靴子兄帶他看這些是何意?

莊吟百思不得其解,幹脆把雜亂無章的疑問暫且擱置一旁。李老頭走後,灰衫人並未離開,暗室上首有一把寬大的石椅,石椅旁擺著兩個竹簍,裏面分別裝滿了黑白棋子,這些棋子均以石頭為底料雕刻而成,顆顆圓潤光滑,渾然天成,可見雕刻之人功力之厚,耐心之深。

灰衫人斜坐在石椅上,腳旁散落著堆積成山的未經雕琢的玉石,黑的是鵝卵石,白的是玉。他嘴角掛著一抹幾不可見的笑,俯身隨機撿了一顆鵝卵石拿在手中把玩,眼睛透過它在想些什麽,良久舉起雕刻刀開始雕琢。

可惜莊吟看不到這個畫面,他只聽到金石相撞的摩擦聲打破了沈悶的空氣,細細的,竟帶著幾分纏綿之意,同時他也看不到自己所藏身的樹下不知何時站滿了人。

樹下之人個個面無表情,冷漠得像是莊吟欠了他們一屁股債般,渾身散發著不可言喻的殺氣,仿佛只要莊吟動一動,就要將他生吞活剝。

莊吟與小人感官相通後,真身的五感便會急劇削弱,趨近於零,再加上他此刻的註意力全部放在暗室的灰衫人上,不然以他的敏銳早應感覺到勢洶洶的殺意了,怎會遲鈍到一個手持殺豬刀的屠夫拖著肥碩的身體爬上樹了還無動於衷。

暗室裏灰衫人開始自言自語,莫名其妙地嘆道:“又是一個可憐無知的人。”

莊吟不解其意。

此時屠夫已單手吊在他真身之後,兇相畢露,油膩的肥手舉起鋒利沾血的殺豬刀,慢慢對準莊吟的後頸,手一揚,帶著風聲砍向莊吟。

刀劍無情,更不長眼,眼看莊吟就要葬身於殺豬刀下,但聞一道聲音自天外傳來,語氣冷極,宛若冰霜,“是誰給你們的膽子,這個人,爾等宵小也敢動?”緊接著,一線妖艷的冷光破空而來,流星般掠過屠夫握刀的手,隨即一個漂亮的回旋,重新飛回聲音主人的手中。

哐鐺——

殺豬刀從手中掉下。

屠夫的手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斷裂,墜落,卻沒有流一滴血,謝祈不禁瞇起雙眸,“原來不是人,怪不得連叫也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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