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千裏追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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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吟和謝祈這幾日按著段清川留下的千裏散一路追蹤到了今州鳳頭鎮。千裏散是離境苑特制的奇香,香味悠長,遠達千裏,留香持久,半月不絕,唯有莊吟手中的迷蝶才能聞到此香。

但二人追到今州鳳頭鎮時,千裏散的香味倏然斷絕,迷蝶在幕色中漫無方向地飛了半晌,終是停了下來。

日暮西山,天畔的落日殘留著幾分餘暉,長街上行人漸漸少去。

今州鳳頭鎮的洪大爺望著面前無人問津的魚,飽經風霜的臉上盡是憂容,他傴僂著腰,開始收拾攤子——一個只有兩個魚筐和一條扁擔的攤子。

他兩三下就將擔子挑在肩頭,掂了掂扁擔,徑自要走。

隔壁攤賣白菜的陳大娘瞧他要走,笑道:“老洪頭,這就走啊?”

洪大爺騰出一只空手擺了擺,搖頭嘆氣著:“這都擺了一天了,也沒見個人來問價,天色不早了,該走了。真是奇了怪了,往年的這段時節的魚最好不過,反而今年這魚非但少,還又瘦又小,這可苦了我了,一大家子還要等著養活,這該如何是好?”

陳大娘聞言,神神秘秘地把頭湊過來,小聲道:“我跟你說,清早起來趕攤的時候,我好像看到鬼了!”

洪大爺見陳大娘神色煞有其事,不似有假,幹脆把扁擔放下來了,詫異道:“鬼?怎麽就看到鬼了?你是不是老眼昏花看錯了?”

陳大娘不住地搖頭,壓低聲音道:“不會錯的!還是一大一小,飛得可快了!眨眼的功夫就不見了!這還不是鬼?不是鬼也是妖怪。”

陳大娘擡頭望了望行人稀少的長街,長街上已有人家掛起了燈籠,忽然又想起早上從薄霧中一閃而過的兩道鬼影,覺得連燈籠也變得慘淡起來,一股冷意從背後升起,她猶自打了個寒顫,對洪大爺道:“趕快回家吧,老頭子還等著我回家做飯。”說著拎著裝白菜的竹籃轉身就要走。

洪大爺叫住她:“誒誒,你倒是把話說完,那鬼長什麽樣啊?”

此時陳大娘已走到幾步開外,又回頭道:“喔唷,你就不要管了唷,趕緊回去吧。你自個兒也小心點!”說完急匆匆撞入了暮色之中。

洪大爺活到這麽大歲數,雖沒經歷過大風大浪,但十惡不赦之人他還是見識過的,加之是個膽兒大的人,於是就沒把陳大娘的話放在心裏。惦記起家裏尚年幼的小娃與眼瞎的老伴,他不禁長嘆一口氣,遂又重新挑起扁擔,最後看了眼陳大娘遠去的背影,便往回家的方向走。他一面走,一面思量著今年靠魚養活老小是不可能了,看來得籌劃點別的買賣。

歸途中,他忽而想起去年在碧女湖附近那一片山脈種了些許李子樹,此時李子也該熟了,明日他大可以進山去摘些李子來賣,換些銅板,以解燃眉之急。

到了第二日,洪大爺的魚雖然瘦小,但是為了生計,他照樣來擺攤了,奇怪的是日日報道的陳大娘攤位竟然空著,直到洪大爺收了攤子,也不見陳大娘來。

他心裏直犯嘀咕,想著今天的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陳大娘竟然不出來做生意了。

今日生意不錯,趕上大戶買魚給貓吃,那戶人家的下人把他的魚全部給買走了,所以攤子收得早。天還亮堂著,他肩挑擔子一晃一晃慢悠悠地走,走了不久,他擡眼看到了賣茶水的老周,這會兒剛好渴了,他便走了過去。

“老周,來碗涼水。”

老周見是洪大爺,笑著給他倒了碗水,“今天生意不錯啊,這麽早收攤了?”

洪大爺摸了摸兜裏的銅板,笑得臉上都起了褶子,正想客套謙虛幾句,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在說話,聲音極輕,但他還是聽見了’碧女湖’、’難辦’幾個字眼。

洪大爺一抖擻,碧女湖不就是他家附近的那面湖麽?他趕緊轉身探頭去看,卻見幾名身穿金色華服的少年腳底跟生了風似的很快走遠了。

老周也跟著伸頭去看,“嘖,那幾位看起來不好惹,怕是大戶人家的貴公子。”

洪大爺低頭思忖了半晌,實在很好奇,碧女湖到底怎麽了,那幾名少年說的難辦又是什麽意思?

他再也沒有心思和老周聊天,仰頭咕咚咕咚喝完了水,把碗還給老周,道:“我先走了。”

老周也沒攔他:“好嘞,改日再聊,改日再聊啊。”

洪大爺的家並不在鎮子上,他每日來回趕攤差不多要花上兩個時辰。

他挑著擔子走了半晌,天色很快暗了下來,眼看伸手便不見五指。四下樹影婆娑,黑壓壓一片,樹木在昏沈中褪去了原有的顏色,瑟瑟涼風撩起躺在地上的殘葉,卷向洪大爺。

洪大爺停下來,用手掃開撲棱在身上的葉子,他望著沒有盡頭的小路,皺起了發白的眉頭,夜路他經常走,這條小路他更是走了大半輩子了,步子快些只消二刻便能走完,但如今都過去大半個時辰了,為什麽還是沒走到頭?

“呀——”上空霍然響起粗嘎嘶啞的叫聲,洪大爺猛地擡頭,一只黑烏鴉自他頭頂打旋飛過,疾疾竄向灰蒙蒙的樹林中。

“莫慌莫慌,一只小畜生甭想欺負老人家。”他的心裏漸漸生出一絲不安,嘴裏這麽說著,腳下卻走得更急了。

半盞茶的時分過去了,洪大爺喘著氣又停下步子。

他抹去額上出的汗,心中暗忖:好邪乎!莫不是,莫不是……

“莫不是什麽?”陳大娘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夜色之下,有些看不清面容。

她的突然出現讓洪大爺著實嚇了一大跳,心驚肉跳道:“你怎麽在這裏?突然出現嚇死人呀!”

陳大娘笑道:“瞧把你嚇的,平日裏你膽子不是倍兒大麽?我也是剛剛才記起來,我問你家老婆子借了一把菜刀,喏,你看。”接著她從籃子裏取出一把半舊不新的菜刀,昏暗的月色下,一絲銀光滑過刀面,泛起一股冷意。

洪大爺問:“你什麽時候問我老婆子借的,我怎麽不知道?”

“白天借的,你趕攤去了,當然不知道了。”陳大娘晃了晃手裏的菜刀,依然在笑,可洪大爺卻始終看不真切她的臉。

洪大爺點點頭道:“原來是這樣,那你給我吧,黑燈瞎火的,你趕快回去吧。”說著想從她手裏拿菜刀,然而菜刀穩穩地被陳大娘握在手中,他使勁往自己這邊拽,陳大娘倏然松開握著菜刀的手,旋即又笑了,陰惻惻道:“你回去可要當心。”

洪大爺把菜刀扔進筐裏,心中疑惑道:“這人平日裏也沒見關心過誰,怎麽今日還大老遠跑來還菜刀,況且菜刀問鄰居借不更方便麽?”

陳大娘一字字道:“我鄰居死了,死人的東西用了多晦氣。”

聞言洪大爺心頭劇烈一跳,額間汗涔涔流了下來,魚筐也不要了,抱著根扁擔拔腿就跑,把陳大娘遠遠甩在後面,一陣黑風從後方吹來,帶著陳大娘的笑聲灌入耳膜。

他邊跑邊想,陳大娘這是中邪了,連他肚子裏的話都聽得見。

無奈他已到花甲之年,跑了許久,實在是跑不動了,這才轉頭朝後看了一眼,陳大娘似乎沒有追上來。

他靠在路旁的一顆粗壯的樹幹上喘著粗氣,安慰自己,“莫慌莫慌,馬上就要到家了。”然而黑雲蔽月,陰風陣陣,長路漫漫,仿佛沒有盡頭。

低著頭喘了好半天,忽然間,洪大爺瞪大了雙眼,瞳孔急劇緊縮,渾濁的眸子裏倒映出一雙黑色布鞋。

洪大爺滿臉的不可置信,“你,你你……”他分明已跑出不少路,可前面老樹底下站著的不是陳大娘又是誰!

不知何時,四周已逐漸彌漫起一層薄霧,陳大娘的身影就籠罩在這層薄霧之中,虛虛實實,恍如魑魅。

洪大爺緊了緊手中的扁擔,活的大半輩子的經驗告訴他,大事不妙了,此次碰見的東西乃大兇之物,這個婦人絕非真正的陳大娘,否則一介凡胎怎會知道別人心裏在想什麽東西。一轉念,又思及家中親人正等著他回去,便咬咬牙,跳了起來,拼了老命地往前沖。

但,無論他跑得有多快,跑得有多遠,前方的霧裏面永遠有個“陳大娘”在等他。洪大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絕望,可是他已經跑不動了,就像一匹精疲力竭的老馬,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幹,“咚”地跪倒在地上,往前撲倒,再也爬不起來。

洪大爺眼睜睜看著“陳大娘”從霧裏面一步步走過來,不緊不慢,仿佛飯後散步一般,隨著她的一步步靠近,他的心登時跳到嗓子眼,呼吸幾乎停止,當“陳大娘”走到他面前時,一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龐倒映在他眼裏。

洪大爺揉了揉雙眼,不敢相信地問道:“老婆子?”

洪大娘瞪了他一眼,責怪道:“這麽晚了還不回來,我擔心你出什麽事,就來看看。”

洪大爺簡直老淚縱橫,見到老伴仿佛見到了救命稻草,借著洪大娘的手,掙紮著站起來,疑惑道:“你的手怎麽這麽涼?”

洪大娘罵道:“大晚上的,還不許我手涼啊,找了你這麽久,快跟我回去。”

洪大爺連連點頭道:“是是是,回家,快回家。”

洪大娘攙扶著洪大爺,上了路。

霧氣雖重,洪大爺還是看到一路的景色起了變化,總算沒有重覆著相同的一段路,他籲了一口氣,跟老伴抱怨道:“年紀也大了,以後再也不走夜路嘍。”他忍不住一五一十地向老伴訴說方才遇見的詭異清形。

洪大娘認真地聽著,一直沈默不語,過了半晌,她笑道:“老頭子,我們到家了。”

洪大爺禁不住欣喜地往前看,這一望,一顆心瞬間跌入谷底,仿佛讓人兜頭澆了一桶冰水,他背脊生涼,頭皮發麻,兩股戰戰,牙關也止不住地打顫。

眼前哪裏有什麽家,這兒分明就是碧女湖!

夜色籠罩下的碧女湖尤為陰沈可怖,湖面彌散著厚極重極的黑霧,連著天,接著水,渺無邊際,黑霧裏似乎藏著隨時會沖出來擇人而噬的鬼怪。

“咯咯咯……”“洪大娘”笑得格外古怪,聲音好像從喉嚨裏一點點擠出來一般,尖銳詭秘至極,簡直不似常人之聲。

接著,“洪大娘”將頭一分一分地往後轉,轉至最後,她的頭完全正對洪大爺,而身體仍停留在原處,面對著陰森的碧女湖。

此情此景,洪大爺已然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看見“洪大娘”眼睛變得漆黑一片戲魚,不斷地往外流出汩汩黑氣。

黑氣湧動中,洪大爺身體猛地騰空,一雙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嚨,將其懸於半空,他奮力掙脫,但這雙手猶如金鋼所鑄,越是掙紮,越是緊縮。他逐漸感到呼吸困難,欲要咳嗽,喉嚨裏卻只能發出呲呲的響聲,嗚咽聲才自嘴縫裏溢出,便被濃重的霧稀釋得一幹二凈。

“洪大娘”的神色有些亢奮,皮層底下游離著蚯蚓般黑色的東西,在皮膚裏上下亂竄,簡直令人作嘔。

洪大爺兩眼逐漸發黑,視線開始模糊起來,兩只手軟軟的垂下,腦中浮現起老伴和孫兒微笑的臉龐,一行濁淚不禁自眼眶中落下。

就在這時,一把長劍破空而來,其勢如破軍,氣貫長虹,直直刺向“洪大娘”。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逼得“洪大娘”不得不松開洪大爺,桎梏突然消失,洪大爺立馬癱倒在地。

一位清秀少年正踏風而來,他身穿金色長衫,腰系玉佩,黑發束起以玉色錦帶固定著,唇紅齒白,眼角眉梢帶著少年獨有的意氣風發,濃霧似乎也擋不住其身上所散發出來的光芒。

長劍只一招便刺穿“洪大娘”的身體,轉瞬之間又飛回少年的手裏,少年面露得意之色:“哼,不堪一擊。”

哪知他剛說完,“洪大娘”被一劍洞開的傷口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覆痊愈,少年眉頭一揚,眼底閃過一絲訝異,咦了一聲,隨即饒有興味道:“有意思,一個化骨鬼,竟然能在我光華劍的重創之下,還能再戰。”

化骨鬼淒厲長嘯,身形暴漲二一丈,同時一分分褪去洪大娘的面容,露出了自己原本的樣子,其貌之慘不忍睹當真世間少有,只見它皮膚裏游動的黑色“蚯蚓”越來越多,竄動得越來越快,似乎想要沖破皮層。它將頭轉回原來的位置,神情憤怒,黑洞洞的眼睛鎖住前方持劍而立的少年,旋即嘶吼著沖向少年。

少年大吃一驚,不由倒退三尺,退至湖邊的一顆大樹前,“這個化骨鬼,怎麽和平時見的不一樣,還會長身體?”化骨鬼可不聽他的自言自語,幾步跑到少年跟前,擡手便是雷霆般一掌,帶著風聲直直劈向他的天靈蓋。

少年將身一側,狼狽地避開。化骨鬼一掌劈空也就罷了,手卻恰好死死卡在一截粗壯的樹幹中,怎麽也拔不出來,它怒氣更盛,口中咆哮不絕。少年見狀笑了起來,足尖點地,攜劍跳上大樹,坐在樹枝上看著化骨鬼掙紮,“本以為你突然變那麽高有多大本事呢,如此看來,還不如我家肉包厲害。”

他話剛說完,化骨鬼突然安靜下來,立於原地紋絲不動,連皮膚下的黑色“蚯蚓”亦不覆游動,如同石雕一般,只有夜風吹落樹葉的聲音縈繞於耳。

少年睜大眼睛,盯著靜止的化骨鬼感到有些不明所以,於是就抽出懷中長劍,試探著去戳戳它,戳了幾次之後它毫無反應,便高興地從樹上站起,搖著頭道:“死屍就是死屍,無論化作什麽東西,依舊是死……”誰知還未等他說完話,那化骨鬼的手不知何時已脫離樹幹,正無聲無息地襲向少年。

這一變故使得少年驚慌失措,臉色不禁白了三分,他站的樹枝恰好懸於湖面,此時化骨鬼已擋住去路,難道要他跳進這布滿黑霧且不知幹凈與否的碧女湖?

簡直難以想象

少年緊抿薄唇,存亡安危之際,他竟然還死守著不動,但化骨鬼已近在咫尺,觸手可及,究竟跳還是不跳?

眼看少年將斃命於化骨鬼的鬼爪之下,忽而傳來一道聲音,“小心!”聲音溫潤中含有一絲涼意。

與此同時,瑩白的光芒乍起,漫天的濃霧忽然化散,只一瞬,化骨鬼連聲音都未發出,便淪為兩半,轟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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