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第 3 章

關燈
正午正是車流量多的時候。

魏楊把住方向盤,安靜看著前方路況,仍由車子裏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和車載音樂流淌的聲音。

在距離母校最後兩個路口的紅燈下停下後,魏楊用餘光瞥了一樣安靜得不同尋常的徐嘉憶,才發現他靠著座椅睡著了,眼底的黑眼圈濃重得化不開,他今早就看見他那副尊容了,眼睛又紅又腫,還有那麽顯眼的黑眼圈,也不知道這年他是怎麽跨的。

他伸手將車載音樂聲音關小了,徐嘉憶的眉頭還在輕輕皺著,魏楊知道他是很顧忌他人感受的人,大概是真的太困了,不然是很少在車上睡著的。

想著,綠燈亮了,魏楊緩緩踩著油門,車子穩穩地行駛了出去。

他松了松握在方向盤上的手掌,手心有些粘膩,他習慣了國外的駕駛座在右邊,此時回國以後都有些換不過來,剛才難免剎車踩的有些急了,但是剛剛還沒睡著的徐嘉憶只是看了一眼,並沒有說什麽,只是順便幫他看著右邊的路況。

確實是沒怎麽變,明明該惹他討厭的,卻總是在細節之上仍然能觸及他人心底。

時間慢慢流淌,很快目的地就到了,母校金燦燦的大門在太陽下頗為耀眼,魏楊緩緩將車停在母校門口,一邊的徐嘉憶還是沒醒過來

擡手看了一眼腕表,離他和孫老師約定的時間還有四十多分鐘,本來他還想和徐嘉憶去母校裏逛一逛的。

伸出的手指又收了回來,魏楊此時並不太想叫醒他,沈浸在難得的獨處之下。

他承認,剛剛說那些話是故意的,等待久了,受困久了,總會期待一些對方的反應。

黑色外套就放在車子後座,這個時節在外頭睡覺容易生病,心下微微一動,魏楊伸手拿了過來,輕輕蓋在徐嘉憶身上。

盡量把動作和呼吸都放輕了,但是衣服剛碰到徐嘉憶那一瞬間,徐嘉憶就亂了一下呼吸,半睜開眼看了一下魏楊,眼裏都是困倦和迷茫,魏楊下意識開口:“還沒到時間,你接著睡吧。”

聞言,徐嘉憶閉上眼睛又睡回去了,碎發搭在臉頰邊,好像和多年前那個趴在他桌子邊睡著的徐嘉憶重合了。

指尖微微抖了一下。

徐嘉憶一直是個睡神,高中晚自習的時候總是借著要來找學霸問題的理由,跑到他旁邊空著的位置上來睡覺,魏楊就一邊寫作業一邊陪著他。

時不時還會抓著他的手畫個手表,還經常因為手背上的痕跡洗不掉而被對方追著談人生。

盛夏最熱的時候,頭頂的風扇在呼呼地轉動,徐嘉憶頭頂的呆毛就隨著風向搖來搖去的,好像頭頂的一顆小豆芽在抖動,脖子上粘膩的汗順著徐嘉憶的脖子一滴一滴地流下去

他太怕熱了,每到夏天都像一個小瀑布一樣嘩嘩地流汗。

每次都把臉埋在臂彎裏,悶悶地出聲:“我真的是……要像一塊陽光下的巧克力融化了。”

這時方雨漫都會懶懶地睜開眼看他:“什麽巧克力,不是一顆shi一樣融化了嗎?”

徐嘉憶都會毫不留情地回擊她:“白巧克力好嗎,謝謝。”

小麥色皮膚的方小姐最痛恨別人提起她的膚色,而徐嘉憶又居然比她還白,這簡直是方小姐最不能置信的地方。氣的她卷起數學卷子就要打徐嘉憶:“什麽白巧克力,你充其量就是一顆巧克力味的屎。”

徐嘉憶挑眉:“那你就是狗屎味的巧克力。”

一旁抱著胸的韓振只敢小聲bb:“不都是屎嗎?你們兩這是王八眼對綠豆,半斤八兩吧。”

魏楊憋笑,看見兩個人聽見韓振的話,開始把矛頭指向韓振。

少年人的拌嘴總是這樣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好像多鬥一會嘴就能讓自己涼快一些,讓對方氣的臉紅就能讓別人更熱一點一樣,幼稚又快樂,還很遙遠,畫面總會染上一些暖色的色彩。

但其實根本沒用,汗水還是會把徐嘉憶脖子旁邊的頭發粘的亂七八糟的,好像一顆蔫了的白菜,皺巴巴的。

魏楊就會從包裏抽出一張紙巾,輕輕搭在他的脖子上,睡神徐嘉憶茫茫然然地半睜開眼,眼睛紅紅地嘀咕道:“晚自習下課了?”

“還沒到時間,你接著睡吧。”

時光好像總是流逝得很快很快,都要九年過去了,最無憂無慮的時光也過去了,最艱難的時光也過去了。

望著空蕩蕩的母校門口,此時還是放假時候,學校肯定是沒有人的,魏楊忍不住摩挲了一下食指,從這裏能望進這個學校的操場。

烈日下還有三三兩兩的熱血男生在打籃球,突然一只手伸了到了他面前晃了晃,打斷了他的遠眺和沈思。

“發什麽呆呢?怎麽不叫我起來?”一旁的徐嘉憶已經醒了,他面無表情地看了身上蓋著的衣服,慢慢推開了。

捂住嘴打了個了哈欠:“抱歉,最近三班倒,生物鐘有點亂,你下次直接叫我就好了。”

“嗯。”魏楊應了,本來還有話要說,兜裏的手機卻響了起來,他劃開屏幕接了:“你好,孫老師..........嗯,好的,我已經到學校門口了,馬上就進去.........好的,沒事,您路上慢一些.........嗯,徐嘉憶也來了,您還記得他嗎?”

一邊支著下巴的徐嘉憶突然擡頭看了一眼魏楊,用口型說道:“誰讓你供出我的?”

魏楊帶著笑意瞥了他一眼:“好的,我和嘉憶馬上就到,再見。”

徐嘉憶:“……”

當初十二班三年的化學老師全是孫老師就算了,加上又是教導主任,實在讓徐嘉憶對這位老師頗是印象深刻。

有時候也會眉毛倒豎地站在講臺上點名:“唐瑞凱同學,我每次點燃酒精燈的時候你能不能不要在下面嘀咕生日快樂了,這樣我真的很想要下意識把酒精燈給吹了,你這是在誤導老師你懂嗎?”

“其他人也不要鼓掌說老師壽比南山了.........到二排那個小團體,能不能停下你們的股東大會,你們吵到最後一排同學睡覺了。”

本以為自己是個帶路的,沒想到還有後續。

徐嘉憶涼颼颼道:“你去就算了,幹嘛把我捎上?”

魏楊打開車門,笑道:“可我已經和老師約好了。”

徐嘉憶看著他沈默了一會,跟著下車了。

陽光溫柔,空氣清新。

學校裏的樹木旺盛了許多,比多年前更高更挺拔了,陽光穿過樹葉灑下一片形影斑駁,路邊的玉蘭花都開了,花瓣撒落一地。

今日天氣確實不錯,晴空萬裏的,走在這學校的大道上,徐嘉憶覺得心情都舒暢了許多,魏楊後他兩步跟著他走向辦公樓。

徐嘉憶指了指原本辦公樓的一片廢墟,有些沒話找話的意思:“老師們的辦公樓太老舊了,之前墻上的粉還一直脫落,學校受了捐贈投資,就把辦公樓推了,想建個再建個體育館,又在學校西北角重新建了個辦公樓..........”

低頭笑了笑,繼續道:“據說是校友集資捐贈的,不知道我能不能有生之年也資助個百八十萬的樓,刻上我的名字。”

“可以啊。”魏楊雙手插在兜裏,好像一個年輕的老師在學校裏散步,他望了望那片廢墟,笑了笑:“新的體育館還沒起名,幹脆就起你的名字?”

徐嘉憶笑睨他一眼:“想什麽呢,只有投資人才有資格取名字,要不就給校長起..........”

徐嘉憶噎了一下,轉向一旁的魏楊:“你.........不會,不會出資的人是.........”

“嗯。”魏楊點頭,寒風吹亂了他的額發:“以前不是老說體育館太小了,要是能大一點就好了嗎?”

徐嘉憶頓了一下,感覺原本輕快的心情開始沈重地往下墜落。

以前他下課的時候老愛和方雨漫去教學樓下的空地打羽毛球,其實他們倆很想去體育館打的,但是體育館要給同學們上體育課,每次去都是熙熙攘攘的人頭,羽毛球還容易砸到人。

確實是不怎麽方便。

看著身邊魏楊那波瀾不驚的眼神,徐嘉憶心不在焉地點點頭,裝作剛剛什麽也沒聊過的樣子,轉身就走:“多喝熱水,少喝涼水,走吧。”

看出徐嘉憶想要轉移話題,魏楊笑了笑,並不在意,繼續跟上他的腳步。

徐嘉憶一路緘默著,他感覺自己還是不要說話比較好,每次兩人聊著聊著都能越聊越尷尬,本來就不想聊這麽多的,越聊越是揭老底.......

天氣寒冷,舔了舔幹澀的嘴唇,兩人緩緩走向辦公樓,迎面路過兩個紮著馬尾辮穿著校服的女孩子,本來還在說笑,陡然看見學校裏這兩位帥叔叔,登時目光都管不住了,一直偷偷瞄著兩人,要離開的時候還忍不住回頭看了兩眼。

看見這情況,徐嘉憶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笑,想起自己身邊跟著人叫魏楊,本來就是學校裏分外耀眼的人物,走到哪裏都有女生給他送秋波。

自己當時一直跟他一起玩了這麽多年,確實是情商和眼色都不太好,居然絲毫沒有發現周圍人的情況。

不過現在都要奔三了,竟然還能在學校裏發光發熱,果然傳說還是傳說,楞是給小學妹們捐了一棟樓.......

辦公樓和體育館?腦子一瞬間清醒了,徐嘉憶幾不可見地停了一下腳步,等等,他魏總一個出資人怎麽可能不知道新建的辦公樓在哪裏........

這個算什麽,來自老熟人的故意套近乎嗎?

他不是應該很不想要見到我才對嗎?

欣賞完已經變化了不少的校園,魏楊方回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徐嘉憶,不懂他為什麽突然間就開始沈著臉了,明明剛才還是一副很平和的樣子,又有什麽惹了他麽,投資人忍不住蹙眉望著他:“怎麽了,你遇見什麽煩心事了嗎?”

“沒有。”徐嘉憶迅速否認,換回了平日裏平和的表情,指了指身邊嶄新的大樓轉移話題:“辦公樓到了,我們乘電梯上去吧。”

“行。”魏楊走了進去,徐嘉憶裝作不經意地落後他半步走進去。

果不其然,魏楊進了大門口就直接朝左邊走去,那是電梯口所在的位置——他早就來過這個地方了,根本就不需要向導,徐嘉憶心中一沈,面上卻絲毫沒有顯露,伸手按了電梯上行鍵,一時沈默著不說話,魏楊看了他一眼也並不開口。

這個時間辦公樓內同樣也沒什麽人,電梯直接把兩人送上了六樓,孫老師的辦公室門口就掛著他的名字,出了電梯後徐嘉憶本來走在前面,突然側身讓魏楊先進去,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魏楊不解看著他:你做什麽?

徐嘉憶挑眉:快,你先進去。

魏楊沒動,興味十足看著他:為什麽,你先進。

徐嘉憶睜大眼,耳語道:“你是小孩子嗎?”說完自己竟然喊了一聲:“孫老師。”馬上退後一步站到魏楊身後。

誰才是小孩子啊!魏楊震驚地回頭看他。

本來背對門口的孫老師聽到了聲音,放下手裏的文件轉了過來,看見魏楊站在門口,他看見這個得意門生就感覺十分欣喜,趕緊站起來迎接他:“魏楊,來了啊,進來坐啊。”

可惜魏楊實在太高了,直接把徐嘉憶露出的半邊身體全給擋住了,果不其然,孫老師開口:“嘉憶呢?不是說要和你一起來的嗎?”

正要走出來的徐嘉憶:“......”清楚地看到魏楊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明顯是在憋笑。

徐嘉憶:“.......”

這什麽淒慘故事,太感人了吧?

徐嘉憶伸手拉住魏楊的後衣擺,不讓他前進,繼續擋著他,魏楊只覺得脖子一緊,呼吸都困難了一下。等前面的人不動了,徐嘉憶故意後退幾步,假裝剛剛從樓梯拐角處走上來,笑瞇瞇地繞過魏楊:“孫老師,我在這呢,剛進來就聽見您叫我.......您好啊,好久不見了。”

孫老師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對,也笑瞇瞇地和徐嘉憶打招呼,這對師生其樂融融地交談,徐嘉憶臉色絲毫不變,魏楊在一旁看得內心無奈,甚至還很想笑。

孫老師招呼兩人到旁邊會客廳坐下,仔細地問了問他們的工作情況。

“嘉憶,你畢業以後,是在我們最大的市醫院裏當醫生沒錯吧?”孫老師一邊說著,走到飲水機旁倒水。

彎腰接過老師遞來的水杯,徐嘉憶笑道:“是的,你要什麽身體有什麽不方便的,可以聯系我,我可以幫您介紹信得過的同事。”

大概是看到以前他教導過的學生現在也是醫院裏小有名氣的醫生了,一向嚴厲又嘴快的孫老師倒是頗為平和地看著徐嘉憶:“哈哈哈,孫老師現在身體好得很呢,天天去學校體育館打乒乓球,就不去麻煩你了。”

徐嘉憶搖頭笑道:“哪裏哪裏,不算麻煩。”

“魏楊呢?老師聽說你在大學時候申請出國留學了?”孫老師轉向魏楊。

大學就去出國留學了?徐嘉憶頗有些意外地看了看身邊的魏楊,這些消息他基本都不知道,上了大學以後,兩人就不再聯系了,除了知道魏楊最後是出國了之外,很多東西徐嘉憶都故意屏蔽掉了,而連孫老師都知道的事情,應該是很多人都知道了。

也許是不想讓他知道的吧?徐嘉憶有些心情覆雜地笑了笑。

魏楊屈起長腿塞在矮矮的會客桌下,認真地點頭:“是的,當時入學就有去留學的傾向了,後來也成功申請到了美國的大學,大三就出國了。”

孫老師欣慰地點點頭:“你就讀的S大學我知道,很厲害,是很有實力的學府,現在呢,在美國的工作怎麽樣?”

總結起來就是:啊沒錯這就是我孫耀的得意門生,上的都是最優秀的學校,在國外做最精英的工作,真是我帶過的最優秀的一屆啊。

徐嘉憶對著矮矮的會客桌發呆,有些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坐在這裏,好像彼此之間什麽也沒發生過,還是那麽親密無間的兩個人,在除夕時一起趕回來過了個年,閑暇時一起來拜訪母校和老師們。

可事實明明不是這樣的,徐嘉憶嘆了口氣,生活經過一個除夕夜就開始走向一個胡亂的方向,怎麽也撥不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