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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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事吧?”那個幼小的孩子向她伸出了手。

他的左額上火焰一般的暗紅胎記在陽光的照射下越發耀眼。白皙的小手上是貧苦孩子不能擁有的細嫰,但是穿著卻極其的簡單,不是貴族慣愛穿的衣袍。

非常的可愛的面容,而且那雙通透的赤色虹膜中的東西,和她有著許些相似。

看起來……大概五六歲的樣子,不,應該是七歲多了。

“你和其他人不一樣。”他頓了頓,卻沒有收回伸出去的那只手,“是妖怪嗎?”

她把自己的手放在那只小手上,不出意外地握了個空。

有些迷茫地又試了兩次,還是沒有辦法觸碰到他。

“……不,不是妖怪那種東西啦,說到底這個世界沒有妖怪哦,我是神明。”花輕聲說道,“雖然想不來了,但是我是一個神明這個事實無法改變。”

“神明嗎。”他臉上沒有震驚,那雙看透一切的眼睛反而使花感到安心,“你是紫藤花的神明?”

“紫藤……花?”那是什麽?

花控制著自己的身體漂浮在空中,神魂的狀態比□□反而還更好操控。

她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發現這裏應該也是一個勢力不小的家族的宅邸,庭院的構成好像讓她覺得有些陌生,不過也非常典雅。

他們此時正在屋子的一個轉角處,在樹叢後面不遠,是一個和這個孩子非常相像的孩子,正在和一個成年男子練劍。

完全不一樣的打扮,相似的年齡相似的面容,臉上卻沒有那塊火焰一般的痕跡,眼睛是普通人的眼睛,身上也沒有神愛的金光。

反而是這個孩子,她看到的第一眼就能感覺到他的特別。

“因為。”他張開了另一只手,上面是一朵嬌嫩欲滴的紫藤花,小小的三瓣花瓣,新鮮得仿佛剛剛從花枝上摘下來,“我抓住這朵花後,你就出現了。”

這個宅邸沒有紫藤花這種花種,外面也完全沒有。

他在攙扶著母親回房之後,正準備去學習兄長大人他們練劍,走到途中就看到了一朵紫藤花在空中猶如蒲公英一般飛過。

速度很是緩慢,散發的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這麽一小朵花可以發出的。

那朵花上面,有著植物不應該有的氣息。

這麽想著的他,跳起來把兩米高的空中漂浮的紫藤花給抓了下來。

還沒有仔細地觀察,眼前就突然出現了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少女。

掌握了通透世界的他,能看到常人無法看到的細節的他,卻從這個女孩身上看不到任何東西。

沒有發現她是怎麽出現的,沒有感覺到她的肌肉血液的流動,還有動作。

這是超出常理之外的事情。

這讓一直以來和常人不同的他感到了一絲開心。

這是……我的身體?花感覺大腦有些昏昏沈沈的。

神明可不是人類繪本裏妖怪一般有本體的生物,神明也不會和人類一樣會失憶,如今發生這種奇怪的現象,只能說明她的身體出現了意外,迫不得已變成了這樣的形態,導致記憶丟失了。

“大概吧。”她笑了笑。從空中彎下腰想要拾起那朵花,卻發現自己連自己的身體也觸碰不到了。

停在空中的花楞了楞,她發現即使是這樣悲哀的事情她也沒有感覺到特別的傷心和難過,只是有些失落罷了。

現在她,甚至連感情都被削弱到這個地步了,這個也是不完整的後遺癥嗎。

“那麽由我先幫你保管吧。”孩子善解人意地說道,雖然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笑意,也沒有什麽表情,但是從內散發出的溫柔卻是顯而易見的。

他從自己懷裏掏出一條手帕。顏色是淡淡的黃,應該不是男孩子用的,但是和花蕊的顏色重疊,也很是相配。

“等到你可以拿起它的時候,我再給你。”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帕又放回自己的胸前。

“謝謝。”

花漂浮在他身邊,小小的孩子即使她站在他身邊也差距太大了。好在他站在高高的走廊上,她在外側漂浮,剛剛就可以和他的臉齊平。

“花,這是我的名字,你呢?”

“繼國緣一。”他指了指庭院,“我要去那邊。”

他一邊說著一邊往庭院那頭走,花也跟著他接近那邊的兩個人。

走廊下,武士和孩子練習得都非常努力,孩子早就是精疲力盡了也在堅持著練劍。

武士一看就是有著真功夫的練習了多年的健將,從他一口一個‘少主’不難看出那個孩子和緣一的身份。

但是那邊的兩個人卻像是完全無視了緣一一般,練視線都不屑看過來一眼。

天差地別的待遇。

花完全不擔心他們可以看到自己,這個孩子是特別的才能看到她,不過他的兄弟完全只是個普通人罷了。

她轉過頭看著緣一臉上的花紋,大概也明白這家人對緣一無視的一部分原因。

真的愚昧呢,明明有更好的繼承人不是嗎?

她就這樣陪著緣一一直站到黃昏他的兄弟練劍練完了才離開。

即使已經結束了學習,那個孩子也沒有靠近緣一哪怕和他說一句話,武士也在和他道別了之後就直接離開了。

緣一的表情沒有變化,沒有感到悲傷也沒有感到不公,他的情緒一直都是平和的,無悲無喜,結束後就直接向反方向的房間走去。

他的房間非常的小,不到三疊。幾乎什麽東西都沒有,比下人還要簡陋,但是足以保證活下去。

吃著簡單又微涼的飯菜也沒有什麽表情,吃得幹幹凈凈的,可能因為孩子只是吃飽的話營養還是跟不上,所以他和他的雙胞胎兄弟在體型上有著明顯的差距。

不過,這個孩子的體質確實驚人的好。

自從之前他們說完話以後,緣一就沒有和她說過話了。

好像也從來不會和宅邸裏的其他人說話。

他在吃完飯後,默默地躺倒在自己的被窩裏,把手帕包著的紫藤花放在枕邊後,拿出了一個包裹得好好的笛子。

非常粗糙的笛子,完全就是一個小孩子隨手制作一點都不用心的東西。

但是緣一卻非常溫柔地撫摸著它,像是對待什麽珍寶一般。

奇怪的孩子。

被神明寵愛的人,就是如此的奇怪吧,說到底,神明也許根本就不應該真正的如此寵愛一個人。

即使得到了這樣的寵愛,結局也不一定是幸福的。

對她來說,緣一臉上的花紋,是神明愛的象征,對人類來說,就是詛咒和醜惡吧。

接下來的日子,她就開始每天每天地陪著緣一去照看他的母親,然後觀看他的哥哥繼國巖勝練劍。

繼國巖勝有時候會來找緣一玩,但是更多時間還是在練劍。

緣一的母親繼國夫人已經病入膏肓了,她可以很清楚地感覺到她的壽命已經不長久。

緣一也一定知道了,感觀那麽敏銳的得到了神明祝福的他,和別人自然是不一樣的。他更多的時間在陪伴母親,卻還是天天在看他的哥哥練劍。

短短三個月,花也早就把這家人的關系理清了。

父親繼國家主是最冷漠無情的人,因為事務繁重經常在宅邸見不到他,他對緣一毫無感情,從來沒有來看過他一眼,對他來說,所謂的兒子只有他的繼承人繼國巖勝。

母親繼國夫人身患重病,左半身已經幾乎要失去知覺了,兩個兒子她都很愛,卻完全改變不了家主的決定,也無法改變緣一的處境。

繼國巖勝,緣一的兄長,每次來找他玩完全是出於對緣一的憐憫,而不是對兄弟的愛。

緣一看起來像個沒有感情的人偶,他的眼睛看著人的時候感覺在他眼前面沒有任何秘密,一切的醜惡都是那麽明顯,但是,緣一內心其實非常的溫柔,而且是一個很可靠的孩子。

十歲的時候就要被送到寺廟當僧侶,這麽說來,還有兩年多了。

還有兩年半,這個孩子就要被強行送到寺廟。他的母親也撐不到那麽久,哥哥對他的感情更是淺淡,沒有任何人可以幫助他。

她不禁對這個男孩感到了輕微的擔憂。

每每看到那些下人不屑的嘴臉,看到他們的冷漠嘲諷,毫無慈悲和善良,她就感到了不適。

善良的人備受煎熬,冷漠的人卻活得逍遙自在。

“花,是在為我擔心嗎?”時隔多月,他才又一次和花說話了。

緣一真的很少說話,至少她跟著他這幾個月,他除了和他的兄長繼國巖勝說過兩句話以外再也沒有多說過,這樣一來,反而一下子讓她感覺有些意外。

雖然一直都沒有笑過,那麽面無表情的樣子,緣一卻還是很喜歡玩耍。

喜歡看花表演一些非常微弱的神術,聽她講一些她從別人那裏聽到的故事,喜歡在她的輕聲哼唱的歌聲中入睡。

“不用擔心我,我現在很好。”

即使他依然沒有表情,花也能感覺到他的關心。

相比起來,感情越發淡泊的她,就算笑起來可能還沒有緣一溫暖吧。

不,感情也許也不是什麽非常重要都東西,她可是神明啊,即使現在那麽弱小也依然是神明,本來就是和人類不一樣的。

“那真的太好了。”她轉移話題道,“話說,緣一的笛子是你的兄長大人給你的嗎?”

至少沒有拿自己的東西,要是在緣一的房間找到了繼國巖勝的東西,他那個討人厭的父親,絕對會知道這件事情說不定會提前把他趕走。

“嗯。”緣一點了點頭,“這個兄長大人給我的。”

緣一也是真的愛著他的兄長大人的,即使只是繼國巖勝輕微的憐憫和那麽不值一提的笛子,他也如此地感動著。

他的善良和溫柔並沒有被這個家族的冷漠和殘忍給抹滅,他也並沒有因為超脫了凡人的強大的力量而淡漠的感情,雖然看起來他非常接近神性,但是卻完全沒有改變自己。

為什麽要那麽愛著這樣的人?這樣的溫柔……她莫名的有些排斥。

沒有過多久,事情就出現了轉機。

給緣一哥哥指導的武士,在一次練習休息的途中,走向了他們。

他的眼裏滿是惡趣味,明明是大人,卻絲毫沒有因為這樣欺負一個小孩子而感到羞愧。

落井下石,欺軟怕硬的人。

武士開玩笑似地遞給了緣一一把竹刀,隨隨便便教授了他幾句最基礎的口訣,甚至連揮刀的姿勢和拿刀的方法都沒有教授他,就站到了一邊讓緣一攻擊他。

繼國巖勝也是絲毫不在意地站在一邊看著他們看似玩鬧地對決。他一邊喝著下人遞過來的水,一邊側身看著中間的兩人。

勝負在常人看來根本毫無懸念,繼國巖勝一想到之前他的那個被拋棄的一天到晚黏著母親的弟弟說過想要成為武士這種話,他對他的厭惡就曼延了上來,一開始還有的一點點擔憂化做了對緣一的不滿和惡心。

心裏抱著報覆一般的想法希望父親的部下能夠擊碎緣一的惡心的笑容,讓他知道自己的無知,不要如此的不自量力。

然而這一切,在緣一出手的瞬間,都被擊破了。

非常的標準的姿勢,一瞬間就揮了四次刀,即使還沒有學過一天的劍術,就打敗了習武二十年的劍士。

眼裏的不屑變成了震驚和畏懼,然後是無與倫比的嫉妒和對自身的擔心恐懼。

武士被緣一擊中後就倒地昏迷了過去,周圍的仆人都表現得有些驚恐,而緣一則是看了花一眼後,丟下了竹刀就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那副平淡的表情現在在繼國巖勝的眼中格外的刺眼。

他握緊了自己的手,感覺自己的腦袋在發昏,身體也在微微顫抖。

頭一次感受到了他的弟弟和自己的才能差異讓他倍感挫敗,知道自己父親本性的他,在對緣一的嫉妒之後,就是害怕,害怕自己落到他那個地步。

“怎麽了,開始討厭劍術了嗎?”這麽長時間和緣一接觸,同為異常的她很快就能理解他的一部分想法了。

這個溫柔到不可思議的孩子,絕對會很討厭那種傷害別人的感覺。

緣一輕輕地點了點頭,他的情緒在她面前總是會更加明顯一點,也是因為只有她和他的母親才會那麽專註關心他。

他在床上窩成了一團,又拿出了他那支最珍愛的笛子。

即使不明顯她也感覺到了他的傷心,少有的脆弱讓這個孩子,看起來更像孩子了。

“不喜歡的話就不要再看了吧。”

花在他的腦袋上撫摸了兩下,雖然感覺不到實體,但是她希望這份安慰能夠傳遞給這孩子。

“我們一起離開吧,再過一個月。”

再過一個月,緣一的母親應該就會堅持不住了。

心思比誰都通透的緣一也再清楚不過,他留在這裏的話,他的哥哥就會走向原本屬於他的命運,這樣的結局,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所以他絕對會離開。

“那麽,這個一個月,我就出去尋找我們生存的方法。”

正確來說是這個孩子的生存方法,從他的父親經常不回家可以看出這個世道並不是很太平,一個不到八歲的孩子自己在外面生存就算是緣一也實在太艱難了。

“一個月後我來接你,可以嗎。”

先出去打探一下,尋找好可以居住的地點,還需要足夠的金錢。

“恩,我知道了。”他很乖巧地點了點頭,把紫藤花打算遞她,又想起來她現在帶不走這朵花了。

“沒關系。”她輕笑道,“就暫時放在你這兒吧。我等緣一睡著了就離開。”

窄小的房間裏,花跪坐在緣一的床邊,輕輕地哼唱著哄小孩睡覺的歌曲。

花的嗓音無比空靈,刻意夾雜了溫柔之後,讓人感到無比的安心和滿足。

感到緣一的呼吸平穩了之後,女孩就飄起身來,徑直穿過了墻壁。

臉上的微笑變成了和緣一平時一模一樣的表情。

淡漠到仿佛眼睛裏照不進任何人的影子。

她在月光下透明的靈魂身影中間,是一朵漂亮的紫藤花。

隨著她的移動在空中緩慢地漂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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