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看到出醫院正門，應該還是在院裏。”妖怪的住院部和就診樓都沒有監控探頭, 只能從正門的監控錄像判斷。

鑒於時遠在一旁, 院長明顯有些緊張：“時局......”

“方便的話你派幾個妖怪去找找吧。”時遠倒是很平靜, 臉上看不出什麽波瀾，“我的專員剛走, 身邊暫時沒有能用得上的。”

院長諾諾應下, 朝身後幾個醫生使了個眼色。

“我去食堂看看。”不用想，大王肯定是餓跑了。塗攸又是無奈又是好笑，“這麽點事，讓時局費心了。”

水牛精那幾塊肉和一個盆根本不夠大王吃。

“和孩子有關系, 就不是小事。”時遠微微一笑，“我跟你一起去。”

塗攸一怔。

他對管理局這種官僚機構沒什麽太好的印象，接觸過的管理局專員一般都不太好相處, 身上帶著種瞧不起其他普通妖怪的傲慢。

塗攸倒也能理解, 畢竟管理局可以說是妖怪裏地位最高權力最大的機構，直接和人類政府溝通，掌握著絕對的資源和話語權。

但時遠完全沒有那種上位者的倨傲感, 除了談正事時眉目間顯出幾分淩厲, 剩下的時候整個人溫和到不可思議。

比起管理局這種手腕強硬機構的領導者，時遠更像是斯文的教書先生。

一人一妖並肩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塗攸悄悄地看著時遠，斟酌著開口：“時局長......上次您問我臧十一......他以前是不是犯過事兒啊？”

雖然這麽打聽臧十一的情況不太好, 但塗攸還是有些在意之前在審訊室裏時遠的態度。

這回輪到時遠楞了一下：“犯事？”

“塗先生誤會了。”片刻後他明白了塗攸的意思，不由輕笑出聲, 想了想對塗攸說，“管理局對有特殊能力的妖怪一般都會特別關註，小臧以前也協助過我們幾回，為了避嫌，必須要走個流程。”

“他還和你們有聯系？”盡管時遠說的已經是潤色過的話，塗攸還是被嚇了一跳。

連道上的妖怪都敢用，也難怪管理局能短短的幾十年發展成現在這個樣子。

“也不多，幾次。”時遠笑了笑，“小臧的魘術和身手都非常出色，有他協助我們，確實少了很多麻煩。”

不知道是不是天生點滿了親和這個技能點，原本有些客套的話從時遠嘴裏說出來並不讓人覺得假，反而極其具有說服力。

塗攸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道上的妖怪和管理局合作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兒，怪不得臧十一不願意提。

“你看看蒼野在不在。”談話間，他們已經走到了食堂門口。

醫院食堂也分面向人類和妖怪兩種。畢竟還有像大王這樣的嚙齒類妖怪。要是坐在普通食堂裏一吃吃好幾口鍋，怕是要被拍下來發到網上一吃成名。

所以妖怪食堂的位置很隱蔽，在醫院最深處的小白樓，為了掩人耳目，甚至還自作聰明地用油漆誇張地在墻上粉刷了幾個血淋淋的大字：停屍房。

看著堪比國產恐怖片特效的紅字，再抽抽鼻子聞聞空氣裏彌漫著的飯菜香味，塗攸突然明白了那些“深夜！停屍房裏飄出詭異肉香！”的都市怪談是從哪兒來的。

“大王！”食堂裏擠滿了各色妖怪，塗攸只能提高了聲音。

說實在的，看他們桌子上堆得滿滿當當的食物，壓根就不像生了病的樣子。

這麽一喊，離他最近的一只豪豬把臉從裝滿肉的不銹鋼盆裏擡起來，油光滿面地看了塗攸一眼，接著視線落在了一旁的時遠身上。

“人類！”豪豬驚恐地彈了起來，“有人！”

吵吵嚷嚷的食堂突然安靜了。

因為地處偏僻，又加了個“停屍房”的名頭，所以壓根就沒有人類往這邊走。為了吃得開心，有不少妖怪都變成了本體。

纏滿了半面承重墻的花藤本來還一邊用藤喝湯一邊伸著主藤想去外面曬太陽，聽見有人類，直接舉著盆僵在了半空中裝死。

和其他妖怪一起楞了幾秒，她想起來普通藤是不會舉盆的。

“啊啊啊啊啊啊！”這簡直是災難級別的事故，片刻的安靜後，食堂裏爆發了騷動。

吃完的沒吃完的，變成本體沒變成本體的都慌不擇路地想要沖出去。

“時局！”身手敏捷地下意識跳開後，房梁上的塗攸才想起來時遠還在下面。

對方可是個普通人類！

塗攸的背上瞬間就出了一身冷汗，但當他探頭去看的時候，只能看見拼命往外沖的妖怪大流。烏泱泱的，壓根就沒有時遠的影子。

這不得被踩成泥麽......

這個念頭一出現，塗攸就要往下蹦。然而還沒蹦，腦門上就挨了狠狠的一巴掌。

這一巴掌一點都不客氣，差點把他拍翻下去。

“黎七。”他捂著額頭兩眼發黑，聽見時遠略顯責備的聲音，“你打他幹嘛。”

倒黴叔叔？

塗攸捂著頭，難以置信地側臉去看。

房梁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多出來一人一妖。

一手牢牢摟著時遠的腰，一手還在空中保持著敲人的動作，黎七瞪了塗攸一眼：“不知道時局是人類嗎！你跑得倒挺快！”

“......”塗攸也不知道自己是被敲懵的還是被嚇懵的，楞楞地盯著時遠和黎七看，“怎麽是你？”

黎七頓了一下：“呃......”

“好了，下去吧。”食堂裏的妖怪轉瞬之間已經跑完了，察覺到這對叔侄之間尷尬的氣氛，時遠彎了彎眉眼，輕輕推開了黎七放在自己腰間的手。

直接動作敏捷地跳下去，十分輕盈地落了地。

留下塗攸和黎七在房梁上大眼瞪小眼。

“叔叔......”塗攸這會兒反應過來了，倒吸一口涼氣，“你你你......時局長......”

塗攸並沒有想到黎七就是管理局一員的可能性，畢竟這個叔叔多年來吊兒郎當的作風實在和鐵血的管理局相差甚遠。

他直接跳過這一層，抓住了最關鍵的重點：“就是那個......”

上次在酒吧提起的“未來嬸嬸”？

不然怎麽會偷偷摸摸跟在對方身後，還這麽關心安全問題。

“我和時局長是朋友。”黎七用時遠能聽到的音量說，然後惡狠狠地瞪了塗攸一眼，警告他不許亂說話，接著也跳了下去。

塗攸整只兔猻都不好了。

他僵在房梁上，頭腦緩慢地思考著。

黎七看上了管理局局長，還想把對方追到手？

是他的想象力太匱乏還是黎七的膽子太大了！

等他渾渾噩噩頭腦發暈地跳下去時，時遠已經開始關心起了食堂的改建問題。

“讓醫院重新弄，現在這樣還是太顯眼了。”換作普通人類，誤入這裏不被嚇死也得被踩死，時遠下意識吩咐黎七。

話說出口，他又想到剛才黎七的話，也能猜到對方的心思，大概是不想讓塗攸知道身份，於是繼續道：“你覺得怎麽樣？”

“時局說什麽就是什麽唄。”黎七咧嘴笑笑，然後把暈乎乎的塗攸拽過來，假模假樣地介紹，“這是我侄子，時局你怎麽和他碰上了？”

“局裏剛好有點事。”時遠十分配合，接著話鋒一轉，“塗先生，剛才你看到蒼野了嗎？”

他並沒有問為什麽黎七會在這裏，仿佛已經習慣了對方隨時出現在身邊。

“沒有......”塗攸蔫蔫兒地搖頭，心如死灰。

要是哪天黎七真的追上了時遠，他只希望叔叔不要變心，不然光憑對方管理局局長的身份，把黎七抽筋扒皮還不是小菜一碟。

“那我們去別的地方看看吧。”看看一片狼藉的食堂，時遠搖了搖頭。

他們這邊在找大王的同時，臧十一帶著粥鋪老板搬了五大桶清粥回來。

結果一進病房，裏面只剩下了抱著被子瑟瑟發抖的水牛精。

見到他，飽受精神壓力的水牛精實在是遭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落：“小哥！快去找找你弟弟吧！”

“怎麽了？”臧十一皺眉。

水牛精哆哆嗦嗦：“他、他餓了！”

把肉和盆都風卷殘雲消滅幹凈之後，大王鼓著腮幫子，先是目光深沈地看了一眼水牛精的床，又擡頭看了看天花板，最後糾結地把房間裏的東西都打量了一遍，然後喃喃自語：“都是救命的......不能吃......”

住在塗攸家的這段時間，塗攸一直在教育大王，公共財產不能隨便亂吃。它幾口下去吃舒服了，別人很可能就遭了殃。

大王還是很聽話的，但實在是忍不住饑餓，於是就跑出去覓食了。

“小哥你快去吧！”想想剛才那只倉鼠打量自己的眼神，水牛精感受到了即將被吃掉的恐懼，“餓急眼他會吃人的！”

臧十一皺眉，在混亂的妖怪氣息間分辨了一下大王的氣息，快步朝樓外走去。

由於管理局照顧的緣故，雖然在市區，醫院的占地面積還是特別的大。和尋常醫院相比，更像是環境優渥的療養院，景觀和綠化都做得很不錯。

循著大王的氣息，臧十一沿著林蔭道一路走去，三繞兩繞，最後來到了一個離妖怪食堂不遠的人工湖旁。

“......”然而，人工湖的水已經全沒了。偶爾有幾只幸存的魚在濕潤的凹地裏翻著肚皮跳來跳去，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不用想，肯定是被大王吃了。

“大王？”然而臧十一並沒在湖邊見到人影兒。

“別過來！”旁邊密密的垂柳中傳來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

臧十一覺得有些不妙。

他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撥開垂柳，然後就楞住了。

垂柳裏並不是人型的大王。

一只小山包那麽大的倉鼠垂頭喪氣地坐在那兒，看見他來，嘴一咧，吹出的氣流把柳枝吹斷好幾根：“我長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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